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沐琴
趙秀蘭------------------------------------------。一處是他娘趙秀蘭住的老屋，在鎮(zhèn)子中間那條街的背面，青磚黛瓦，院子不大，收拾得干干凈凈，花圃里種滿了月季和梔子花。另一處是他自己住的地方——鎮(zhèn)東頭木材加工廠旁邊的一個小院，紅磚砌的，水泥鋪地，挨著廠子近，方便照看生意。，他猶豫了一下，把摩托車拐向了老屋。。他是怕趙秀蘭有想法——他娘那個人，什么都好，就是嘴厲害，心氣高，最看不慣邋遢不上進的人。他要是直接把人領(lǐng)回去，趙秀蘭嘴上不說，心里肯定不痛快。還不如先去老屋，讓娘幫著照顧一下，兩個女人在一個屋檐下也好有個照應(yīng)。，趙秀蘭正在院子里澆花。她今年五十二，頭發(fā)還是黑的，只在鬢角有幾根銀絲，梳得一絲不茍，在腦后挽成一個髻。身上穿一件藏青色碎花褂子，筆挺筆挺的，腳上一雙黑布鞋，鞋面纖塵不染。她澆花的姿勢跟做學(xué)問似的，水壺嘴對著每棵花的根部，不偏不倚，量不多不少。，她直起腰，往門口看了一眼。這一看，澆花的水壺停在了半空中。。、渾身骨頭架子似的、身上穿著一件不合身的舊褂子的姑娘。那褂子也是她兒子的，套在那姑娘身上空蕩蕩的，像竹竿上掛了塊布。臉瘦得脫了相，就剩一雙大眼睛擱在上面，眼神怯怯的，像只剛從水溝里撈出來的貓?！澳铮瑏韼蛡€忙?！标愩辶职压媚锓鲞M院子，讓她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走過去，把姑娘從頭到腳看了一遍，又從腳到頭看了一遍。那目光不是惡意的，但很銳利，像是在菜市場挑菜，每一片葉子都要翻開來看清楚?！澳膩淼?？”她問。“路上撿的?！?，臉上的表情明明白白地寫著三個字——你再說一遍?！罢娴模??！标愩辶职涯ν熊囃：茫喍痰卣f了事情經(jīng)過，“在沿河那條路上碰到的。她暈倒在路中間，我差點軋過去。應(yīng)該是從河上游漂下來的，可能是清河村那邊的人?！?。姑娘坐在石凳上，低著頭，兩只手?jǐn)R在膝蓋上，手指在微微發(fā)抖。她的身上有一股河水的腥味，混雜著藥水的氣味。額頭上那塊紗布隱隱透出一點淡紅色?！敖惺裁?？”趙秀蘭問。
姑娘沒說話。陳沐林替她回答了：“她說她叫牟小琴?！?br>“牟小琴……”趙秀蘭咀嚼著這個名字，腦子里大概已經(jīng)拼出了一個模糊的輪廓——姓牟的村子，這附近只有一個清河村，窮山惡水的地方，能把閨女餓成這樣還逼著跳了河的人家。
她沒再說什么，轉(zhuǎn)身進了屋。過了一會兒，端著一碗熱粥出來了，往牟小琴面前一擱：“喝了。”
牟小琴雙手接過碗，小聲說了句“謝謝”。她端著碗，沒急著喝，先湊近聞了聞。白米粥，稠稠的，上面擱了幾根咸菜絲，還滴了兩滴香油。她喝了一口，燙得直咧嘴，但她沒停，一口一口地喝，喝得很慢，每一口都在嘴里含一會兒才咽下去。
趙秀蘭站在旁邊，雙手抱在胸前，看她喝粥?？粗粗?，眉頭微微皺了一下——這丫頭喝粥的樣子，不像是在吃東西，倒像是在從碗里找什么東西。那種專注的、小心翼翼的、生怕一口喝完就再也沒有了的樣子。
粥喝到一半，牟小琴忽然把碗放下了。她站起來，走到趙秀蘭面前，鞠了一躬。
九十度的躬。把她瘦削的后背彎成了一張弓。
“謝謝嬸。”她說，“謝謝您給我粥喝。”
趙秀蘭被這一躬弄得愣了一下。她活了大半輩子，沒見過誰喝碗粥還行這么個大禮的。她張了張嘴，想說什么，最后還是把那句話咽回去了。只是“嗯”了一聲，說了句：“吃飽了沒有？鍋里還有。”
“飽了?！蹦残∏僬f。
話音剛落，她的肚子叫了一聲。聲音很大，在安靜的院子里聽得清清楚楚。牟小琴的臉一下子紅到了耳根。
趙秀蘭看著她，嘴角動了一下，不知道是笑還是嘆氣。她轉(zhuǎn)身又盛了一碗粥出來，這回粥里多擱了幾片肉。她把碗往牟小琴手里一塞，板著臉說了句：“讓你吃就吃，別跟我客氣?！比缓笈ゎ^進了屋。
陳沐林站在院子門口，看著這一幕，笑了一下。
