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雨臺上的雨下了一夜，石縫里全是積水。
蘇綰青跪在臺中央，背脊挺直，膝下青石寒得透骨。她的白衣袖口沾著泥點，右手掌心攤開，半頁泛黃的紙壓在上面，紙角卷起，露出一行殘缺的字。
——返魂篇。
清河劍派禁術，弟子私藏，按門規當廢武功，逐出山門。
臺下站滿了人，雨棚邊沿不斷往下滴水。幾個外門弟子擠在最后頭，誰也不敢抬眼，只有執法堂長老手里那只茶盞還冒著熱氣，杯口留著一道淺淺的水痕。
“蘇綰青。”
賀蘭秋站在聽雨臺最高處，掌門大氅壓得很穩，連衣角都不曾動一下。
“此物從你住處搜出，你認不認？”
蘇綰青抬頭，聲音清楚：“弟子認。”
臺下立刻起了一陣低低的議論。
執法長老沈望山皺眉：“你可知《返魂篇》是何物？”
“知。”
“知而私藏，便是明知故犯。”沈望山將另一封信摔在案上，“那這封密信呢？信中說，你與赤月教余孽暗通消息，三日前子時，在后山枯井交接圣物。你也認？”
信紙被雨氣浸得有些發潮，墨跡卻新得扎眼。
蘇綰青看著那封信，沒去碰。
她三日前子時確實去過后山，卻是為了替藥廬的小童找藥。那孩子高熱不退，哭著說師父不許他亂跑，她便提燈去了枯井邊采一味夜生草。她在井旁待了不到半炷香，回來時鞋底沾了黑泥，至今還沒洗干凈。
可這件事，她沒同任何人說。
“密信不是弟子所寫。”蘇綰青道，“弟子也未與赤月教之人來往。”
“字跡可仿，行蹤可辯，禁術卻是實物。”沈望山盯著她，“你還有何話說？”
蘇綰青的指尖在紙頁邊緣停了一下。
她沒有解釋這半頁《返魂篇》從何而來。
半年前，她在清河縣義莊見過一具無名女尸。尸身左手缺了兩根手指，胸前卻藏著這半頁紙。那時義莊主人說，**是從河里撈上來的，無親無故，按規矩三日后便要下葬。
蘇綰青本想將紙交給師父。
可她打開后，看見了上面一行批注。
“以血引魂，需圣脈為匙。”
那字跡極淡，像是被人反復擦過。她不明白圣脈是什么，卻想起自己掌心那道從小就有的舊疤，也想起賀蘭秋曾說過一句話。
——有些東西，知道得太早，不是好事。
于是她將殘頁壓進了書匣最底層。
沒想到今日，它會被當眾搜出來。
“師父。”蘇綰青朝賀蘭秋行了一禮，“私藏禁術，是弟子之過。弟子愿受門規處置。但勾結**一事，弟子不認。”
雨聲落在臺階上，連成一片。
賀蘭秋沒有立刻開口。
她的目光從那半頁紙上掠過，停在蘇綰青掌心的舊疤上。那一眼極短，短得像是燈焰被風壓低了一下，可蘇綰青還是看見了。
師父在遲疑。
“掌門！”臺下忽然有人出聲。
一個穿青衣的年輕弟子快步走出來，是內門排行第三的顧行舟。他平日寡言，做事最守規矩，此刻卻沒顧上執劍禮，額前發絲被雨氣打濕，貼在臉側。
“僅憑半頁禁術與一封來路不明的信，便逐首徒，未免太重。”顧行舟拱手道，“蘇師姐這些年如何，門中上下都看得見。弟子愿**，去查信中所言的后山枯井，若真有**之人出入——”
“顧行舟。”
賀蘭秋打斷他。
顧行舟站著沒動。
賀蘭秋的聲音仍舊平穩：“執法堂審訊首徒，自有章程。你擅自插言，是要替她擔責？”
顧行舟咬緊牙關，目光卻沒從蘇綰青身上移開。
他不是為了替誰強出頭。
三年前，他誤傷同門，被罰在寒潭邊跪了一晝夜，是蘇綰青頂著掌門責罰，將傷藥塞進他袖子里。那包藥紙早被雨水泡爛過一次，他卻一直留著。
“弟子愿擔。”他說。
