而代之的是一種精明的審視。她看看林念念，又看看陳子昂，像是在重新估算一件商品的真實價值。
林念念沒有再看他們一眼。
她端起桌上那盆排骨湯，連湯帶碗，連同那本沉在碗底的存折，全部倒進了垃圾桶里。
然后是香菇菜心，然后是另外兩道菜。
一道一道，干凈利落。
四年的煙火氣，十秒鐘全部清空。
她拍了拍手，走到門口，拉開那扇生了銹的鐵門。
夜風裹著雨水灌進來，吹在她臉上，涼得發燙。
“滾。”
她說。
陳子昂站在原地，像是被釘住了一樣。蘇月已經先一步退到了門外，高跟鞋踩在水洼里，濺起的泥水弄臟了她精心打理過的鞋面。
“走吧。”蘇月拉了他一把，聲音里已經沒有了剛才的輕快，“走啊！”
陳子昂被她拽了出去。
門在林念念手里緩緩合上。
最后一秒，她看見陳子昂回過頭。
他的眼睛里有一種她看不懂的情緒。不是愧疚，不是愛，不是恨，甚至不是心虛。
是一種她從未在他臉上見過的、陌生的恐懼。
那恐懼是對著她的。
——對著那個四年來他以為會永遠在原地等他的女人。
門關上了。
林念念背靠著門，慢慢滑坐在地上。
她聽見樓道里腳步聲漸漸遠去。雨聲很大，大到足夠掩蓋一切聲音。
她把臉埋進膝蓋里。
三秒。
她只給了自己三秒。
第一秒，眼淚涌上來。眼眶發酸，鼻子堵得慌，胸口像是被人狠狠擂了一拳。
第二秒，她聽見自己牙齒咬緊的聲音。四年的畫面在腦海里閃回，從大一初見，到考研送考，到每一個獨自等飯的夜晚。她把自己最好的東西都掏出來給了他，掏到最后連她自己都不剩什么了。
第三秒，她抬起頭。
眼淚沒有流下來。
她站起身，走到洗手間。鏡子上的水垢還沒有擦干凈，照出來的人影模模糊糊，像隔著一層霧。
她看見一個穿著發白睡衣的女人。
頭發隨意地扎在腦后，素面朝天，眼底有加班留下的血絲，嘴唇因為干燥微微起皮。洗過太多遍的衣服失去了原有的顏色，松松垮垮地掛在身上，像一面褪色的旗。
這就是二十四歲的林念念。
二十歲到二十四歲，她最好的四年。
換來一件發白的睡衣，和滿眼的疲憊。
她擰開水龍頭，把臉埋進冰冷的水里。
冷水刺激著太陽穴，讓意識一點一點變得清明。那些畫面——存折，排骨湯，蘇月的笑，陳子昂甩***的樣子——在水流的沖刷下漸漸沉了下去，沉到了某個很深很深的地方。
她關掉水龍頭。
抬起頭。
水珠從下巴滴落，沿著脖頸滑進衣領。鏡子里的女人還在看著她，可是眼神不一樣了。
那眼神很亮。
亮得像一把剛淬過火的刀。
林念念對著鏡子，說了一句話。聲音很輕，像是只說給自己聽。
“我不要了。”
她說，“什么都不要了。”
窗外的雨還在下。暴雨如注，打在屋頂上，打在窗欞上，打在城市的每一個角落。
可是她覺得，這是四年來，她第一次真正聽清自己的心跳。
一下，一下，沉穩有力。
像是在說什么即將到來的事情。
林念念轉過身，從洗手間的柜子里翻出落灰的化妝包。那是去年生日，同事送她的禮物，她一直舍不得用。她抽出一支口紅，對著鏡子，仔細地描了一遍。
嘴唇染上顏色，像是一點星火落在了灰燼里。
然后她拿起手機，打開那個存了四年、從未點開過的設計論壇。
頁面上，一條置頂帖在暴雨的夜里格外醒目：
“宸宇國際誠聘設計師——不怕你資歷淺，就怕你不夠狂。老板是鬼見愁，三個月趕走六個設計總監。有膽你就來。”
林念念看著這條**信息。
她在那個帖子的右下角點了一下。
“投遞簡歷。”
系統彈出提示：確定要投遞嗎？
她按了下去。
屏幕上跳出一行綠色的字：投遞成功。
窗外一道閃電劃過，照亮了半個天空。緊接著是滾雷，從很遠的天邊碾過來，震得窗戶嗡嗡作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