他娘就是這樣的人。嘴上硬得像石頭，心里軟得像豆腐。她罵起人來能把人罵得找不著北，但看見誰家孩子挨餓，她會把自家鍋里的飯往外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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牟小琴在趙秀蘭家里住了下來。
頭幾天，她像一只剛被撿回來的野貓，警惕、安靜、縮手縮腳，走路踮著腳尖，生怕踩出聲響。趙秀蘭讓她住的是陳沐林妹妹以前住的房間——陳沐林的妹妹叫陳小荷，前年嫁到了外地，一年到頭回不了一次家。房間里留了幾件舊衣裳，剛好給牟小琴穿。雖然大了些，但比她原來那套好上不知道多少倍。
趙秀蘭收拾屋子的時候，牟小琴搶著干活。掃地、擦桌子、擇菜、洗碗，什么活都干，手腳利索得不像個十九歲的姑娘。趙秀蘭看著她干活的樣子，心里大概有了數(shù)——這是從小干活長大的，不是嬌養(yǎng)的那種。倒是有幾分本分人家閨女的樣子。但她嘴上什么都沒說，只是偶爾“嗯”一聲，算是默認(rèn)了。
鬧出的第一個笑話，是住進來的第二天早上。
趙秀蘭讓她去燒水。灶臺上用的是煤氣灶——一個白瓷臺面，上面擱著兩個鐵架子，鐵架子下面是一個圓形的噴頭。開關(guān)一擰，氣就出來，再用火柴一點，藍(lán)色的火苗就跳起來了。趙秀蘭教了她一遍，問她記住了沒有。牟小琴點頭說明白了。她確實記住了——記住了開關(guān)往哪邊擰、火柴怎么劃、火苗從哪里冒出來。但她不知道煤氣這東西看不見也摸不著，一旦擰開就會往外跑。
趙秀蘭出門買菜去了，留她一個人在家。牟小琴想把剛才學(xué)會的再練一遍，免得到時候給人家添麻煩。她走到灶臺前，按照趙秀蘭教的順序——先擰開關(guān)，再劃火柴。但她的手太生了，火柴劃了好幾根都沒劃著。煤氣嗤嗤地往外冒，她沒聞見，也沒看見，只顧著低頭劃火柴。
等趙秀蘭買菜回來，還沒進廚房就聞到一股刺鼻的煤氣味。她扔了菜籃子就沖進去，一把推開廚房門——牟小琴還站在灶臺前，手里捏著幾根斷了的火柴梗，臉憋得通紅，眼淚在眼眶里轉(zhuǎn)。
“我、我點不著……”她一說，眼淚就掉下來了，不是委屈，是嚇的。她怕自己做錯了事，怕被罵，怕被趕出去。
趙秀蘭二話不說，先把煤氣關(guān)上，把窗戶全部打開通風(fēng)，然后把她從廚房里拽出來。等煤氣散了，趙秀蘭把牟小琴重新帶到灶臺前，把每一個步驟拆開來教她——擰開關(guān)的時候耳朵要聽，能聽到嗤嗤的聲音就說明氣出來了；劃火柴的時候手要快，劃著了以后用手護著火苗，往灶頭上湊；最重要的一點，如果火柴劃不著，立刻關(guān)開關(guān)，等一會兒再試，不能讓氣一直往外跑。
“記住沒有？”趙秀蘭問。
牟小琴使勁點頭。這回她真記住了。她重新試了一遍——擰開關(guān)，聽到嗤嗤聲，劃火柴，護著火苗往灶頭上湊。噗的一聲，一圈藍(lán)色的火焰跳起來。她的手還在抖，但嘴角翹起來了，翹得壓都壓不住。
她學(xué)會了。
趙秀蘭看著她那個壓不住的笑容，把到嘴邊的話又咽回去了。她本來想說“這點事都學(xué)不會”，但看到那張瘦削的臉上露出的笑容，她改了主意。
“行了，”她轉(zhuǎn)過身，從菜籃子里拿出兩個雞蛋，“打兩個雞蛋，中午炒了。”
第二個笑話是來趙秀蘭家的第三天。
那天下午，趙秀蘭拿出一個鐵盒子，放在桌上，把上面的蓋子翻開。鐵盒子里面有一個圓盤，圓盤上躺著一張黑色的、薄薄的片子。趙秀蘭把一根細(xì)細(xì)的針放在黑片子上，按下了一個按鈕。圓盤開始轉(zhuǎn)，黑片子跟著轉(zhuǎn)，然后鐵盒子說話了。
是人在唱歌。女人的聲音，尖尖細(xì)細(xì)的，從鐵盒子里飄出來，唱的是牟小琴聽不懂的調(diào)子。
牟小琴嚇得手里的抹布都掉了。她往后退了兩步，撞在椅子上，差點摔一跤。她的臉白了，是真的白了——不是怕，是驚。她活了十九年，見過的最神奇的東西是村里會計家的自行車。一個鐵盒子會唱歌，這超出了她所有的認(rèn)知。
趙秀蘭看她那個樣子，差點笑出聲來。但她繃住了，說：“這叫留聲機。唱片放上去，針往上一擱，就能出聲。不是鬼叫，是機器。”
“留……留聲機？”牟小琴重復(fù)著這個詞，舌尖生澀，像在嚼一塊沒吃過的糖。她小心翼翼地湊近那個鐵盒子，不敢碰，只敢隔著半尺的距離伸長脖子看。唱片在圓盤上轉(zhuǎn)，一圈一圈的，黑色的紋路在燈光下泛著幽幽的光。她把耳朵湊過去聽，聽了半天，還是想不明白——人是怎么進去的？那個唱歌的女人，那么小的一個，藏在哪兒了？
