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水與賬本------------------------------------------,就真教。,后來嫁了人、生了孩子、操持家務,書本擱置了幾十年,但底子還在。她翻出陳沐林和陳小荷小時候用過的舊課本,紙張已經泛黃,邊角卷得像咸菜葉子,有幾頁被蠹蟲啃出了**。她把課本一本一本碼在桌上,按從易到難的順序排好——語文第一冊、數學第一冊、描紅本、寫字簿。“從今天起,每天上午學一個半小時。二十個字,不會多也不會少。”趙秀蘭把一本語文課本翻到第一頁,放在牟小琴面前,“先學拼音。拼音學會了,不認識的字也能拼出來。”,兩只手放在膝蓋上,脊背挺得筆直。她穿的是陳小荷留下來的碎花襯衫,袖子卷了兩道,露出一截細瘦的手腕。額頭上的傷口拆了線,留下一道淡紅色的疤,像一條細細的蚯蚓趴在眉梢上。她的頭發扎起來了,露出整張臉——還是瘦,但氣色比剛來時好了不少,臉頰上終于有了一絲血色。,一個一個地教她念。牟小琴跟著念,聲音很小,像是怕念錯了會挨罵。趙秀蘭讓她大聲點,她就提高了音量,但還是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試探,每念一個都要偷偷看一眼趙秀蘭的臉色。,趙秀蘭發現了一件事。。二十個字,教一遍就能記住十八九個。第二天默寫,一個字都不錯。到第三天再復習前兩天的字,還是一個字都不錯。趙秀蘭教了半輩子——教過自己的兩個孩子,也教過鄰居家的孩子——從來沒見過學東西這么快的人。“你以前真的沒上過學?”趙秀蘭忍不住問。“沒有。”牟小琴搖頭。“那你怎么認字的?”,從自己的布包里翻出一本東西。那是一本已經看不出原來顏色的語文課本,封皮沒了,紙張被水泡過又曬干,皺得像老人的皮膚,好幾頁黏在一起揭不開了。里面的字全都洇開了,模模糊糊的,像隔著一層霧在看。“在垃圾堆里撿的。”牟小琴說,聲音很平淡,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二年級的。我照著上面的字一個一個畫,畫了六年。”,翻了幾頁。書頁上到處都是水漬和泥印,但字的筆畫旁邊,有一道一道的劃痕——是指甲劃出來的。這丫頭沒有筆,用手指頭在書頁上照著筆畫描,一橫一豎一撇一捺,描了無數遍,描到紙都快要被劃穿了。有些字旁邊還有用樹枝蘸著泥水寫的痕跡,已經模糊得看不太清了。,放在桌上。她想說點什么,但喉嚨里像是被什么東西堵住了。她見過用功的孩子——陳沐林小時候讀書也用過功,陳小荷也是。但那都是有老師教、有課本學、有爹媽在旁邊盯著的用功。面前這個丫頭,什么都沒,連支鉛筆都沒有,靠著在垃圾堆里撿來的破課本和自己的手指頭,學了六年。趙秀蘭把那本破課本推到牟小琴面前,站起來,走到柜子旁邊,從抽屜里拿出一個鐵盒子。,里面是文具。鉛筆、橡皮、削筆刀、一把木頭尺子,還有一瓶藍黑墨水。墨水是新的,瓶蓋還沒擰開過。
“這些給你。”趙秀蘭把鐵盒子放在牟小琴手邊,“描紅本在桌上,鉛筆你自己削。墨水用的時候小心點,別灑在桌上。”
牟小琴低頭看著鐵盒子里的東西。鉛筆是新的,六棱形的,還沒削過,筆桿上印著“**”兩個字。橡皮是白色的,方方正正的,聞起來有一股淡淡的香味。墨水瓶子是玻璃的,沉甸甸的,藍黑色的液體在里面晃動,泛著光。她伸手摸了摸那瓶墨水,指尖在冰涼的玻璃上停了一會兒,然后飛快地縮回來,像是怕自己的手把瓶子弄臟了。
“這些……都是給我的?”她的聲音有點啞。
“給你了。”
牟小琴低下頭,把鐵盒子蓋好,兩只手捧著它,捧了好一會兒。她沒有說謝謝,但她的手在微微發抖,鐵盒子跟著輕輕晃動,里面傳來鉛筆碰撞的細碎響聲。趙秀蘭假裝沒看見,轉身去廚房了。
從那天起,牟小琴每天早上五點就起來了。趙秀蘭起床的時候,她已經把院子掃干凈了,雞喂了,水燒開了,煤氣灶上的粥也煮好了。然后她坐在堂屋的桌前,攤開描紅本,握著削好的鉛筆,一筆一畫地寫字。她寫字的時候特別用力,鉛筆頭經常把紙戳破。趙秀蘭糾正過她好幾次——輕一點,筆尖不用壓那么重。但她改不過來。她從小到大干的都是粗活——挑水、砍柴、鋤地,手勁大得收不住。讓她輕輕握筆,比讓她扛一袋米還難。
趙秀蘭也不急。她知道有些習慣需要時間慢慢磨。
學到第十天,趙秀蘭開始教她算術。
趙秀蘭從最簡單的加減法教起,出了一道題給牟小琴做:十五加二十八。牟小琴看了一眼,說“四十三”。趙秀蘭又出了一道:七十三減三十九。“三十四。”還是一秒都沒猶豫。
趙秀蘭把本子合上,看著牟小琴的眼睛:“說實話。這些東西你是不是早就學會了?”
