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庶人，簽字畫押吧，白綾二尺七寸，上好麻繩一丈二，棺木是柳木薄皮貼面的，看在戶部戚大人的面子上，內務府給您打了八八折，總共承惠白銀三十八兩四錢。”
一張泛著劣質油墨味的**賬單直接拍到了戚顏的鼻尖上。
房梁上早就系好了一根白綾，在陰風里晃晃悠悠打著轉。
戚顏睜開眼，視線焦距從那根晃蕩的白綾慢慢下移，落在一張滿是褶子、抹著厚厚官粉的太監臉上。
“快點吧，后頭還有兩間偏殿的賬要收呢。”太監尖著嗓子催促，手里捏著一盒紅得發黑的印泥，順勢就要抓戚顏的大拇指往上按，“內務府規矩，入駐冷宮首期需預繳三個月‘雜項管理費’與‘暴斃善后預付款’，總計五十兩整。您身上搜出來的碎銀子抵扣了十二兩，還差三十八兩，今兒要是湊不齊，內務府就只能按規矩，提前把這套‘自選**套餐’給您落到實處了。”
戚顏腦子嗡的一聲。
三秒鐘前，她作為跨國管理咨詢公司的頂級戰略總監，剛在邁**后座上敲完一份并購案。
三秒鐘后，無數陌生的記憶排山倒海般擠爆了腦神經。
這里是大夏王朝后宮。
她是戶部七品小給事中的嫡女戚顏，剛進宮半年，因在御花園散步時不小心撞碎了寵冠六宮的貴妃陸雪容一盒西域貢品胭脂，被扣上“御前失儀、嫉恨同儕”的罪名，皇帝大筆一揮，降為庶人，打包扔進了紫禁城西北角的冷宮。
原主本就是個弱不禁風的閨閣小姐，被內務府這幫吃人不吐骨頭的太監拉著白綾一嚇，外加那一紙離譜的“自費坐牢欠費賬單”，當場急火攻心，一口氣沒喘上來，嚇死在了這塊硬木板床上。
換成了現在的她。
戚顏深吸了一口氣，原本以為穿成廢妃頂多就是失去自由、吃點粗茶淡飯、提前開啟養老模式。
誰能料到，這個封建王朝的冷宮居然實行自費制！
“等等。”
戚顏倏地抽回自己的右手，避開了那盒散發著惡臭的印泥。
太監總管黃公公眉頭一擰，捏著蘭花指橫眉豎目：“喲呵，戚庶人，您還當自個兒是長**里的才人主子呢？實話告訴您，進了冷宮，死活全由內務府說了算！內務府如今按規矩自負盈虧，上頭撥下來的銀子連貴妃娘娘宮里的地龍炭火都填不滿，誰有閑錢白養你們這幫罪人？三天！三天之內要是拿不出三十八兩現銀補齊管理費，雜家親自送您上梁！”
旁邊跪著的貼身小宮女翠兒哭得上氣不接下氣，腦門在青磚地上磕得邦邦響：“黃公公寬限幾天吧！奴婢去求我家老爺，我家老爺一定會送銀子進來的！”
“你家老爺？”黃公公嗤笑一聲，眼角吊得老高，“戚給事中區區正七品，一年俸銀才四十五兩，如今為了避嫌，早把府門關得嚴嚴實實，生怕被言官**！指望他？下輩子吧！”
戚顏緩緩從硬板床上坐了起來。
她沒有哭，也沒有喊冤，只是抬起眼皮，目光像兩把精準的手術刀，從黃公公油膩的臉上刮過，最后停留在房梁掛著的那條白綾上。
“白綾二尺七寸，進價八分銀子一尺，折合兩錢一分六厘；柳木薄皮棺材在京城東四牌樓壽材鋪**價一兩五錢，批量采購可壓至一兩二錢。”
戚顏的聲音極冷靜，冷得像冰窖里剛鑿出來的冰凌子。
黃公公愣了愣：“你……你胡咧咧什么呢？”
戚顏一把扯過那張泛黃的賬單，手指在上面飛快地劃拉。
“白綾溢價十七點八倍，柳木棺材溢價二十四倍，甚至連這間屋頂漏風的破房子，你每天收我兩錢銀子的‘環境維護費’，但凡去京兆尹衙門報備過哪怕一次，你這都叫非法集資與強迫交易。”
“放肆！”黃公公臉色驟變，尖聲大叫，“死到臨頭還敢跟雜家算賬！內務府的規矩就是大夏的王法！”
“王法？”
戚顏翻身下床，雖然身上只穿著單薄的月白色中衣，氣場卻瞬間拉滿，仿佛踩著十厘米高跟鞋踏進了跨國集團的董事會會議室。
她逼近一步，居高臨下地逼視著比她矮了半個頭的黃公公。
“大夏律《戶婚田宅編》第一百一十四條，凡官典牙儈，違禁設局逼勒取財者，計贓準盜論，五十兩以上，杖八十，流三千里。”
“大夏《內廷司禮條例》第七章，后宮廢黜人員之日常嚼谷，由內庫按季劃撥，凡有私設名目克扣索賄者，慎刑司剝皮實草。”
戚顏每往前走一步，黃公公就下意識往后退一步。
“你……你少拿大夏律壓雜家！雜家背后是內務府總管周公公，周公公背后是長樂宮陸貴妃！”
“很好，終于招出責任主體了。”
戚顏冷笑一聲，伸出食指，重重戳在賬單的落款紅印上。
“這份蓋著司設監私章的勒索明細，我現在就按手印。但是按完之后，翠兒會把它吞進肚子里，只要我在這間屋子里吊死，明天一早，我父親就會在早朝上當著文武百官的面，參劾內務府私設公堂、勒索命官家眷至死，順便查一查司設監這三年**出宮的絲綢和金器。”
“五十兩銀子的爛賬，換***流放寧古塔，黃公公，你這筆買賣做得挺有魄力啊。”
黃公公腦門上的冷汗刷的一下全滲了出來，連臉上的劣質鉛粉都被汗水沖出了兩道白泥。
內務府手腳不干凈是全皇宮心知肚明的事，可平日里進冷宮的女人哪個不是嚇得魂飛魄散，只知道哭天抹淚，誰會當場背出《大夏律》和《內廷司禮條例》？！
這哪是個嬌滴滴的深閨才人？這分明是個活**！
“你……你少嚇唬雜家！”黃公公聲音發顫，狠狠咽了一口唾沫，“三天！就給你三天時間！要是拿不出三十八兩銀子把賬平了，雜家就算拼著被御史**，也叫你在這冷宮里活活**！”
說完，黃公公一把奪過戚顏手里的賬單，帶著兩個同樣嚇傻了的小太監，連滾帶爬地奪門而逃，連掛在房梁上的白綾都忘了收回去。
柴門在穿堂風里劇烈搖晃，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
屋里重歸寂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