“針在上面劃，聲音就從針上傳出來了。”趙秀蘭解釋了一句，但看她的表情就知道她一個字都沒聽懂。趙秀蘭也懶得再解釋，反正以后慢慢就知道了。
“別碰它，”她說，“碰壞了你賠不起?！?br>這句話是趙秀蘭慣常的語氣，不冷不熱，帶著一點慣性的嫌棄。牟小琴沒覺得刺耳——在清河村，她聽過比這難聽一百倍的話。這點嫌棄對她來說，跟撓**似的。
她只是站在留聲機前面，歪著頭，一直聽到唱片放完。最后那個女人的聲音越來越慢，越來越低，像是睡著了。唱針在空轉(zhuǎn)的唱片上發(fā)出沙沙的聲音。
她還站在那兒，像在等下一首歌。
趙秀蘭從廚房里探出頭，看見她那個樣子，沒叫她。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她自己也曾經(jīng)這樣聽過留聲機。那是很多年前了，家里剛買這臺留聲機的時候，她也站在它前面，一遍一遍地聽，舍不得關(guān)。
她轉(zhuǎn)身回了廚房，把切好的菜倒進鍋里。滋啦一聲，油煙升起來，遮住了她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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牟小琴住到第五天的時候，趙秀蘭開始給她派活了。
不是讓她掃地做飯——那些活她搶著干，不用派。趙秀蘭給她派的活，是讓她去鎮(zhèn)上買東西?！按蛞唤镝u油，買兩毛錢鹽，到供銷社去。供銷社認(rèn)識吧？街口那個白房子。”
牟小琴點頭。她攥著趙秀蘭給的一塊錢，出了門。供銷社不遠(yuǎn)，就在巷子口出去那條街的拐角，白灰墻，門口掛著塊木頭牌子。她低著頭走，走得很快——她在清河村的時候就學(xué)會了低頭走路，不看人，不惹事，把自己縮得越小越好。
到了供銷社，她站在柜臺前面，把一塊錢放在柜臺上：“打一斤醬油，買兩毛錢鹽。”售貨員是個四十來歲的胖嬸，一邊嗑瓜子一邊把醬油打了，鹽稱了，找給她一把零錢。牟小琴把零錢攏在手心里，低頭一看，又抬頭看了胖嬸一眼：“嬸，您少找了兩分?！?br>胖嬸愣了一下，重新算了算。還真是少了兩分。她添上兩分錢，多看了牟小琴一眼：“你算得倒快。”
牟小琴沒接話，拿著醬油和鹽走了。胖嬸在后面跟旁邊的人說了句什么，她沒聽見。
回到家，趙秀蘭讓她把賬報一下。牟小琴一口氣把每一筆都說清楚了——醬油三毛二，鹽兩毛，找回來四毛六，一分不差。趙秀蘭數(shù)了數(shù)零錢，果然是四毛六。她上下打量了牟小琴一眼，問：“你上過學(xué)？”
“沒有?！?br>“那你算術(shù)跟誰學(xué)的？”
“自己學(xué)的?！蹦残∏兕D了一下，又加了一句，“在集市上幫人算賬學(xué)的。”
趙秀蘭沒再問了。她把錢收好，說：“明天你去買菜。我給你列個單子，你照單子買?！闭Z氣還是那種不冷不熱的調(diào)子，但里面多了一點別的東西——那種東西很淡，淡到牟小琴自己都沒察覺出來，那叫“信任”。
這是牟小琴這輩子第一次被人委以“單獨出門辦事”的任務(wù)。她攥著那張寫滿了菜名的紙條，心里有樣?xùn)|西在往外頂，熱熱的，滿滿的。
她活了十九年，在清河村從來沒出過門——不是不想出，是不讓出。牟有財說，一個丫頭片子到處跑什么？讓人看了還以為我牟有財沒本事養(yǎng)閨女。她的活動范圍從柴房到灶臺到**到地頭，來回就那么幾百步。她對外面世界的全部認(rèn)知，都是從那本撿來的破舊課本和集市上的只言片語里拼湊出來的。
而在這里，才第五天，就有人讓她單獨去買菜了。
她把那張紙條貼在胸口，使勁按了按，像是要把這一刻的滋味按進骨頭里，永遠(yuǎn)不忘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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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第十天的時候，出事了。
