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是從胸口第三個彈孔里涌出來的。
祁同偉躺在大雨滂沱的山坳里，雨水混著泥漿灌進他的口鼻，他卻連咳嗽的力氣都沒有了。左腿的劇痛已經(jīng)麻木，右臂的貫穿傷讓整只手變得青紫，而胸口那一槍——他清楚地記得**鉆進去時的聲音——像是有人把一把燒紅的鐵錘砸進了他的肺里。
"隊長！祁隊長——"
遠處傳來喊聲，模糊得像隔著一層水。祁同偉想抬起手，但那只手不聽話。他的意識開始飄散，像被風吹散的煙。
然后，他看見了。
那是一條高速公路。不，不是山坳，不是雨林，是一條灰色的、筆直的高速公路。一個穿著警服的人站在路中央，背影挺拔，肩章上是警監(jiān)的銜。那個人緩緩轉(zhuǎn)過身——是他自己。更老的自己。眼角有深刻的皺紋，眼神里有他從不曾有過的東西：疲憊、絕望、還有某種瘋狂的決絕。
"勝天半子。"
那個人舉起槍，對準了自己的太陽穴。
"砰——"
祁同偉猛地睜開眼睛。
眼前是手術(shù)燈刺目的白光。消毒水的味道沖進鼻腔，監(jiān)護儀在他耳邊滴答作響。他想動，但全身被固定著，喉嚨里插著管子，只能發(fā)出嗬嗬的氣音。
"醒了！他醒了！"
護士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祁同偉眨了眨眼，淚水順著眼角滑進鬢發(fā)里。那不是因為疼痛，而是因為剛才看見的東西——那個夢，或者幻覺，太清晰了。清晰到他甚至記得那個老去的自己扣動扳機前，嘴角揚起的那絲若有若無的笑。
像在說，終于結(jié)束了。
接下來的三天，祁同偉都在高燒和囈語中度過。醫(yī)生說**擦過肺葉，距離心臟只有兩厘米。左腿的彈頭取出來了。右臂恢復良好，不會影響握槍。
祁同偉聽著這些話，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天夜里，燒退了。
他讓護士把床搖起來，靠在枕頭上，看著窗外縣城的燈火。京州那邊應(yīng)該已經(jīng)是霓虹滿天了，但這個邊陲小縣城，九點之后就只剩下零星的幾點光亮。
那個夢里的記憶還在。清清楚楚，每一個細節(jié)都在。
他記得自己跪在操場上，記得梁璐居高臨下的眼神，記得那聲"你愿不愿意娶我"。記得自己一步步爬上**廳長的位置，記得那座山水集團的會所里陳清泉的笑臉，記得高小琴泡的茶。記得趙瑞龍說"祁廳長，咱們是一**上的人"。記得沙瑞金空降漢東，記得侯亮平那雙永遠閃著正義光芒的眼睛。
記得最后，在那條高速公路上，自己說的那句話。
勝天半子。
"呵。"
祁同偉笑了一聲。值班的小護士探頭進來："祁隊長，您要什么？"
"沒事。"他搖搖頭，"做個夢而已。"
但那個夢太真實了。真實到他知道陳海的父親叫陳巖石，知道高育良最喜歡的書是《萬歷十五年》，知道趙德漢那面用鈔票砌成的墻。這些信息他本不該知道——他只是一個偏遠縣城緝毒隊的隊長，和京州政法圈隔著十萬八千里。
除非。
除非那不是夢。
祁同偉閉上眼睛。如果是真的呢？如果那是他原本要走的路，是那個"勝天半子"的祁同偉最終的下場？那么現(xiàn)在這個躺在病床上的自己，又是誰？
他睜開眼睛，看著蒼白的天花板。
不管是誰，既然讓我看見了結(jié)局，那就說明——還有機會。
門被推開了。省廳**部的王主任走了進來，身后跟著市局的李局長。兩個人臉上都帶著笑，但那笑容里有某種東西，祁同偉一眼就認出來了——那是看見了"可用之人"時的滿意。
"祁同偉同志。"王主任走到床邊，主動伸出手，"我代表省**廳黨委，向你表示慰問。你在緝毒戰(zhàn)斗中的英勇表現(xiàn)，組織上都看在眼里。"
祁同偉伸手握住。那只手很穩(wěn)，脈搏平緩。
"三槍。"王主任搖著頭，感慨道，"身中三槍還堅持把毒販信息傳回來，你這條命，是拿命換來的啊。"
祁同偉笑了一下："應(yīng)該的。"
李局長在旁邊補充道："省廳已經(jīng)報請***，給你記個人一等功。而且小祁啊，你是漢**學碩士，本來在基層就屈才了。這次傷愈之后，組織上考慮給你安排更重要的崗位。"
祁同偉心里一動。更重要的崗位？如果是原來的自己，大概會欣喜若狂吧。但現(xiàn)在的他知道，這條路走下去，前方是萬丈深淵。
"謝謝組織關(guān)心。"他平靜地說。
王主任點點頭："應(yīng)該的，應(yīng)該的。你好好休息，組織上已經(jīng)給你聯(lián)系了省人民醫(yī)院，下周轉(zhuǎn)過去做康復治療。"
兩個人又說了幾句場面話，便離開了。病房重新安靜下來，只有監(jiān)護儀的滴答聲。
祁同偉望著窗外。月光照在對面樓房的玻璃上，反射出冷白的光。
他開始想一個問題：如果那個夢是真的，那我該怎么辦？
不跪梁璐？可如果不跪，沒有梁家的**，他怎么從那個偏遠的司法所調(diào)出來？現(xiàn)在他已經(jīng)是緝毒隊長了，這條路已經(jīng)走了一半，接下來呢？
不投靠趙瑞龍？可趙家父子在漢東經(jīng)營多年，從上到下盤根錯節(jié)。如果他拒絕，趙瑞龍會不會像對付其他人一樣，給他使絆子？
他盯著天花板看了很久。那些灌進來的“一生”還在腦子里翻涌——孤鷹嶺，操場，跪，槍，還有那句“別走我的路”。像一把鑰匙，**了他這輩子的鎖孔里，輕輕一擰。
然后他慢慢把左手攥成拳。
二十三歲。他對自己說：這一輩子，要換個活法。
"所以……"他喃喃自語，"關(guān)鍵不在于選擇做什么人，而在于讓自己擁有不做什么人的資本。"
如果他的價值足夠大，大到一個梁璐、一個趙瑞龍都動不了他呢？如果他的根基足夠深，深到就算不**，也沒人敢把他踢下去呢？
那就需要更大的本事。更硬的功績。更無可替代的位置。
祁同偉慢慢握緊了拳頭。傷口的疼痛從胸口傳來，但他沒有松手。
"勝天半子……"他輕聲說，"這次不跟你賭。這次，我要把天踩在腳下。"
窗外，東方的天際泛起一線魚肚白。
那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