牟小琴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最后低下頭,像是做了什么虧心事:“在集市上幫人算賬的時候……自己琢磨的。”
“加減乘除都會?”
“嗯。”
“三位數的也會?”
“嗯。”
“四位數呢?”
牟小琴想了想:“沒算過。但應該可以。”
趙秀蘭翻開本子,寫了一道四位數加法:三千六百五十七,加九千三百四十八,加一千二百零五,加五千七百六十三。她剛寫完最后一個數字,牟小琴的嘴唇動了幾下,報出一個答案:“一萬九千九百七十三。”
趙秀蘭自己列豎式算了一遍。一萬九千九百七十三。一絲不差。她把筆放下,靠在椅背上,用一種復雜的眼神看著面前這個瘦弱的姑娘。那眼神里有驚訝,有欣賞,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心疼。心算這種東西,不是老師能教出來的。這是天賦——是老天爺在她腦子里放了一把看不見的算盤。這把算盤擱在一個連學都沒上過的丫頭身上,就像一顆珍珠掉進了泥溝里,要不是碰巧被人撈起來,一輩子都得埋在底下發不了光。
“你以后不用學算術了。”趙秀蘭說。
牟小琴的臉一下子白了。她以為自己哪里做錯了,緊張得兩只手攥住了衣角:“我、我哪里算錯了嗎?”
“不是。”趙秀蘭忍不住笑了一下,“你算術已經比我好了。以后只學語文。寫字、造句、寫文章。算術讓你沐林哥教你——他做生意,天天跟數字打交道,能教你的比我多。”
牟小琴這才松了一口氣。她想了想,忽然問了一句:“嬸,我能不能學打算盤?”
“為什么想學打算盤?”
“因為……”牟小琴猶豫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該怎么表達,“我心算雖然快,但我怕別人不信。打算盤別人能看見——珠子在上面,幾上幾去,都看得見。看得見的東西,別人才信。”
趙秀蘭沉默了幾秒。她看著面前這個丫頭,心里冒出一個很清晰的想法——這丫頭不是只會死讀書的,她在想的是實際的事,是怎么讓自己的本事被人看見、被人信任。這種心思,不是在學校里能學到的。這是在社會上摸爬滾打過的人才有的縝密。
“行。”趙秀蘭說,“改天讓你沐林哥教你。他算盤打得溜。”
當天晚上,陳沐林從廠里回來吃晚飯,趙秀蘭把牟小琴想學算盤的事跟他說了。陳沐林正端著碗扒飯,聞言抬起頭,看了牟小琴一眼:“你算術很好?”
“還行。”牟小琴低著頭扒飯,耳朵尖有點紅。
“我娘說她出了四位數加法,你一眼就算出來了。”
“……運氣好。”
陳沐林放下碗,從隨身帶的布包里掏出賬本,翻到一頁,隨口念了一串數字:“上個月松木進了四批。一批兩千三百五十根,一批一千八百二十根,一批三千零七十五根,一批九百六十根。總共多少?”
牟小琴的筷子停在半空中,嘴唇翕動了兩下:“八千二百零五根。”
陳沐林又翻了一頁:“這批松木是算方的。一根平均零點三五方,總共多少方?”
