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婉是被****吵醒的。
屏幕上的光刺得她瞇起眼睛。凌晨兩點四十七分,來電顯示是一個她三個月沒聯系過的號碼——她爸,蘇建國。
她盯著那個名字看了五秒鐘,沒接。鈴聲斷了,又響起來。斷了,又響起來。第三次的時候,她按下了接聽鍵,把手機貼在耳邊,沒說話。
電話那頭先是一陣粗重的呼吸聲,然后是一個女人尖利的嗓音,像是搶過了手機:“**住院了!你到底管不管?”
蘇婉認出了那個聲音。趙美蘭,她的后媽。“什么病?”她的聲音很平,像在問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胃里長了個東西,醫生說要做手術,得先交五萬塊押金。”
趙美蘭的語氣里帶著一種奇怪的理直氣壯,“你是他親閨女,你不拿錢誰拿錢?”蘇婉沒有回答。她聽著電話那頭隱約傳來的電視廣告聲——某個購物頻道正在賣不銹鋼鍋,***人笑得格外響亮!
“我明天轉兩千塊到你卡上。”她說。“多少?兩千?兩千夠干什么?**把你養這么大……”
蘇婉掛了電話。房間重新安靜下來。
窗外是城市的夜,遠處高架橋上的車燈像一條緩慢流淌的光河。她坐在床邊,光著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腳趾無意識地蜷縮起來。
五萬塊。她***里的余額是三千四百二十七塊。這是她這個月交完房租、還完花唄之后剩下的全部。
蘇婉沒有再躺下。她走到廚房倒了一杯涼白開,站在窗前一口一口地喝。水是澀的,帶著隔夜的塑料壺味。
她想起上一次見蘇建國,還是去年過年的時候。她拎著一箱牛奶和兩只剛宰殺的羊回去。
蘇建國坐在堂屋里看電視,趙美蘭在廚房炒菜。飯桌上四個人——蘇建國、趙美蘭、趙美蘭帶來的那個比她小兩歲的兒子、還有她。
弟弟蘇小軍在外地當兵沒回來,妹妹蘇小月嫁到了隔壁鎮,打算一起回來,臨時又說走不開。
那頓飯吃得格外安靜。蘇建國夾了一筷子菜,突然說了一句:“你現在一個月掙多少?”蘇婉說三千五。蘇建國沒再說話,但嘴角往下撇了一下。
趙美蘭接了一句:“我們家小杰在物業公司上一個月能掙六千呢。”小杰是趙美蘭的兒子,坐在對面,正低著頭扒飯,假裝什么都沒聽見。
蘇婉那天下午就走了。臨走時蘇建國追到院門口,塞給她兩百塊錢,說:“拿著,路上買口吃的。”她沒收。
蘇建國站在院門口,手舉在半空,那個姿勢保持了很久。現在回想起來,她覺得那個畫面有點可笑,又有點心酸。
可笑的是,蘇建國大概覺得自己塞錢的樣子像個稱職的父親。心酸的是,他可能真的是這么覺得的。
蘇婉把杯子放在窗臺上,看著外面城市的燈火發了一會兒呆。她住的這間出租屋在城中村六樓,沒有電梯,月租六百。
窗戶對面是一面斑駁的水泥墻,白天能看見墻上貼著"通下水道"的小廣告,晚上什么都看不見,只有墻縫里偶爾閃過老鼠的影子。
蘇婉在一家小超市當收銀員,早上八點到晚上九點,中間休息一個小時。月薪三千五,扣完社保到手三千一。房租六百,水電一百,花唄還三百——去年給自己買了一部二手手機,分期十二個月。剩下兩千出頭,要吃飯,要買衛生巾,要充話費,偶爾還要給弟弟蘇小**幾百。
蘇小軍去年跟人合伙包了個小工程,賠了。打電話找她借錢,張口就是三千。她說沒有。蘇小軍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十秒鐘,說了句“行”就掛了。
后來蘇婉還是轉了一千五過去,那半個月她中午只吃饅頭配榨菜。
妹妹蘇小月嫁到了隔壁鎮,丈夫跑長途貨運,一個月回來三四天。小月打電話給她,說日子還行,就是公婆難相處。
蘇婉說:“忍忍吧。”
小月說:“姐,你呢?最近怎么樣?”蘇婉回了一句“也還行”。兩個人都沒說真話。
蘇婉有時候想,她們姐弟三個,像三顆被彈珠打散的棋子,各自滾到了各自的角落,誰也夠不著誰。
