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灌了。酒辣，像吞了燒紅的鐵屑。喉嚨里火燎燎的，但沒吐。第二杯，我咽得更慢，酒液順著食道往下淌，像有蟲子在爬。族老的竹鞭靠在墻角，鞭梢沾著灰，沒動。
第三杯，我低頭，舌尖抵住上顎，用力一咬。
血涌出來，咸腥，溫的。我沒擦，直接把血混進酒里。酒色變深了，像隔夜的茶湯。
我喝下去。
堂上燭火突然一晃，不是風吹的。燭芯自己往里縮，火苗倒著往上竄，像被誰從底下吸走了。鏡臺上的銅鏡，鏡面泛起漣漪，不是水紋，是那種紙被水浸透后慢慢暈開的紋路。
鏡子里，我的臉在笑。
不是我笑的。是鏡中人。嘴角往上扯，眼睛瞇成縫，眼白里還帶著血絲。她沖我眨了一下。
“妖物！”二嬸尖叫，手里的帕子掉在地上，沾了灰。
族老猛地轉身，手里的符紙抖得像風里的枯葉。滿堂人往后退，鞋底刮著地磚，發出刺啦聲。有人撞翻了香爐，灰燼撒了一地。
棺材里，厲燼梧坐起來了。
不是慢慢坐，是像被人從底下拽起來的。脊椎一節節撐直，脖子發出輕微的咔響。他沒睜眼，但頭歪著，直勾勾盯著我。
他嘴唇還紅，像剛咬過蘋果。
“你怎敢……”他開口，聲音像是從地底挖出來的，帶著土腥氣，“用她的血？”
我沒答。我伸手，一把扯下紅蓋頭。
蓋頭落地，露出我臉上干的淚痕，和嘴角沒擦凈的血。
“你鎖住的是她的魂，”我說，“不是我的命。”
話音剛落，鏡面裂了。
不是碎，是裂開一道縫，像被刀劃開的舊布。縫里透出光，不是燭光，是那種慘白的、像停尸房燈管的光。
縫里，另一個“我”跪著。
她穿的是素衣，頭發散著，膝蓋下是血池。血池里浮著碎紙片，全是婚書的殘頁。她沒哭出聲，但眼淚一滴一滴砸在血里，濺不起水花。
我盯著她，她也盯著我。
族老撲過來，手里攥著一卷黃紙：“快！焚契！快焚！”
他撲向香爐，想把那張貼在我心口的婚契燒了。我早撕了半張，藏在袖口。他手抖，紙卷沒點著，灰燼沾了他一袖子。
厲燼梧從棺材里站起來了。
他沒穿鞋，腳踩在青石板上，沒留印。他朝我走，每一步都像踩在誰的骨頭上。他伸手，想碰我。
我沒躲。
他手指停在離我臉頰三寸的地方，顫了。
“你……”他喉嚨里滾出兩個字，沒下文。
我低頭，從袖口抽出那半張婚契。墨跡是黑的，但底下，有我用指甲摳出來的紅字——不是血，是朱砂，是我從胭脂盒里偷的。
“虞棘·厲燼梧”下面，我寫了三行小字：
“你記錯了。”
“她不是我。”
“我早就不在你世界了。”
他盯著那行字，瞳孔縮了一下。
我抬手，把婚契塞進他胸口。
他沒躲。也沒接。任它貼在他尸衣上。
他忽然低頭，看自己的手。左手無名指上，還系著那根紅繩，另一頭，原本該系在我袖口。
現在，紅繩空了。
他猛地抬頭，眼神第一次有了活人的慌亂。
“繩……”他聲音啞了，“繩怎么斷了？”
我沒答。我轉身，朝鏡走去。
鏡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