這回牟小琴多花了一秒,然后說:“兩千八百七十一點七五方。”
陳沐林把賬本合上,往桌上一放。他看著牟小琴,沉默了好幾秒鐘,然后轉頭對趙秀蘭說了一句話:“娘,咱家撿了個寶貝。”
趙秀蘭夾了一筷子菜放進牟小琴碗里,沒接話。
但那筷子菜的分量,比平時又多了一些。
吃完飯,牟小琴搶著洗碗。趙秀蘭和陳沐林坐在堂屋里說話,聲音不大。趙秀蘭說:“這丫頭算術是真好,比我教過的所有孩子都好。你那邊廠里不是缺個管賬的嗎?”陳沐林沉默了一會兒,說:“娘,她才來半個月。再等等。”
“等什么?”
“等她不再怕我們。”
趙秀蘭不說話了。她明白兒子的意思——牟小琴現在在他們面前還是小心翼翼的,做什么事都怕做錯,說什么話都怕說錯。她把自己當成一個隨時會被趕走的客人,拼了命地干活來證明自己不是白吃白住的。這樣的狀態下讓她去管賬,她會更緊張,更怕出錯。她需要時間,時間會讓她慢慢相信——這里沒有人會趕她走。
廚房里,牟小琴把碗一只一只洗得干干凈凈,摞在碗架上,筷子頭朝一個方向擺得整整齊齊。她聽見了堂屋里趙秀蘭和陳沐林的對話,但她裝作沒聽見。她低頭洗碗,水龍頭嘩嘩地響,她把水流擰小了一些,想聽清楚他們在說什么。但他們的聲音太小了,只隱約抓到幾個詞——“怕我們管賬再等等”。
她把手浸在水盆里,看著盆底自己的倒影在水波中晃來晃去。水龍頭沒擰緊,一滴水珠掛在出水口,慢慢聚攏,變大,最后滴下來,砸在盆里,把她的倒影砸碎成好幾片。
她把水龍頭擰緊了。
---
五月初三,陳沐林接到了一筆大生意。
鎮上東邊十五里外的新元鎮要擴建小學,需要一百二十套課桌椅、四十張講臺、十二個黑板框架,還有一批書架和教具柜。這筆單子比青石鎮小學那批大了兩倍不止,而且新元鎮那邊給的工期還算寬裕——三個月交第一批,四個月全部交清。陳沐林算了算成本和利潤,這筆單子要是做好,能頂加工廠大半年干零活賺的錢。
他當天就帶著周海去了一趟新元鎮,跟那邊的負責人面談。回來的時候,他把合同往桌上一拍,滿臉笑意:“簽了。十天后正式開工。”
但興奮勁兒只持續了半天,他就開始發愁了。
愁的是原材料。一百二十套課桌椅,用的是硬雜木——主要是柞木和榆木,這兩種木材青石鎮本地不產,得從外面進。他平時進貨都是小批量,夠用就行,從不囤貨,資金壓力小。但這回不行,量太大了,必須一次性進一大批木料,否則根本不夠做。他跑了兩家以前合作過的木材販子,人家給的報價都比平時高出兩成多——說最近木材緊張,上游漲價。陳沐林心里清楚,哪是什么上游漲價,是看他急用趁機抬價。
他坐在加工廠的辦公室里——說是辦公室,其實就是棚子旁邊一間堆滿雜物的屋子,一張破桌子加兩把椅子——把賬本攤在面前,捏著鉛筆算來算去。按現在的報價,原材料成本超預算太多,利潤被壓得很薄。如果做出來的成品再有點差錯,搞不好還得虧錢。
他把鉛筆往桌上一扔,靠在椅背上,仰頭看著天花板上爬來爬去的壁虎,眉心擰成了一個疙瘩。
“哥,”周海推門進來,手里端著兩碗面條,一碗擱在陳沐林面前,一碗自己呼嚕呼嚕地吃,“你也別太愁了。實在不行咱們就少賺點,先把活干下來,以后有的是賺錢的機會。”
“少賺點?”陳沐林坐起來,拿起筷子攪了攪碗里的面條,“按現在這個價格,不是少賺點的問題。是賺的錢剛夠付工資,萬一中間出點什么岔子,我自己往里貼。”
“那咋辦?”
陳沐林沒答話,低頭吃了兩口面。面是清湯面,上面擱了幾根青菜,連個雞蛋都沒有。廠里這幾個工人跟著他干了好幾年,大家一起窮過來的,吃面不放蛋都是習慣了。他三口兩口把面吃完,把碗往旁邊一推,又拿起賬本翻。
翻著翻著,他忽然想起一個人。
他站起來,跟周海說:“你晚上幫我把廠里的木料盤一遍,把現有的庫存全清出來,每一根什么尺寸什么材都記上。我回趟老屋。”說完拿起外套就往外走。
周海在后面喊:“哥,你回去干嗎?”