她看著窗外那面水泥墻,忽然覺得,人活到這個地步,跟那面墻也差不多了——被雨水淋過,被太陽曬過,裂縫一道一道的,但就是立在那兒,不倒。
然后她做了一個連自己都沒想到的動作——她彎下腰,從床底下拖出一個落滿灰塵的紙箱子。
箱子里裝著她從小到大攢下的東西。小學的獎狀,初中的日記本,一張發黃的全家福——照片上五口人擠在一棵老槐樹下的長板凳上,蘇建國抱著弟弟蘇小軍,媽媽摟著她,妹妹坐在媽媽腿上。
所有人都笑著,陽光透過樹葉在他們臉上打下碎金似的光斑。那時候她大概八九歲,還沒轉學到縣城。那是她記憶里最后一個完整的夏天。
蘇婉拿起那張照片看了很久,然后翻到背面。背面用鉛筆歪歪扭扭地寫了一行字,是她小時候的筆跡:“我們一家五口人,永遠不分開。”
那個“永遠”兩個字,現在看來格外刺眼。
蘇婉把照片放回箱子里,又從最底下翻出一個牛皮紙信封。信封很舊了,邊角磨損發毛,上面沒有寫任何字。
蘇婉拆開封口,從里面抽出一張紙。那是一張**的民事調解書。
日期是二十年前。
調解書上寫著:原告蘇建國,被告李秀芳。
案由:離婚**。
調解結果:雙方自愿離婚。
婚生長女蘇婉由蘇建國撫養,婚生子蘇小軍由蘇建國撫養,婚生女蘇小月由李秀芳撫養……蘇婉的目光停在那行字上。
她看過這張紙很多次了,每一次看,心里那種鈍鈍的疼都會準時出現,像一塊舊傷疤,碰一下就隱隱作痛。
她把調解書折好,重新塞回信封,放回箱子。
窗外天邊泛起了一線灰白色。城市還沒醒,但黑夜已經開始退卻。
蘇婉靠著窗臺坐下來,膝蓋縮到胸前,把臉埋進臂彎里。她閉上眼睛,記憶像退潮后**的礁石,一塊一塊地浮現出來。
那一年,她十一歲,上五年級。秋天的時候,蘇建國突然跟她說,要轉學到縣城去。
她問:“為什么?”
蘇建國蹲在院子里抽煙,悶了半天才說:“**走了,不要你們了。”
蘇婉那時候不太明白“走了”是什么意思。
她以為媽媽去親戚家了,過幾天就回來。
直到一個星期后,她放學回家,看見堂屋的桌子上放著一封信,信封上寫著她的名字。
她拆開看,里面只有一張紙,上面寫著:“婉婉,媽媽不是不要你們。媽媽實在過不下去了。你要照顧好弟弟妹妹。媽媽會經常回來看你們的。”信的末尾畫了一朵小花。
蘇婉盯著那朵花看了很久,一直到天黑了都沒開燈。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等一個崩潰。等眼淚,等號啕,等那種電視劇里演的"世界崩塌"。
但什么都沒來。她甚至覺得有點困,翻了個身睡著了。
第二天早上鬧鐘響,蘇婉照常起床、刷牙、背書包、出門。路過客廳的時候,**已經在穿鞋準備上班了,爸爸看了他一眼,說“早飯在桌上”。探出頭,說“今天的天氣有雨,記得帶傘。”
這一切正常得讓蘇婉害怕。
真正讓他意識到“完了”的,是第三天晚上。
蘇婉的媽媽突然回來收拾衣柜,把她自己的衣服一件一件裝進行李箱。
蘇婉站在門口看著——她的那半邊衣柜空了。 不是全空,是空了一半,像一張嘴被撕掉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孤零零地掛在那里,顯得特別可笑。
蘇婉走過去,手指碰到那根空出來的衣架桿,涼的。金屬的。
“媽,你搬去哪兒?”蘇婉問。
她沒停手:“先去**姥家住一陣。”
“那你孩子呢?姐妹三個不管了?”蘇婉明顯有些急躁。
她終于停下來,轉過身看著蘇婉。那一刻蘇婉看見媽媽眼圈紅了,但媽媽這輩子最要強。
她吸了吸鼻子,說:“你先跟**住。等媽安頓好了就都接過去。”
蘇婉點了點頭,回了房間。關上門的那一刻,他靠著門板慢慢坐到地上。還是沒哭。
蘇婉開始覺得胸口有什么東西在往下沉,很慢,很重,像一塊石頭被扔進深井里,還沒到底,但知道它一直在掉。
學校那邊蘇婉誰都沒說。
同桌問他:“**怎么好幾天沒來接你了?”蘇婉說:“她出差了。”
說出口的時候蘇婉自己都覺得這個借口爛透了——媽媽又不是什么大老板,出什么差能出一星期?
