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小帥覺得自己這輩子最大的優點就是會過日子。
這個優點體現在方方面面。
比如食堂打飯時他會精確計算哪一檔套餐的性價比最高，比如買文具時他會貨比三家只為省下五毛錢，再比如，當他的三個死黨嚷嚷著要去網吧打游戲的時候，他提出了一個更省錢的方案。
“去學校電腦室啊，免費的。”
譚小帥說這話的時候，正趴在課桌上用圓規戳橡皮玩，表情淡定得仿佛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楊小凡第一個抬起頭，眼鏡片后面的眼睛眨了眨：“你瘋了吧？被教導主任抓到，咱四個都得吃不了兜著走。”
“怕什么？周末晚上，學校沒人。”
譚小帥把橡皮翻了個面，繼續戳，“再說了，咱們又不是沒干過。”
“那是小學的時候。”
周小榮從手機屏幕后面探出腦袋，“而且那次差點被保安大爺的狼狗咬到**。”
狄小俊沒說話，但這不代表他沒意見。
他正在吃一包辣條，*手指的動作充分表達了他的猶豫——他不是怕被抓住，他是怕辣條被搶。
譚小帥放下圓規，坐直了身子，露出一個“你們聽我分析”的表情。
“第一，明天周六，學校不上課，電腦室沒人用，資源閑置是最大的浪費。第二，咱們四個的零花錢這個月已經超支了，上周你們非要吃那頓**，花了老子一百多。第三，”
他豎起三根手指，眼神變得深沉起來，“周末網吧漲價了，通宵要三十塊一個人。”
最后一句話精準地擊中了四個人的痛點。
高一才開學一兩個月，他們的生活費已經像秋天的樹葉一樣嘩嘩往下掉。
三十塊錢，對他們來說意味著三碗牛肉面，或者六瓶可樂，或者四十包辣條——狄小俊的換算單位永遠是辣條。
“我覺得小帥說得有道理。”
狄小俊終于開口了，因為他剛算出來三十塊錢能買多少辣條，“免費的不香嗎？”
楊小凡和周小榮對視一眼，同時嘆了口氣。
事情就這么定了。
周六晚上十點半，四個人像四只偷油吃的老鼠，貼著墻根溜進了蕓曇中學的側門。
蕓曇中學的全稱是“蕓曇高級中學”，在本市算得上數一數二的好學校。
它的特殊之處在于辦學體制——公私合營，既有公立學校的嚴謹正統，又有私立學校的財大氣粗。
這種混血身份讓蕓曇中學在本市的教育版圖上一枝獨秀，有錢有勢有**，連門口的保安大爺都帶著三分傲氣。
當然，再傲氣的保安大爺也是要睡覺的。
四人順利摸到了教學樓三樓，電腦室在走廊盡頭。
譚小帥從兜里掏出一把鑰匙，在三個人震驚的目光中，大大方方地捅進了鎖孔。
“你哪來的鑰匙？”楊小凡壓低聲音問。
“上次幫信息技術老師搬設備，他從鑰匙串上掉下來一把，我順手撿了。”
譚小帥說這話的時候臉不紅心不跳，仿佛在描述一個完全正當的行為。
門開了，四道手電筒的光柱在漆黑的電腦室里亂晃，照亮了一排排整齊的顯示器，像某種科幻電影里的休眠艙。
“都小聲點啊。”
周小榮最后一個進門，把門帶上，還不忘叮囑一句。
他們熟門熟路地摸到角落里的四臺電腦——這幾臺配置最好，網速最快，而且位置隱蔽，靠窗，萬一有情況可以第一時間翻窗逃跑。
雖然窗戶外面是三樓，但二樓的雨棚是個不錯的緩沖，至于摔斷腿這種小事，十四五歲的男孩子是不會考慮的。
電腦開機的聲音在安靜的夜里顯得格外響亮，風扇嗡嗡轉起來，屏幕亮起來，藍白色的光映在四張年輕的臉上，表情莊嚴而虔誠，像某種**儀式。
譚小帥戴上耳機，準備打開游戲。然而就在他移動鼠標的瞬間，頭頂的日光燈管忽然閃了一下。
他沒在意，因為燈管老化。
第二下。
第三下。
譚小帥摘下耳機，抬起頭。
不止是他頭頂這一盞，整間電腦室的燈都在閃，忽明忽暗，像某個蹩腳電工接錯了線。