不是趙秀蘭家出事。是牟家來人了。
那天下午，牟小琴正蹲在院子里洗衣服。趙秀蘭用不慣洗衣機——家里有臺老式洗衣機，但她總覺得洗不干凈，還是要手洗。牟小琴就蹲在井臺邊，拿搓衣板一下一下地搓。她搓衣服的力道很足，節(jié)奏很快，一看就是老手。
院門被人敲響了。
趙秀蘭正坐在堂屋門口曬太陽看報紙，聞聲抬起頭：“誰啊？”
門外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粗聲粗氣的：“請問，牟小琴是在這里嗎？”
牟小琴手里的搓衣板停了。她的身體在那一瞬間僵住了，僵得像一塊石頭。井臺邊的水龍頭還在滴水，一滴一滴落在水盆里，叮咚叮咚地響。
趙秀蘭站起來，不緊不慢地走到院門口，把門打開一條縫。門外站著兩個人——一個黑臉的中年漢子，一個瘦高個的年輕人。中年漢子穿著一件皺巴巴的灰布褂子，臉上的表情一半是著急一半是兇惡。年輕人站在他身后，手里拿著一個啃了一半的饅頭，眼神東瞟西瞟的。
“你們是？”趙秀蘭問。
“我是她爹！”中年漢子的聲音很大，像是故意要讓整條巷子都聽見，“那死丫頭跑了十幾天了，可算讓我找著了！有人說看見她被人帶到你們家來了，是不是？”
趙秀蘭把門縫又拉開了些，把牟有財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她的手沒離開門框，身體正好擋在門縫中間，里外都看不見牟小琴。她看著牟有財，語氣平淡得像在跟賣菜的討價還價：“你說她是你閨女？有什么證據(jù)？”
牟有財被問住了。他當(dāng)然沒有證據(jù)——一個連戶口都沒有的丫頭片子，哪來的證明？“她叫牟小琴！十九歲！瘦瘦的，眼睛大——”他一邊說一邊比劃，“我是她爹！這還要什么證據(jù)？”
“空口無憑?！壁w秀蘭的語調(diào)一點沒變，還是那種不疾不徐的節(jié)奏，“你要是找閨女，去***報個案。我這里沒有你要找的人?！?br>“你胡說！”牟有財急了，聲音拔得老高，“有人親眼看見她在這個巷子里買東西！就是你家！”
“那你看錯了?！壁w秀蘭說完，就要關(guān)門。
牟有財眼疾手快，一只腳卡進了門縫里，手扒著門框不讓關(guān)：“你讓我進去看一眼！”
趙秀蘭低頭看了一眼那只卡在門縫里的腳，臉上的表情沒有一絲變化。她抬起頭，直視著牟有財?shù)难劬Γ曇衾湎聛砹耍骸拔壹以洪T是你說進就進的？你要是來硬的，我就喊人了。隔壁就是街道辦，你試試？”
她說完，提高了嗓門，朝巷子里喊了一聲：“老孫！老孫在家嗎？有人在這里鬧事！”
隔壁傳來一個男人的應(yīng)聲：“來了來了！誰鬧事？”
牟有財?shù)哪樕兞擞肿?。他看了看趙秀蘭，又看了看隔壁院墻上冒出來的那個人影，最后把腳從門縫里收了回來。他的嘴唇氣得直哆嗦，伸手指著門里面：“你等著！我就不信你能把她藏一輩子！”
“慢走。”趙秀蘭把門關(guān)上了。
她閂上門閂，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轉(zhuǎn)過身。牟小琴還蹲在井臺邊，搓衣板上的衣服已經(jīng)掉了，她兩只手攥著水盆的邊緣，指節(jié)發(fā)白，整個人都在抖。不是那種害怕的抖——是那種埋得很深的、被壓了十九年的抖。她的眼眶是干的，但嘴唇在發(fā)顫。
趙秀蘭走過去，把掉在地上的衣服撿起來，放回水盆里。她沒說什么安慰的話，只是說：“衣服搓完了搭在繩上。搓不完就放著，明天再搓?！?br>牟小琴沒抬頭。她重新拿起搓衣板，繼續(xù)搓。搓了幾下，她的動作忽然停了。她低著頭，悶聲說了一句：“……您不問我？”
“問什么？”
“我是不是從家里跑出來的。我爹說的是不是真的。”
趙秀蘭站住了。她沉默了一會兒，然后說：“你是從哪兒來的，我不管。但你在我的院子里，就是我家的人。誰要想把你帶走，得先問我同不同意。”
她說完就進屋了。
牟小琴蹲在井臺邊，把搓衣板上的衣服搓了一遍又一遍。水花濺到臉上，分不清是水還是別的什么。
那天傍晚，陳沐林從廠里回來，趙秀蘭把今天的事跟他說了。陳沐林聽完，眉頭擰成一團。他放下筷子就要往外走，趙秀蘭叫住他：“你去哪兒？”
