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晨九點十七分，秦知意跨進"焰"上海總部設計部的大門，就嗅到了不對勁的氣味。
通常這個時間，設計部只有鍵盤聲和咖啡機運轉的悶響。但今天茶水間門口擠了七八個人，討論聲像燒開的水一樣咕嘟冒泡。有人看見她進來，迅速收了聲，但眼睛里的光藏都藏不住。
秦知意把帆布袋擱在工位上，脫了外套搭在椅背。她工位靠窗，桌面上常年鋪著一張緬甸礦區的等高線地圖，邊緣被翻得起了毛邊，壓著三把不同弧度的刻刀和半塊未成型的蜜蠟模型。
"知意姐！"蘇曉從人群里鉆出來，手里端著一杯拿鐵，奶泡晃得快要灑出來，"你聽說了嗎？"
"聽說什么。"秦知意拉開椅子坐下，摸過手機，發現凌晨三點有一條未讀郵件，來自法國總部。她沒來得及看。
蘇曉把拿鐵放在她桌上，俯身壓低聲音，語氣卻壓不住："我們公司陸氏集團被**了，昨天夜里簽的協議，晨會上已經宣布了。"
秦知意的指尖停在手機屏幕上方。
陸氏集團。做地產和高凈值會所的那家，總部在**，近幾年瘋狂**奢侈品資產，資本動作比設計動作大得多。她在財經新聞里見過這個名字，后面通常跟著"跨界**""資本整合"之類的詞，全是設計師不愛聽的詞。
"新老板今天來。"蘇曉繼續說，話音里混著一種微妙的興奮，"據說比厲承曜還年輕，三十出頭，單身——"
"蘇曉。"秦知意劃開郵件，"我們設計部被裁撤的概率是多少?"
蘇曉噎了一下。
"總部郵件說，下午兩點召開全員大會，新管理層到場。"秦知意把郵件看完，鎖屏，拿起蘇曉送來的拿鐵喝了一口，"你剛才說的那些，跟我手里的刻刀沒有任何關系。去把上周那組鈦合金試片的檢測報告拿給我。"
蘇曉撇了撇嘴，轉身走了兩步，又折回來："可是知意姐，你不好奇嗎？掌管你接下來命運的男人長什么樣誒。"
秦知意抬頭看了她一眼。
蘇曉是美院剛畢業兩年的小姑娘，天賦好，靈氣足，就是職業素養還裹著一層厚厚的八卦外殼。秦知意不討厭她，但此刻她更關心那組鈦合金試片的氧化層厚度。
"他長什么樣，不影響我下午去不去工坊。"秦知意伸了伸手說，"報告，現在！"
蘇曉"哦"了一聲，老老實實去翻文件柜了。
茶水間門口的人群漸漸散去。秦知意打開電腦，發現設計部的內部群里已經炸了一輪，幾百條未讀消息。她劃了幾下，全是轉發陸珩的百度百科截圖和財經雜志訪談鏈接。有一張照片被人單獨圈出來，是陸珩在一場地產峰會上發言的抓拍，深灰色西裝，側臉對著鏡頭，下頜線比大多數人修圖后的還利落。
底下跟了十幾條"老板好帥"和"工作保住了嗎"交替出現的消息。
秦知意把群聊設置成免打擾，點開了那份鈦合金試片報告。
上午十一點半，蘇曉來叫她吃飯。
"樓下新開了一家粵菜，燒鵝皮是脆的。"蘇曉靠在工位隔板上晃手機，"我請你，算是慶祝……呃，慶祝新的開始？"
"你請我吃燒鵝，是因為你又要問我八卦了。"秦知意關上電腦，站起身，無奈的說。
蘇曉笑出兩個酒窩："被看穿了。"
餐廳在一樓轉角，落地窗對著街邊的梧桐樹，午后的光被葉片切碎灑在桌面上。蘇曉夾了一塊燒鵝放在秦知意碗里，自己卻幾乎沒動筷子。
"我打聽到了。"蘇曉壓低聲音，身體前傾，"陸珩來之前，法國總部已經遞過一份設計師裁撤名單，他第一件事就斃掉了。"
秦知意咬燒鵝的動作頓了一下："哪份名單?"
"還能有哪份，去年財報不好看的那幾個系列。"蘇曉用筷子尖戳著碗里的飯，"你的《大地之息》也在上面。"
秦知意慢慢把燒鵝咽下去。脆皮在齒間碎裂的觸感很清晰。
這個消息說意外也不意外。《大地之息》是她的野心之作，成本高、工藝復雜、量產幾乎不可能。前兩任CEO都明里暗里表達過"藝術性很好，商業性有待商榷"的意思。她猜到**后會有清洗，但沒想到清洗名單剛到，就被人按住了。
"他為什么斃掉?"秦知意問。
"不知道。"蘇曉聳肩，"內部消息就那么多，但據說他看完了設計部所有在研項目的PPT，一份沒落。就連你上個月那個被預算委員會斃掉的鈦合金空心鑄件提案都看了。"
秦知意端起茶杯，沒接話。
梧桐樹的影子在桌面上挪了一小格。她忽然想起凌晨那封郵件里有一句話被法國總部用紅色標了出來：新管理層要求保留設計部全部核心技術崗位，暫不執行任何人事調整。
她當時以為是官話。現在看來，有人替她擋了一刀。
"下午兩點開會。"蘇曉終于開始吃燒鵝了，含糊不清地說，"知意姐，你說他會不會第一個拿設計部開刀，給我們個下馬威？"
秦知意放下茶杯，看著窗外路過的行人。一個穿駝色風衣的女人牽著一只柯基走過，狗脖子上掛著一枚銀色的鈴鐺，陽光一晃，鈴鐺表面反射出一圈極細的虹彩。
她說"下馬威，那也得有馬才行。"
蘇曉愣了兩秒，然后笑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