“好。”賀蘭秋道，“罰你閉門思過三月，抄門規五十遍。再有妄議執法堂者，同罪。”
顧行舟臉色發白，仍想說什么。
蘇綰青先開了口：“回去。”
顧行舟沒接話。
他站在雨里，手指扣著劍鞘，指節泛白。過了片刻，他別過臉，退回人群中。
沈望山低頭翻開門規冊，紙頁邊角被翻得起毛：“蘇綰青私藏禁術，嫌涉**，按第七十三條，當廢去內力，押入思過崖，待查明后再議。”
臺下有人松了口氣。
只要不是當場逐出，總還有回轉的余地。
蘇綰青也抬起頭。
賀蘭秋卻道：“不必。”
沈望山一怔：“掌門？”
“清河劍派容不得身涉禁術之人。”賀蘭秋伸手，身旁侍劍弟子立刻捧上一塊烏木令牌。令牌邊緣有一道舊裂紋，上頭刻著清河二字。
“蘇綰青，自今日起，革除首徒之位，斷絕師徒名分，逐出清河。”
雨棚下徹底靜了。
蘇綰青沒有動。
她看著賀蘭秋。那張她從小見慣的臉依舊冷肅，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她小時候練劍跌進雪里，賀蘭秋站在廊下，只說“爬起來”；她十歲那年發熱昏睡，醒來時枕邊放著一碗溫熱的藥，碗沿缺了一小塊；她第一次下山歷練，賀蘭秋給她一把舊劍，只說劍鋒不利，省得她逞強。
如今，還是同一個人。
卻要親手將她趕下山。
“師父。”蘇綰青叫了一聲。
賀蘭秋沒有應。
一陣風穿過臺前，案上那封密信被吹得翻了一頁，露出背面一小塊朱砂印。蘇綰青看見那印記，瞳孔微縮。
那不是清河的印。
像是武林盟傳書所用的火漆印樣。
她正要細看，沈望山已經伸手將信壓住。
“還不領令？”他冷聲道。
蘇綰青收回視線，緩緩站起身。跪得太久，膝蓋有些發麻，她站穩后，先解下腰間代表首徒身份的青玉劍穗，放在石案上。
劍穗落下時，玉珠磕到桌角，滾了半圈。
賀蘭秋看著那把劍：“清河劍名，你棄下。劍，你帶走。”
沈望山皺起眉，似要反對。
賀蘭秋淡淡道：“一把舊劍而已。”
蘇綰青握住劍柄，掌心的溫度透過劍鞘一點點傳回來。她接過逐門令，令牌很沉，木紋里還卡著一粒細小的灰。
“弟子領令。”
她沒有再磕頭。
聽雨臺下的弟子自動讓開一條路。有人低著頭，有人偷偷看她，也有人避得很快，像她袖中藏著會傳人的毒。
顧行舟站在柱子旁，袖口被雨打濕了一半。
蘇綰青經過時，他壓低聲音：“我會查。”
“不必。”蘇綰青道，“閉門三月，別再惹事。”
“可是——”
“顧行舟。”她停了一下，“清河不缺一個被罰的弟子。”
顧行舟望著她，沒再開口。
蘇綰青走下聽雨臺，靴底踏過積水，水面晃出灰白的天。她穿過練劍場時，看見兵器架上那把木劍還在原處，劍柄纏的布條松了，是昨日新入門的小弟子練壞的，她原本答應今日替他重新纏上。
現在沒人會等她了。
山門前，兩名守門弟子驗過逐門令，沉默著拉開門閂。門閂有些發松，拖過石槽時磨出一串細碎木屑。
蘇綰青剛跨過山門，掌心忽然一燙。
她停住腳步。
袖中那半頁《返魂篇》不知何時貼上了掌心，紙頁像被火烤過，邊緣卷起。原本那道淡白舊疤下方，緩緩浮出一道赤色印子，彎彎繞繞，像半枚未完成的紋章。
她伸手去擦，印子擦不掉。
山道上沒人，只有雨后的水從石階縫里往下流。遠處林間飛起一只灰鴿，腳上綁著細小銅管，朝山外疾掠而去。
蘇綰青抬頭看著它。
那鴿子飛得很急，越過清河山門，往各州方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