“去廠里找兩個人，今晚輪流看著?！?br>“急什么?！壁w秀蘭端起碗，夾了一筷子菜，“人跑了還會再來的。你先把飯吃完，吃飽了才有力氣對付他們?！?br>陳沐林站了一會兒，重新坐下來吃飯。他吃得很快，三口兩口扒完一碗飯，放下碗還是去了廠里。
趙秀蘭看著兒子的背影，沒攔他。她把碗里的飯吃完，開始收拾桌子。牟小琴搶著洗碗，趙秀蘭也沒攔——這丫頭這幾天就是這樣，讓她閑著比讓她干活還難受。她把碗筷收進廚房，牟小琴站在水池邊開始洗。水龍頭的水嘩嘩地響，碗碟在她手里翻轉(zhuǎn)，動作又快又穩(wěn)。
趙秀蘭站在廚房門口看了她一眼，忽然問了一句：“你會寫信嗎？”
牟小琴的手停了一下，然后搖頭。
“明天開始我教你。”趙秀蘭說完這句話，就回屋了。
牟小琴站在水池邊，看著面前嘩嘩流淌的自來水，把手里的一只碗翻來覆去地洗了好幾遍，像是要從那只碗上洗出花來。
她不會寫信，但她聽得懂那句話的意思。
趙秀蘭要教她的，不只是寫信。趙秀蘭要讓她有朝一日能自己保護自己——用寫的字，用算的賬，用學(xué)到的本事，堂堂正正地站在這片地上，讓誰也不敢隨便來搶她。
她低頭洗碗，水龍頭的聲音蓋住了她鼻子發(fā)酸的聲音。
姑娘沒說話。陳沐林替她回答了：“她說她叫牟小琴?！?br>“牟小琴……”趙秀蘭咀嚼著這個名字，腦子里大概已經(jīng)拼出了一個模糊的輪廓——姓牟的村子，這附近只有一個清河村，窮山惡水的地方，能把閨女餓成這樣還逼著跳了河的人家。
她沒再說什么，轉(zhuǎn)身進了屋。過了一會兒，端著一碗熱粥出來了，往牟小琴面前一擱：“喝了。”
牟小琴雙手接過碗，小聲說了句“謝謝”。她端著碗，沒急著喝，先湊近聞了聞。白米粥，稠稠的，上面擱了幾根咸菜絲，還滴了兩滴香油。她喝了一口，燙得直咧嘴，但她沒停，一口一口地喝，喝得很慢，每一口都在嘴里含一會兒才咽下去。
趙秀蘭站在旁邊，雙手抱在胸前，看她喝粥?？粗粗?，眉頭微微皺了一下——這丫頭喝粥的樣子，不像是在吃東西，倒像是在從碗里找什么東西。那種專注的、小心翼翼的、生怕一口喝完就再也沒有了的樣子。
粥喝到一半，牟小琴忽然把碗放下了。她站起來，走到趙秀蘭面前，鞠了一躬。
九十度的躬。把她瘦削的后背彎成了一張弓。
“謝謝嬸。”她說，“謝謝您給我粥喝。”
趙秀蘭被這一躬弄得愣了一下。她活了大半輩子，沒見過誰喝碗粥還行這么個大禮的。她張了張嘴，想說什么，最后還是把那句話咽回去了。只是“嗯”了一聲，說了句：“吃飽了沒有？鍋里還有。”
“飽了?！蹦残∏僬f。
話音剛落，她的肚子叫了一聲。聲音很大，在安靜的院子里聽得清清楚楚。牟小琴的臉一下子紅到了耳根。
趙秀蘭看著她，嘴角動了一下，不知道是笑還是嘆氣。她轉(zhuǎn)身又盛了一碗粥出來，這回粥里多擱了幾片肉。她把碗往牟小琴手里一塞，板著臉說了句：“讓你吃就吃，別跟我客氣?！比缓笈ゎ^進了屋。
陳沐林站在院子門口，看著這一幕，笑了一下。
他娘就是這樣的人。嘴上硬得像石頭，心里軟得像豆腐。她罵起人來能把人罵得找不著北，但看見誰家孩子挨餓，她會把自家鍋里的飯往外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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牟小琴在趙秀蘭家里住了下來。
頭幾天，她像一只剛被撿回來的野貓，警惕、安靜、縮手縮腳，走路踮著腳尖，生怕踩出聲響。趙秀蘭讓她住的是陳沐林妹妹以前住的房間——陳沐林的妹妹叫陳小荷，前年嫁到了外地，一年到頭回不了一次家。房間里留了幾件舊衣裳，剛好給牟小琴穿。雖然大了些，但比她原來那套好上不知道多少倍。
趙秀蘭收拾屋子的時候，牟小琴搶著干活。掃地、擦桌子、擇菜、洗碗，什么活都干，手腳利索得不像個十九歲的姑娘。趙秀蘭看著她干活的樣子，心里大概有了數(shù)——這是從小干活長大的，不是嬌養(yǎng)的那種。倒是有幾分本分人家閨女的樣子。但她嘴上什么都沒說，只是偶爾“嗯”一聲，算是默認(rèn)了。
鬧出的第一個笑話，是住進來的第二天早上。
趙秀蘭讓她去燒水。灶臺上用的是煤氣灶——一個白瓷臺面，上面擱著兩個鐵架子，鐵架子下面是一個圓形的噴頭。開關(guān)一擰，氣就出來，再用火柴一點，藍(lán)色的火苗就跳起來了。趙秀蘭教了她一遍，問她記住了沒有。牟小琴點頭說明白了。她確實記住了——記住了開關(guān)往哪邊擰、火柴怎么劃、火苗從哪里冒出來。但她不知道煤氣這東西看不見也摸不著，一旦擰開就會往外跑。