“找人算賬。”
周海撓了撓頭——這話怎么聽著不太對勁。
陳沐林回到老屋的時候,牟小琴正坐在院子里擇豆角。趙秀蘭在廚房里炸魚,油煙從窗戶飄出來,滿院子都是焦香味。牟小琴看見他進院子,站起來喊了一聲“沐林哥”,又坐下去繼續擇豆角。
“我娘呢?”
“嬸在炸魚。”
陳沐林“嗯”了一聲,走到井臺邊打了盆水洗了把臉。洗完臉他沒擦,甩了甩手上的水,走到牟小琴旁邊坐下。他從布包里掏出賬本,翻開,放在她膝蓋上。
“幫我算幾筆賬。”
牟小琴放下豆角,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她低頭看賬本——上面的字她認不全,但數字她認得。陳沐林在旁邊解釋:這是木材的品類、規格、單價、用量。他把新元鎮小學的訂單說了一遍,又把他從木材販子那里拿到的報價一一報出來。
“你幫我算一下。按現在的報價,這批木料總共要多少錢。再加上運費、人工、油漆、五金件,所有成本加在一起。再算一下這批訂單的總收入。兩個減一下,看看最后能剩多少。”
牟小琴聽完,低頭看賬本。她看了很久——大概有十分鐘。她一句話沒說,只是嘴唇在微微翕動,手指在膝蓋上輕輕劃著什么。陳沐林也不催她,坐在旁邊等著。廚房里傳來炸魚的滋啦聲,趙秀蘭在哼一首老歌,調子斷斷續續的。
十分鐘后,牟小琴開口了。
“一萬兩千三百四十塊。”
陳沐林挑了下眉——他自己算了三遍才算出來的數字,她用了十分鐘就搞定了,而且跟自己算的答案完全一致。
“收入呢?”
“一百二十套課桌椅,每套定價六十五塊,四十張講臺每張三十塊,黑板框架每個八塊,書架和教具柜加起來大概八百塊。全部加起來,九千九百多。”牟小琴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不對,黑板框架應該是十二個,每個八塊,總共九十六塊。所以全部收入是九千九百九十六塊。”
陳沐林沒說話,只是微微點了點頭。他算的也是這個數。
“成本比收入高出兩千三百多塊。這還沒算你的工資。”牟小琴把賬本合上,抬起頭看著他,“這筆生意要虧錢。”
“所以不能按他們的報價來。”陳沐林說,“如果我直接進原木呢?自己開料,省一道加工費。能不能壓到九千以內?”
牟小琴想了想,問了他幾個問題:原木的單價、出材率、開料的人工費、運費。這些問題都很具體,具體到讓陳沐林忍不住多看了她一眼——一個半個月前連電燈都不會關的人,現在能問出這些問題,這中間的跨度比他見過的任何一個人都大。
他把這些問題一一回答完。牟小琴聽完,又是沉默。這回只花了五分鐘。
“壓不到九千以內。但可以壓到九千三。加上運費和人工,總成本控制在九千六左右。利潤大概三百多塊。”
“三百多塊……”陳沐林靠在椅背上,看著天,“勉強夠發工人工資的。我自己等于是白干。”
牟小琴重新翻開賬本,又看了一遍那些數字。看完了,她把賬本合上,說了一句讓陳沐林意想不到的話:“如果青石鎮和新元鎮兩筆訂單的木料一起進貨呢?”
陳沐林坐直了身子。
“一次進貨量大,可以壓價。兩批訂單加起來,木料用量翻倍,你的議價能力就強了。木材販子可以給新元鎮的訂單抬價,但他舍不得丟兩批訂單的量。”牟小琴說話的聲音不大,但條理很清楚,好像這些道理她早就琢磨透了,“另外,運費也可以省——一次拉兩大車,跟分兩趟拉兩小車,價格不一樣。還有,你可以跟木材販子談長期合作,就說以后還有訂單,讓他這次按老客戶的價格走。”
陳沐林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
“你怎么知道這些?”他問。
牟小琴低下頭,又開始擇豆角。她把一根豆角的筋抽掉,折成兩段,丟進盆里,然后才說:“在集市上學來的。賣東西就是這個道理——買得越多越便宜。你買一根蔥,人家懶得跟你講價。你買一筐蔥,人家自己就給你便宜了。”
她把另一根豆角也丟進盆里,抬起頭,發現陳沐林還在看著她。她的耳朵尖又紅了,把臉扭到一邊去:“我就是瞎說的。你別當真。”
“不。”陳沐林站起來,把賬本塞回布包,“你說得對。我明天就去找那兩個木材販子,把兩批訂單的木料捆在一起談。另外,我想讓你幫我管廠里的賬。”
牟小琴的手停住了。她抬起頭,瞪大眼睛看著他:“我?”