“什么情況？”狄小俊也抬起了頭。
話音未落，所有燈同時滅了。
四支手電筒連忙亮起來，光柱在黑暗中交錯，照出彼此驚疑不定的臉。
“跳閘了吧？”周小榮的嗓子有點發緊。
“不可能，電腦還好好的。”楊小凡指了指屏幕，游戲已經加載到一半了。
就在他們面面相覷的時候，燈又亮了。
不是那種慢慢亮起來的，而是猛地一下全亮了，白光刺眼，四個人同時瞇了瞇眼。
然后燈又滅了。
這回來回折騰了四五次，最后終于穩定在“亮”的狀態。
四人松了口氣，重新戴上耳機，互相安慰著說肯定是電路老化了，明天得給總務處寫封匿名信投訴一下。
游戲打到十二點多，譚小帥內急，摘下耳機說了句“我去放水”，就拎著手電筒出了電腦室。
教學樓晚上是沒有燈的，消防指示牌發出幽幽的綠光，在走廊盡頭一閃一閃。
譚小帥走了沒幾步就覺得背后涼颼颼的，汗毛一根一根豎起來。
他加快了腳步，小跑著沖進走廊中段的男廁所。
手電筒照過去，一切正常。
**池，隔間，洗手臺，拖把池，一切都安安靜靜的。
他吹著口哨解決了生理需求，正要轉身離開的時候，聽見身后傳來嘩啦一聲。
譚小帥猛地轉過身。
左邊第二個水龍頭正在往外冒水。
他記得很清楚，進廁所的時候所有水龍頭都是關著的。
他還特意看了一眼，因為上次被一個沒關緊的水龍頭滋了一褲子。
水流越來越大，嘩嘩地砸在白色陶瓷盆底，聲音在空曠的廁所里來回彈跳，放大成一種詭異的回響。
譚小帥的第一反應不是害怕，而是心疼。他在農村的外婆家待過好幾年，對水的珍視刻在骨子里。
他沖過去伸手就要關水龍頭，手剛碰到開關，水停了。
不是慢慢變小然后停的，是瞬間就停了，像被人擰死了。
他保持著伸手的姿勢愣了兩秒。
然后水又來了。
這回不是從水龍頭里流出來的，而是從馬桶里。
廁所里六個隔間，六個馬桶同時開始沖水，嘩啦啦的聲響震耳欲聾，水花甚至濺到了隔間外面。
譚小帥終于怕了。
他掉頭就跑，手電筒的光在走廊里瘋狂晃動，像某種求救信號。
跑到電腦室門口的時候，門突然從里面打開了，楊小凡探出半個身子，臉色白得像紙。
“小帥，你聽到沒有？”
“聽到什么？”
楊小凡沒回答，只是側身讓開。
譚小帥走進電腦室，看見周小榮和狄小俊都站起來了，四個人把手電筒關了，整個房間陷入黑暗，只剩下四塊屏幕幽幽地亮著。
然后他們聽到了。
從走廊盡頭傳來的，若有若無的，像是某種樂器吹奏出來的聲音。
斷斷續續的，像一個人在學習吹笛子，氣息不穩，指法生疏，但旋律莫名地熟悉。
那是一首老歌，非常老的歌，旋律緩慢而悲傷，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的，又像是一直就在這個走廊里，在這個教室里，在這棟樓的每一塊磚縫里，只是今晚忽然被什么東西喚醒了，從漫長的沉睡中慢慢舒展開來。
狄小俊最先反應過來，因為他外婆生前最喜歡哼這首歌。
“《送別》。”
他的聲音在發抖，“長亭外，古道邊，芳草碧連天……”
四個人同時閉上了嘴。
不知是誰先跑的，總之下一秒，四道身影已經從電腦室竄到了走廊，又從走廊竄到了樓梯，從樓梯竄到了一樓，從一樓竄到了學校大門口。
譚小帥是最后一個翻出側門的，他的校服被鐵門上的尖刺刮了一道口子，但他完全沒有在意。
四個人在校門外的小巷子里站定，彎腰撐著膝蓋大口大口地喘氣，誰都不敢回頭看。
月光把四條拉長的影子投在地上，安靜地并排著，像四條受驚的蛇。
半晌，楊小凡用氣聲說了一句：“我以后再也不省那三十塊錢了。”
其他三個人瘋狂點頭。
譚小帥心想，老子以后連三塊錢都不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