趙秀蘭出門買菜去了，留她一個人在家。牟小琴想把剛才學(xué)會的再練一遍，免得到時候給人家添麻煩。她走到灶臺前，按照趙秀蘭教的順序——先擰開關(guān)，再劃火柴。但她的手太生了，火柴劃了好幾根都沒劃著。煤氣嗤嗤地往外冒，她沒聞見，也沒看見，只顧著低頭劃火柴。
等趙秀蘭買菜回來，還沒進廚房就聞到一股刺鼻的煤氣味。她扔了菜籃子就沖進去，一把推開廚房門——牟小琴還站在灶臺前，手里捏著幾根斷了的火柴梗，臉憋得通紅，眼淚在眼眶里轉(zhuǎn)。
“我、我點不著……”她一說，眼淚就掉下來了，不是委屈，是嚇的。她怕自己做錯了事，怕被罵，怕被趕出去。
趙秀蘭二話不說，先把煤氣關(guān)上，把窗戶全部打開通風(fēng)，然后把她從廚房里拽出來。等煤氣散了，趙秀蘭把牟小琴重新帶到灶臺前，把每一個步驟拆開來教她——擰開關(guān)的時候耳朵要聽，能聽到嗤嗤的聲音就說明氣出來了；劃火柴的時候手要快，劃著了以后用手護著火苗，往灶頭上湊；最重要的一點，如果火柴劃不著，立刻關(guān)開關(guān)，等一會兒再試，不能讓氣一直往外跑。
“記住沒有？”趙秀蘭問。
牟小琴使勁點頭。這回她真記住了。她重新試了一遍——擰開關(guān)，聽到嗤嗤聲，劃火柴，護著火苗往灶頭上湊。噗的一聲，一圈藍(lán)色的火焰跳起來。她的手還在抖，但嘴角翹起來了，翹得壓都壓不住。
她學(xué)會了。
趙秀蘭看著她那個壓不住的笑容，把到嘴邊的話又咽回去了。她本來想說“這點事都學(xué)不會”，但看到那張瘦削的臉上露出的笑容，她改了主意。
“行了，”她轉(zhuǎn)過身，從菜籃子里拿出兩個雞蛋，“打兩個雞蛋，中午炒了。”
第二個笑話是來趙秀蘭家的第三天。
那天下午，趙秀蘭拿出一個鐵盒子，放在桌上，把上面的蓋子翻開。鐵盒子里面有一個圓盤，圓盤上躺著一張黑色的、薄薄的片子。趙秀蘭把一根細(xì)細(xì)的針放在黑片子上，按下了一個按鈕。圓盤開始轉(zhuǎn)，黑片子跟著轉(zhuǎn)，然后鐵盒子說話了。
是人在唱歌。女人的聲音，尖尖細(xì)細(xì)的，從鐵盒子里飄出來，唱的是牟小琴聽不懂的調(diào)子。
牟小琴嚇得手里的抹布都掉了。她往后退了兩步，撞在椅子上，差點摔一跤。她的臉白了，是真的白了——不是怕，是驚。她活了十九年，見過的最神奇的東西是村里會計家的自行車。一個鐵盒子會唱歌，這超出了她所有的認(rèn)知。
趙秀蘭看她那個樣子，差點笑出聲來。但她繃住了，說：“這叫留聲機。唱片放上去，針往上一擱，就能出聲。不是鬼叫，是機器。”
“留……留聲機？”牟小琴重復(fù)著這個詞，舌尖生澀，像在嚼一塊沒吃過的糖。她小心翼翼地湊近那個鐵盒子，不敢碰，只敢隔著半尺的距離伸長脖子看。唱片在圓盤上轉(zhuǎn)，一圈一圈的，黑色的紋路在燈光下泛著幽幽的光。她把耳朵湊過去聽，聽了半天，還是想不明白——人是怎么進去的？那個唱歌的女人，那么小的一個，藏在哪兒了？
“針在上面劃，聲音就從針上傳出來了。”趙秀蘭解釋了一句，但看她的表情就知道她一個字都沒聽懂。趙秀蘭也懶得再解釋，反正以后慢慢就知道了。
“別碰它，”她說，“碰壞了你賠不起?！?br>這句話是趙秀蘭慣常的語氣，不冷不熱，帶著一點慣性的嫌棄。牟小琴沒覺得刺耳——在清河村，她聽過比這難聽一百倍的話。這點嫌棄對她來說，跟撓**似的。
她只是站在留聲機前面，歪著頭，一直聽到唱片放完。最后那個女人的聲音越來越慢，越來越低，像是睡著了。唱針在空轉(zhuǎn)的唱片上發(fā)出沙沙的聲音。
她還站在那兒，像在等下一首歌。
趙秀蘭從廚房里探出頭，看見她那個樣子，沒叫她。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她自己也曾經(jīng)這樣聽過留聲機。那是很多年前了，家里剛買這臺留聲機的時候，她也站在它前面，一遍一遍地聽，舍不得關(guān)。
