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暴雨夜的“垃圾”
雨是在傍晚六點開始下的。
林念念蹲在出租屋的小廚房里，用最后一把青菜炒了盤香菇菜心。湯是排骨湯，她守了三個小時，湯色奶白，撒了幾顆枸杞。桌上三菜一湯，是她兜里只剩八十六塊錢時能變出的全部魔術。
她把碗筷擺好，兩副。
又拿起手機看了一眼——陳子昂三個小時前發的消息還掛在屏幕頂端：“今晚回來吃飯，有事和你說?！?br>她回了個“好”，配了個笑臉表情。
那條消息她反復看了很多遍。陳子昂已經很久沒有主動說回來吃飯了。自從他入職那家金融公司，加班成了常態，出租屋的飯桌上常常只有她一個人的碗筷。她在電子廠流水線上過班，在商場做過促銷，在深夜的便利店收過銀，所有的班次都繞著“趕回家做飯”來排。
可是大多數時候，飯菜涼了，人沒回來。
今晚不一樣。
他說要回來。
林念念用圍裙擦了擦手，回頭看了一眼這個住了四年的地方。不到三十平的城中村出租屋，墻壁上貼著她畫的草圖——她自學設計時畫的，一張又一張，密密麻麻，從歪歪扭扭到漸漸像樣。陳子昂的考研資料堆了半個墻角，她用掛歷紙仔細包了書皮，每一本都干干凈凈。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打在鐵皮棚頂上，噼里啪啦響成一片。
她看了一眼時間。七點十五。
他說七點到。
七點半的時候，樓道里終于傳來腳步聲。
林念念下意識站起來，走到門邊。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洗得發白的棉布睡衣，袖口磨出了毛邊，圍裙上有一塊洗不掉的油漬。她想解下圍裙，手剛抬起來，門開了。
陳子昂站在門口，西裝筆挺，頭發梳得一絲不茍。他身后站著一個女孩，撐著透明的雨傘，高跟鞋踩在門檻上，發出一聲清脆的響。
女孩很漂亮。妝容精致，耳垂上綴著亮晶晶的小顆鉆石，黑色裹身裙勾勒出纖細的腰線。她站在陳子昂身側，自然而然地挽住了他的胳膊，像是做過一萬遍那樣熟練。
林念念的手還停在圍裙系帶上。
“回來了？”她說。聲音比她預想的要平靜。
陳子昂沒有看她。他從公文包里掏出一個信封，放在門口的鞋柜上。動作很快，像是怕沾染上什么臟東西。
“里面有二十萬?！彼f，“密碼是你生日。”
林念念沒動。
“念念，”他終于抬頭看她，眼睛里沒有愧疚，只有一種急于脫身的焦躁，“小月懷孕了，我們要結婚。這房子我交了一年房租，夠你找下家了?！?br>雨聲忽然變得很大。
林念念站在原地，覺得有什么東西從身體里一點一點地抽離出去。她看著陳子昂的臉，那張她看了四年多的臉，此刻陌生得像一個從未認識過的人。
懷孕了。
他們要結婚。
這房子夠你找下家了。
她在心里把這三句話一字一字拆開，反復咀嚼，像嚼一把碎玻璃。每一下都疼，可她就是停不下來。
那個叫蘇月的女孩松開了陳子昂的胳膊，踩著高跟鞋走進屋里。她環顧四周，目光從那排包著掛歷紙的考研資料上掠過，從墻上密密麻的畫稿上掠過，最后落在飯桌上。
“喲，還挺豐盛。”
她歪著頭，看見了桌上那本攤開的存折。
一本綠色的、邊角已經磨損的存折。封面上的燙金字樣糊了一半，像是被反復翻看過太多次。
蘇月用兩根手指把它捏起來。
“每月3000。”她念出聲，“2019年3月，3000。2019年4月，3000。2019年5月，3000……”
她翻頁的速度很快，像是在翻一本無聊的賬單，偶爾發出一聲輕輕的嗤笑。
林念念的視線釘在那本存折上。
那是**媽臨死前留給她的。四年前她把第一筆打工攢下的錢存進去時，在柜臺前站了很久，一筆一劃填好匯款單，收款人那欄寫的是陳子昂的名字。
她想讓他在考研的時候不用為生活費發愁。
2019年3月。那是她第一份工資。
她在電子廠的流水線上，每天站十二個小時，雙手被電路板劃出密密麻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