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淵裂隙邊緣，黑霧如活物般翻涌蠕動。
韓淵跪在碎石堆上，左手死死攥著那枚青銅眼瞳，掌心被割裂的傷口滲出的鮮血順著指縫滴落，在灰白的巖石上綻開一朵朵暗紅的花。
“咳——”
他咳出一口血沫，右眼一片模糊。那是剛才被家族長老一掌拍碎的眼眶，骨頭碎裂的聲音到現在還在耳邊回響。
三天前，他還是韓家最受寵的嫡子。
三天后，他是被廢去修為、打碎靈根、丟進深淵裂隙的棄子。
只因為他在宗祠大典上，當著所有長老的面，說了一句——韓家供奉的祖傳神像，是假的。
“不祥之兆。”
“妖瞳惑心。”
“此子留不得。”
那些聲音在腦海中反復回蕩，韓淵扯了扯嘴角，想笑，卻牽動了臉上的傷口，疼得他倒吸一口涼氣。
他緩緩攤開左手。
那枚青銅眼瞳靜靜躺在掌心，冰涼的觸感順著傷口滲入血液。它的表面布滿了細密的裂紋，像是被歲月磨蝕了無數**，可在那些裂紋深處，隱約有暗金色的光在流動。
韓淵用還能看清的左眼凝視著它。
當初在深淵裂隙邊緣的廢墟中撿到它時，他只是覺得這東西看起來有些眼熟。可當他的指尖觸碰到它的瞬間，眼前的世界就變了。
一切都有“真相”。
那些被修士們精心編織的謊言，那些被家族傳承掩蓋的欺詐，那些被強者們視為理所當然的“規則”，在他眼中都變成了透明的薄紗，后面藏著丑陋不堪的真相。
他看見韓家的祖傳神像，是用萬年玄鐵鑄成的，上面的銘文是三百年前一個無名鐵匠刻上去的，根本不是先祖留下的神物。
他看見家族供奉的九轉金丹，不過是普通的養氣丹，被長老們吹噓成能讓人突破瓶頸的圣藥。
他甚至看見，坐在主位上的那位族長大人，體內有兩道完全不同的靈根在運轉——那是他搶奪了某個天才弟子的資質。
所以韓淵當眾戳穿了這一切。
然后他就被廢了。
“我錯了嗎？”韓淵低聲問自己。
他搖搖頭，又笑了。
不，他沒錯。他只是太溫柔了，以為真相能讓所有人清醒。
可這個世界，從來不需要真相。
它只需要一個足夠漂亮的謊言，讓所有人都能心安理得地活在虛假的繁榮里。
韓淵將那枚青銅眼瞳貼近自己的左眼。
冰涼的金屬觸感貼上眼球，他疼得渾身一顫，卻沒有松開。那枚眼瞳像是有生命一般，順著他的淚水融入了眼眶，與他的左眼融為一體。
劇烈的疼痛從眼球深處炸開。
韓淵咬緊牙關，身體蜷縮成一團，汗水混著血水從額頭滑落。他能感覺到，那枚青銅眼瞳正與他的神經相連，正在改造他的眼球結構。
“啊——”
他忍不住發出一聲低吼，右手狠狠抓進碎石地面，指甲斷裂，手指滲血。
不知過了多久，疼痛終于退去。
韓淵緩緩睜開雙眼。
左眼的世界，變了。
他能看見空氣中彌漫的靈氣粒子，能看見深淵裂隙中那些扭曲的法則線條，能看見他腳下這片土地上殘留的無數戰斗痕跡——每一道痕跡都清晰得像是剛剛發生。
他還能看見，自己體內那根被廢掉的靈根，已經碎成了粉末，但在那些粉末之中，有一絲微弱的光在跳動。
那是他的“真實之眼”帶來的力量。
不是靈根，不是靈力，而是——
真相。
韓淵微微瞇起左眼，目光穿透層層黑霧，看見了深淵裂隙深處。
那里有一道若有若無的黑影，在黑暗中緩緩移動。
它的速度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在法則的縫隙里，像是完全不受這片空間的限制。韓淵的左眼捕捉到，那個黑影的身上，覆蓋著一層極其精密的偽裝。
不是人類，不是妖獸，也不是魔物。
那是——
“神明？”韓淵怔住了。
他還沒來得及細看，那黑影突然停下了腳步，緩緩轉過頭，朝著他的方向望來。
韓淵感覺自己的心臟猛地一縮。
那個黑影的眼睛，是兩只空洞的、燃燒著黑色火焰的窟窿。
它看見他了。
韓淵毫不猶豫地轉身就跑。
他的身體雖然虛弱，但求生本能讓他爆發出驚人的速度。碎石在腳下翻滾，黑霧在身后追趕，他幾乎是憑著本能在懸崖峭壁上攀爬跳躍。
身后傳來一陣低沉的嗡鳴聲。
那聲音像是什么東西在撕裂空間，韓淵的頭發被氣流吹得倒豎起來。他回頭看了一眼，瞳孔驟縮——那個黑影，距離他只有不到百丈了。
“我這才剛撿到寶物就要掛了？”韓淵心里一陣苦笑。
就在他以為自己必死無疑的時候，那只青銅眼瞳突然爆發出強烈的光芒。
一道金色的光柱從韓淵左眼射出，穿透了層層黑霧，直接照在那黑影身上。
黑影發出一聲凄厲的尖叫，整個身體像是被火燒著了一樣，黑色火焰瘋狂燃燒，卻無法撲滅那金色的光芒。它掙扎著向后退去，身形越來越淡，最終消失在黑霧之中。
韓淵跌坐在地上，大口喘著氣。
他摸了摸左眼，那枚青銅眼瞳已經安靜下來，溫度恢復正常，像是剛才什么都沒發生過。
“所以這對眼睛，能克制那些……東西？”韓淵喃喃自語。
他緩緩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塵，望向深淵裂隙最深處。
那里，似乎藏著很多秘密。
而他的左眼，能看穿一切偽裝。
韓淵嘴角勾起一抹微笑。
“既然你們不要真相，那就讓我來，把這個世界的謊言，一層層揭開。”
他轉身，朝著深淵裂隙外走去。
身后，黑霧翻涌，像是有什么東西在蘇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