她轉(zhuǎn)身回了廚房，把切好的菜倒進鍋里。滋啦一聲，油煙升起來，遮住了她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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牟小琴住到第五天的時候，趙秀蘭開始給她派活了。
不是讓她掃地做飯——那些活她搶著干，不用派。趙秀蘭給她派的活，是讓她去鎮(zhèn)上買東西?！按蛞唤镝u油，買兩毛錢鹽，到供銷社去。供銷社認(rèn)識吧？街口那個白房子。”
牟小琴點頭。她攥著趙秀蘭給的一塊錢，出了門。供銷社不遠(yuǎn)，就在巷子口出去那條街的拐角，白灰墻，門口掛著塊木頭牌子。她低著頭走，走得很快——她在清河村的時候就學(xué)會了低頭走路，不看人，不惹事，把自己縮得越小越好。
到了供銷社，她站在柜臺前面，把一塊錢放在柜臺上：“打一斤醬油，買兩毛錢鹽。”售貨員是個四十來歲的胖嬸，一邊嗑瓜子一邊把醬油打了，鹽稱了，找給她一把零錢。牟小琴把零錢攏在手心里，低頭一看，又抬頭看了胖嬸一眼：“嬸，您少找了兩分?！?br>胖嬸愣了一下，重新算了算。還真是少了兩分。她添上兩分錢，多看了牟小琴一眼：“你算得倒快。”
牟小琴沒接話，拿著醬油和鹽走了。胖嬸在后面跟旁邊的人說了句什么，她沒聽見。
回到家，趙秀蘭讓她把賬報一下。牟小琴一口氣把每一筆都說清楚了——醬油三毛二，鹽兩毛，找回來四毛六，一分不差。趙秀蘭數(shù)了數(shù)零錢，果然是四毛六。她上下打量了牟小琴一眼，問：“你上過學(xué)？”
“沒有?！?br>“那你算術(shù)跟誰學(xué)的？”
“自己學(xué)的?！蹦残∏兕D了一下，又加了一句，“在集市上幫人算賬學(xué)的。”
趙秀蘭沒再問了。她把錢收好，說：“明天你去買菜。我給你列個單子，你照單子買?！闭Z氣還是那種不冷不熱的調(diào)子，但里面多了一點別的東西——那種東西很淡，淡到牟小琴自己都沒察覺出來，那叫“信任”。
這是牟小琴這輩子第一次被人委以“單獨出門辦事”的任務(wù)。她攥著那張寫滿了菜名的紙條，心里有樣?xùn)|西在往外頂，熱熱的，滿滿的。
她活了十九年，在清河村從來沒出過門——不是不想出，是不讓出。牟有財說，一個丫頭片子到處跑什么？讓人看了還以為我牟有財沒本事養(yǎng)閨女。她的活動范圍從柴房到灶臺到**到地頭，來回就那么幾百步。她對外面世界的全部認(rèn)知，都是從那本撿來的破舊課本和集市上的只言片語里拼湊出來的。
而在這里，才第五天，就有人讓她單獨去買菜了。
她把那張紙條貼在胸口，使勁按了按，像是要把這一刻的滋味按進骨頭里，永遠(yuǎn)不忘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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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第十天的時候，出事了。
不是趙秀蘭家出事。是牟家來人了。
那天下午，牟小琴正蹲在院子里洗衣服。趙秀蘭用不慣洗衣機——家里有臺老式洗衣機，但她總覺得洗不干凈，還是要手洗。牟小琴就蹲在井臺邊，拿搓衣板一下一下地搓。她搓衣服的力道很足，節(jié)奏很快，一看就是老手。
院門被人敲響了。
趙秀蘭正坐在堂屋門口曬太陽看報紙，聞聲抬起頭：“誰啊？”
門外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粗聲粗氣的：“請問，牟小琴是在這里嗎？”
牟小琴手里的搓衣板停了。她的身體在那一瞬間僵住了，僵得像一塊石頭。井臺邊的水龍頭還在滴水，一滴一滴落在水盆里，叮咚叮咚地響。
趙秀蘭站起來，不緊不慢地走到院門口，把門打開一條縫。門外站著兩個人——一個黑臉的中年漢子，一個瘦高個的年輕人。中年漢子穿著一件皺巴巴的灰布褂子，臉上的表情一半是著急一半是兇惡。年輕人站在他身后，手里拿著一個啃了一半的饅頭，眼神東瞟西瞟的。
“你們是？”趙秀蘭問。
“我是她爹！”中年漢子的聲音很大，像是故意要讓整條巷子都聽見，“那死丫頭跑了十幾天了，可算讓我找著了！有人說看見她被人帶到你們家來了，是不是？”