但是蘇婉需要這個時間。需要一個"還沒發生"的緩沖期。哪怕只有幾天。
真正讓蘇婉崩的,是一件很小的事。
那天晚上爸爸做了西紅柿雞蛋面,面煮糊了,湯黏糊糊的。蘇婉吃了一口,突然想起以前**媽做這道面的時候,會往湯里滴兩滴香油,撒一把蔥花。蘇婉放下筷子,說:“爸,面有點糊了。”
爸爸愣了一下,然后特別認真地看著他,說:“那下次少煮一會兒。”
爸爸說得那么認真,像在記筆記。蘇婉看著他——這個他從小叫“爸爸”的人,此刻坐在對面,穿著一件領口都洗松了的舊T恤,頭發亂糟糟的,一臉“我也不知道該怎么辦但我得撐著”的表情。
蘇婉低下頭,眼淚終于掉進了面湯里。
爸爸沒看見。或者爸爸看見了,假裝沒看見。他只是默默把筷子放下,說:“那……明天咱出去吃吧。”
蘇婉:“嗯”了一聲。
那天晚上蘇婉躺在床上,第一次清晰地意識到:爸爸媽媽是真的分開了。不是吵架,不是冷戰,是以后真的不會在同一張桌子上吃飯了。
而自己還得活下去,得帶著弟弟妹妹得活下去。
蘇婉媽媽搬走后的第二周,***弟在被窩里哭著問:"姐,咱們的媽媽什么時候回來?"
弟弟七歲,還分不清楚“搬走”和“出差”的區別。蘇婉拿著手紙,看著弟弟在那兒吸鼻子。
“媽媽過兩天就來看你!”蘇婉說。聲音穩得連自己都驚訝,“來,咱!先把鼻涕擦了。”
哄好了弟弟,蘇婉走到客廳,爸爸正蹲在地上試圖給弟弟刷鞋——爸爸刷了三次都沒刷干凈,最后生氣的把刷子和鞋扔到了盆里。蘇婉走過去,蹲下來,三秒鐘開干,重新里里外外刷了個干干凈凈。。
“爸,你先去忙你的吧,”蘇婉說,“今天周六,他倆玩兒的事兒他包了。”
爸爸站起來,松了口氣,又有點不好意思:“那……午飯的材料…放在冰箱里,呃…放了雞蛋和西紅柿……”
“知道了。”
門關上之后,屋子里安靜了兩秒。弟弟和妹妹仰著頭看他,眼睛還是紅的。蘇婉摸了摸弟弟妹妹的頭:“去洗手,姐給你倆煮面。”
媽媽以前做西紅柿雞蛋面會撒蔥花滴香油。
蘇婉站在灶臺前,盯著鍋里翻滾的面條,猶豫了一下,打開櫥柜翻出一小瓶香油——是媽媽留下的,瓶身上還沾著幾點油漬。倒了兩滴。又從冰箱角落里翻出一把蔫了的蔥,切了細細的碎末撒上去。
弟弟吃了一口,抬頭看蘇婉:“姐,跟媽做的一樣好吃。”
二寶兒連連點頭,表示認同。
蘇婉鼻子一酸,硬生生把那股勁兒壓下去,笑著說:“那以后姐天天給你們做。”
從那天起,蘇婉好像自動切換了一個模式。
周五放學,別的同學約著去逛街、去奶茶店,蘇婉拎著書包先去接弟弟妹妹放學。
弟弟背著小書包跑出來,看見蘇婉,眼睛亮一下,然后習慣性地往身后看——在找媽媽。每次看到只有蘇婉一個人,那個亮光就暗一點。但是蘇婉裝作沒看見,牽著弟弟妹妹的手說:“今天想吃啥,姐帶你們去買。”
周末爸爸要加班,蘇婉就全天帶我弟弟妹妹。
在公園,弟弟妹妹在滑梯上爬上爬下,蘇婉趴在長椅上寫作業,隔一會兒抬頭看一眼。
旁邊有別的媽媽帶著孩子玩,她們偶爾看一眼,眼神里帶著那種“這小姑娘真乖”的感嘆。沒人知道這姑娘今年才十一歲,沒人知道蘇婉書包里還塞著沒寫完的數學卷子。
那是蘇婉第一次意識到,有些東西碎了,就再也拼不回去。而她的悲慘人生,就是從那一刻開始的。
小說簡介
現代言情《傷口上開出的花》,男女主角分別是蘇婉趙美蘭,作者“我的煙火人生”創作的一部優秀作品,純凈無彈窗版閱讀體驗極佳,劇情簡介:蘇婉是被手機鈴聲吵醒的。屏幕上的光刺得她瞇起眼睛。凌晨兩點四十七分,來電顯示是一個她三個月沒聯系過的號碼——她爸,蘇建國。她盯著那個名字看了五秒鐘,沒接。鈴聲斷了,又響起來。斷了,又響起來。第三次的時候,她按下了接聽鍵,把手機貼在耳邊,沒說話。電話那頭先是一陣粗重的呼吸聲,然后是一個女人尖利的嗓音,像是搶過了手機:“你爸住院了!你到底管不管?”蘇婉認出了那個聲音。趙美蘭,她的后媽。“什么病?”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