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共八千四。」
「八千四？」她的聲音立刻拔高了一截。「別人家辦白事，哪個不是好幾萬的排場？你舍不得給我兒子花錢，平時節省怎么不見你這么上心？」
我沒接話。暖暖趴在我肩頭，小手抓著我的衣領，安安靜靜的。
來吊唁的人陸陸續續到了。陳昊的二叔一家、三姑一家，加上幾個工地上的同事，總共不到二十人。
陳強穿了一身黑西裝，站在靈堂門口迎客。每來一個人他都主動上去握手，嘴上說著「謝謝你來」「我哥走得太突然了」。
靈堂里的人看到這個場面，都在說陳強懂事、撐得住。
沒有人提起是誰跑了三天的手續。
追悼儀式上，周翠萍又哭了一場。她撲在骨灰盒前，嘴里反復喊著「我的兒啊」，哭得幾度岔氣。三姑在旁邊扶著她，一邊抹淚一邊勸。
儀式剛結束，陳強就走到我跟前。
「嫂子，有個事我跟你說一下。」他把我拉到靈堂外面的走廊里，左右看了看，壓低聲音。「施工方那邊已經有消息了，賠償加保險加工傷補貼，算下來大概有五百萬出頭。」
我沒說話。
「這筆錢按理說應該由咱爸媽來管。」陳強的語氣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我哥是他們的兒子，賠償金自然該歸他們。」
「這筆錢是給暖暖和我的。」我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說得清清楚楚。「陳昊是暖暖的父親，賠償的受益人應該是他的妻子和女兒。」
陳強撓了撓耳朵。「嫂子，這事咱們可以慢慢商量。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先把我哥的后事辦完。」
我看著他那張客客氣氣的臉，一個字沒有多說。
回到靈堂里的時候，我聽到三姑在跟周翠萍小聲說話。
「弟妹啊，你想開點。陳昊走了是走了，好歹還有筆賠償，你們老兩口后半輩子不愁了。」
周翠萍擦了擦眼睛，嗓子還帶著哭腔。「賠償是賠償，可那是我兒子的命換來的，能值幾個錢。」
三姑嘆了口氣。「話是這么說，但該拿的還是得拿。你可別讓外人占了便宜。」
我站在靈堂角落，看著陳昊的遺像。照片是去年全家出游時拍的，他穿著白色短袖，笑得很開。
三姑嘴里那個「外人」，指的是我。
暖暖趴在我肩上，小聲問：「媽媽，爸爸去哪了？」
「爸爸出遠門了。」我抱緊她，沒讓任何人看見我的表情。
葬禮后第五天，周翠萍和陳德勝搬進了我和陳昊的房子。
陳強幫他們拎著行李箱上樓。兩個大箱子、三個編織袋，差不多把客臥塞滿了。
「你一個人帶孩子也不方便，我和**過來幫你一把。」周翠萍把編織袋往客臥床上一放，扭頭去看廚房。「冰箱里有什么菜？」
「有點青菜和雞蛋。」
「就這些？」她皺起眉。「罷了罷了，強子，你出去買條魚回來，再打壺豆漿。你嫂子最近精神不好，得補一補。」
陳強應了一聲，出門去了。
那天晚飯后，周翠萍端了一碗黑乎乎的湯進來。
「這是我托人從廟里求來的符水，加了幾味安神的藥材。你這幾天夜里老是睡不著翻來翻去，喝了能踏實睡一覺。」
碗放在茶幾上，熱氣往上蒸，有股說不清的怪味道。
「媽，我不太想喝這個。」
「不喝怎么養身體？你看你這臉色，黃得跟紙一樣。」周翠萍往我手里塞碗。「婉黎，聽**話，一口悶了。」
她從來不叫我「婉黎」，叫的都是「晚晴」。
我愣了一下，低頭看碗里的湯，表面泛著一層渾濁的暗色。
「趁熱喝，涼了傷胃。」
我把碗端起來，喝了兩口。味道又苦又澀，和我認知里任何一種中藥都不一樣。
周翠萍看著我喝完，臉上露出一點滿意的神情。她把空碗收走，去廚房洗了。
暖暖跑過來拽我的衣服。「媽媽，我要聽故事。」
我把她抱到床上，講了一個很短的故事。暖暖摟著她的舊玩具熊，那只玩具熊的毛已經磨得稀稀拉拉了。是陳昊出差時在商場給她買的，她每天都要抱著它才肯睡覺。
暖暖睡著以后，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腦子很亂，想了很多事，又什么都想不清楚。
大約半夜兩點，我起來上廁所。經過客廳的時候，聽到客臥里有說話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