趙秀蘭把門縫又拉開了些，把牟有財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她的手沒離開門框，身體正好擋在門縫中間，里外都看不見牟小琴。她看著牟有財，語氣平淡得像在跟賣菜的討價還價：“你說她是你閨女？有什么證據(jù)？”
牟有財被問住了。他當(dāng)然沒有證據(jù)——一個連戶口都沒有的丫頭片子，哪來的證明？“她叫牟小琴！十九歲！瘦瘦的，眼睛大——”他一邊說一邊比劃，“我是她爹！這還要什么證據(jù)？”
“空口無憑?！壁w秀蘭的語調(diào)一點沒變，還是那種不疾不徐的節(jié)奏，“你要是找閨女，去***報個案。我這里沒有你要找的人?！?br>“你胡說！”牟有財急了，聲音拔得老高，“有人親眼看見她在這個巷子里買東西！就是你家！”
“那你看錯了?！壁w秀蘭說完，就要關(guān)門。
牟有財眼疾手快，一只腳卡進了門縫里，手扒著門框不讓關(guān)：“你讓我進去看一眼！”
趙秀蘭低頭看了一眼那只卡在門縫里的腳，臉上的表情沒有一絲變化。她抬起頭，直視著牟有財?shù)难劬Γ曇衾湎聛砹耍骸拔壹以洪T是你說進就進的？你要是來硬的，我就喊人了。隔壁就是街道辦，你試試？”
她說完，提高了嗓門，朝巷子里喊了一聲：“老孫！老孫在家嗎？有人在這里鬧事！”
隔壁傳來一個男人的應(yīng)聲：“來了來了！誰鬧事？”
牟有財?shù)哪樕兞擞肿?。他看了看趙秀蘭，又看了看隔壁院墻上冒出來的那個人影，最后把腳從門縫里收了回來。他的嘴唇氣得直哆嗦，伸手指著門里面：“你等著！我就不信你能把她藏一輩子！”
“慢走。”趙秀蘭把門關(guān)上了。
她閂上門閂，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轉(zhuǎn)過身。牟小琴還蹲在井臺邊，搓衣板上的衣服已經(jīng)掉了，她兩只手攥著水盆的邊緣，指節(jié)發(fā)白，整個人都在抖。不是那種害怕的抖——是那種埋得很深的、被壓了十九年的抖。她的眼眶是干的，但嘴唇在發(fā)顫。
趙秀蘭走過去，把掉在地上的衣服撿起來，放回水盆里。她沒說什么安慰的話，只是說：“衣服搓完了搭在繩上。搓不完就放著，明天再搓?！?br>牟小琴沒抬頭。她重新拿起搓衣板，繼續(xù)搓。搓了幾下，她的動作忽然停了。她低著頭，悶聲說了一句：“……您不問我？”
“問什么？”
“我是不是從家里跑出來的。我爹說的是不是真的。”
趙秀蘭站住了。她沉默了一會兒，然后說：“你是從哪兒來的，我不管。但你在我的院子里，就是我家的人。誰要想把你帶走，得先問我同不同意。”
她說完就進屋了。
牟小琴蹲在井臺邊，把搓衣板上的衣服搓了一遍又一遍。水花濺到臉上，分不清是水還是別的什么。
那天傍晚，陳沐林從廠里回來，趙秀蘭把今天的事跟他說了。陳沐林聽完，眉頭擰成一團。他放下筷子就要往外走，趙秀蘭叫住他：“你去哪兒？”
“去廠里找兩個人，今晚輪流看著?！?br>“急什么?！壁w秀蘭端起碗，夾了一筷子菜，“人跑了還會再來的。你先把飯吃完，吃飽了才有力氣對付他們?！?br>陳沐林站了一會兒，重新坐下來吃飯。他吃得很快，三口兩口扒完一碗飯，放下碗還是去了廠里。
趙秀蘭看著兒子的背影，沒攔他。她把碗里的飯吃完，開始收拾桌子。牟小琴搶著洗碗，趙秀蘭也沒攔——這丫頭這幾天就是這樣，讓她閑著比讓她干活還難受。她把碗筷收進廚房，牟小琴站在水池邊開始洗。水龍頭的水嘩嘩地響，碗碟在她手里翻轉(zhuǎn)，動作又快又穩(wěn)。
趙秀蘭站在廚房門口看了她一眼，忽然問了一句：“你會寫信嗎？”
牟小琴的手停了一下，然后搖頭。
“明天開始我教你。”趙秀蘭說完這句話，就回屋了。
牟小琴站在水池邊，看著面前嘩嘩流淌的自來水，把手里的一只碗翻來覆去地洗了好幾遍，像是要從那只碗上洗出花來。
她不會寫信，但她聽得懂那句話的意思。
趙秀蘭要教她的，不只是寫信。趙秀蘭要讓她有朝一日能自己保護自己——用寫的字，用算的賬，用學(xué)到的本事，堂堂正正地站在這片地上，讓誰也不敢隨便來搶她。
她低頭洗碗，水龍頭的聲音蓋住了她鼻子發(fā)酸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