“對。你。”
“我連算盤都不會打——”
“你不需要算盤。”陳沐林說,“你腦子里的算盤比任何真算盤都快。算盤讓周海去打,你負責看賬。每一筆進出你都看,有不對的地方你跟我說。”
他說完,往廚房方向看了一眼——趙秀蘭的炸魚出鍋了,焦香味濃得讓人站不住。他拍了拍攝膝蓋上的木屑,對牟小琴說:“這事回頭跟我娘說。你放心,她肯定同意。”
牟小琴坐在板凳上,手里攥著一把豆角,攥了很久。廚房里,趙秀蘭端著一盤炸得金黃的魚走出來,看見她那副樣子,問:“怎么了?木頭樁子似的。”
牟小琴回過神來,低頭繼續擇豆角。她把一根豆角掰得噼啪響,小聲說了句:“嬸,沐林哥說讓我管賬。”
趙秀蘭把魚放在石桌上,擦了擦手,看了她一眼:“管就管唄。你還怕賬本咬你?”
牟小琴沒說話。她把擇好的豆角端起來,往廚房走。走了兩步,她的腳步忽然頓了一下。她背對著院子,面對灶臺,手里端著那盆豆角,肩膀微微地抖。趙秀蘭站在院子里,看著她單薄的背影,沒出聲。過了幾秒,牟小琴把豆角放在灶臺上,伸手去拿鍋鏟——拿鍋鏟的手已經穩了。她深吸一口氣,把那盆豆角倒進鍋里。
滋啦一聲,熱氣升騰。她的臉在蒸汽里模糊了一瞬,然后又清晰起來。
那天晚上,牟小琴躺在鋪著碎花床單的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她把今天算過的所有數字在腦子里又過了一遍。成本、收入、運費、人工、壓價的空間、兩批訂單捆在一起的優勢。她的腦子像一臺停不下來的機器,齒輪咬合著齒輪,越轉越快。她發現自己非常喜歡這種感覺——數字在她腦子里跑來跑去,互相碰撞,撞出新的組合、新的可能。這種感覺比吃到飽飯還好,比穿上新衣服還好。這是屬于她一個人的東西,誰也搶不走。
她又想起陳沐林說的那句“你不需要算盤,你腦子里的算盤比任何真算盤都快”,把這句話翻來覆去地想了很久。這個夸獎太亮了,亮得她不敢直視,只能瞇著眼睛從指縫里偷偷看。她活了十九年,聽到的評價只有兩種——不是“賠錢貨討債鬼沒用的東西”,就是“死丫頭白眼狼”。從來沒有人夸過她。她不知道該拿這個夸獎怎么辦——放在心口上怕燙,放在腦子怕忘,放在手心里怕捂化了。
最后她把這句話寫在描紅本最后一頁的角落里。用的是鉛筆,寫得很輕很小,像是怕被人發現。寫完了又用橡皮擦掉,擦到只剩一點點模糊的痕跡,既看得見又看不清。她把描紅本合上,抱在懷里,閉上了眼睛。
窗外,梔子花在夜風中輕輕搖晃,把影子投在窗簾上。趙秀蘭房間里燈還亮著。她戴著老花鏡,坐在床頭,膝蓋上攤著一本賬本——是陳沐林剛送過來的。她一頁一頁地翻,看到其中一頁的時候,停了下來。那一頁的空白處,有人用鉛筆寫了一行字,字跡是歪歪扭扭的,筆畫很重,紙都快被戳穿了:
“一萬兩千三百四十。”
她認出這個字跡。她推了推眼鏡,把賬本湊近了看,然后微微笑了一下。
她把賬本合上,關了燈。院子里安靜下來,只有河風從遠處吹來,穿過棗樹的枝丫,發出細細碎碎的響聲,像在說悄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