濼城西郊，破廟。
小九不知道自己窩在已經倒塌的神像后面昏睡了多久，他是被一陣踉蹌的腳步聲吵醒的。
“那小子躲進破廟了，后面去幾個，別讓那小子跑了……”一個面相兇狠的漢子，已經帶隊追了過來。
“求求你，饒了我吧，我就一個窮書生……”求饒的聲音在發顫。
“窮書生？你不是那林家的贅婿嘛，身上怎么才這么點銀子？”另一個山匪已經在翻他的衣服。
“老大，真就這么點！”一個不滿的男人在不甘地繼續摸索。
小九聚了聚神，他好像聽到了銅錢在地上散開的聲音。
“噗嗤。”是熟悉的刀尖入肉的聲音。
“兄弟，今兒也讓你死個明白，有人花了二百兩，買你的命！”窸窸窣窣一陣過后，破廟趨于安靜。
小九扶著神像的底座，慢慢站起身來，身上的傷口他昏睡前已經包扎過，剛剛出了汗，燒也退了大半，他暗自松了口氣兒，總算熬過去了。
實在沒什么力氣，他搖搖晃晃的過去，蹲下查看地上的**，**還插在胸口，隨著他的呼吸起伏。小九伸手探過去，還好，還有點鼻息。
“我，我是濼城林家的……”那人只吐了這幾個字，便斷了氣。
小九在地上散落的包袱里翻了下，有包油紙包著的餅子，他掰了塊塞進嘴里，抬手朝那**敬了下，“謝啦，林家的兄弟！”
吃飽了，身體也恢復了些力氣。
小九費力地把**拖到神像后面，剛要拿干草蓋住，看了眼那人的面貌，突然停下了手。
他拿了包袱皮，輕輕給那人擦干凈臉上的污漬，擦著擦著，手上的動作忽然頓住了。
那張臉在月光下越來越清晰，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下頜的線條，和他自己的幾乎一模一樣。
他恍惚了一下，抬手摸了下自己的臉，又看了一眼那張相似的臉。
他蹲下去，先拔了刀，查看了那人胸口那道傷口。
初春的時節，衣服穿得很厚，費了好大的勁兒，才把衣服扯開。
傷口寬兩指，入肉時上挑，刺進后刀身在肉里絞了半圈，典型的軍中**手段，不是山匪的路數。
隨后他在那人胸前仔細翻找，找出份沾了血的戶碟，許鶴，濟州濼城人士，身高七尺三寸，面無須發……
濟州，濼城，林家的贅婿？
小九回想了下剛剛偷聽到的對話，這小子，竟值二百兩銀子？
小九將他的**拖到坑里，在包袱里挑了身衣服換了。伸手的時候，才察覺袖口有點短了，但不影響他埋土的動作，順便把自己的臟衣服扔進去，一塊埋了，提著包袱朝廟外走去。
邊走邊拿**切掉了自己手上的老繭，有血從嫩肉里滲出來，小九不在意的在身上擦了下繼續趕路。
文弱書生嘛，小手就該白**嫩的，真是可惜了自己一手的好繭子，**的時候順手極了……
上了官道，還要往西走三十幾里，看了眼日頭，辨明方向，小九腳步輕快，濼城，我來啦。
城門口，林家大房的管事福伯正在來回踱步，上一個姑爺出事的時候，他的心也是如此凌亂。
“姑爺，你，你怎么了？”一個面善的中年老頭，遠遠的朝他小跑過來。小九順勢倒在他懷里昏睡過去，省下問路了，真好。
醒來的時候，已經到了夜里，屋里花桌上燃著一盞燈，火苗正跳著。
他身上的傷已經被處理過，蓋著松軟的棉被，“唔，這個許鶴的日子，倒也不賴。”。
他起身走到桌前，抬手給自己倒了水，連喝了三四杯，喉嚨里才覺得舒服了些。
“咔”房門被推開。
一個青衫小廝見他坐著，忙朝喊，“姑爺醒了，姑爺醒了！”
“青竹，你小點聲，別吵到其他院兒的人！”一個婆子的聲音傳來，緊接著屋子里擠進來好幾個人，但他沒看到城門口的那個中年人。
一個大夫背著藥箱進來，給他把了脈，“沒什么事了，好好將養幾天就好。”
沒一會兒，屋子里只剩下他跟那個小廝。
小九看了他一眼，剛要開口，青竹已經搶著說：“姑爺，我叫青竹，是新來伺候您的小廝。您昏迷了整整兩天，可把我急壞了。”
小九點點頭，又看了他片刻，才說：“青竹，有吃的嗎？”說話的時候嗓子還有些啞。
“有！灶上煨著雞湯呢，姑爺您先躺會兒，我這就去給您端！”青竹轉身就往門外跑，腳步聲噠噠地穿過院子，很快遠了。
等腳步聲徹底消失在院門外，小九掀開被子下了床，動作利落得與方才那個虛弱的病人判若兩人。他快速掃了一遍屋內的陳設，這是梧桐院，原身住的院子。
衣柜里最里面，有幾件洗得發白的舊衣裳。有一件半新的，針腳細密，領口內側拿紅線勾勒著一朵小花。
書案上擱著幾本翻舊了的書和一疊抄了一半的策論稿紙，墨跡早已干透。文房用具倒也齊全，桌角的盒子里，是一沓信件，最上頭的是封報喜的帖子，寥寥數語，說是中了童生，讓他回許家村吃酒……
其他地方沒有什么特別之處。
他在枕頭底下翻到了一把鑰匙，試了試，打開了衣柜最下面那個落了鎖的抽屜。抽屜里東西不多，幾兩碎銀子、一個繡著鴛鴦的帕子，還有一份折得整整齊齊的文書。
他將文書展開，借著燭光逐字往下看。
入贅協議。
成婚時簽的，上面的字跡清秀而有力，條款寫得明明白白。分居各院，成婚一年后可自行納妾，三年后可夫妻和離。
期間所有花銷由林家承擔，他需在外人面前維持夫妻名分，直到小弟林文軒成年繼承家業為止……
落款，林晚晚，許鶴。
他看完后將文書按原樣折好放回抽屜鎖上，又把鑰匙塞回枕頭底下。
然后躺回床上，望著帳頂出神。
這是入贅文書？這明明就是**契嘛！
怪不得夫君都半死了，做妻子的連句噓寒問暖都沒有，兩人根本不是正常夫妻。
這場婚姻，從始至終都是一樁交易。這樣也好，各取所需，誰也不用對誰負責。
雞湯燉的火候正好，金亮亮的，表層飄著幾粒蔥花和三兩顆枸杞，看樣子就挺不錯。
許鶴端起碗喝了一口，味道有點熟悉，他沒顧上回味，三兩口喝干凈，又塞了倆花卷，才覺得自己有個胃。
養傷的日子，無聊又充實。
每天，他的任務就是三大碗湯藥，然后就躺在床上躺著，就這樣持續了十來天。
那個叫青竹的小廝，每天會嘰里呱啦的將府里的八卦給他。沒兩天，該知道的、不該知道的，他都知道了。
等終于能到院子里溜達時，他才第一次見到林家人，但不是林晚晚。
二房的嬸子來探病，身后的婆子帶來一盅
十八九歲的樣子，舉止步態卻故作老成。
許鶴斟酌著兩人的關系，沒敢抬眼可勁兒瞧，但偶爾瞥一眼，也能感覺長得還不賴。
林晚晚捏著帕子，只看著院子里飄落的杏花。淡淡的問了句“好些沒”，又說已經報了官府，那群山匪肯定會被抓住的。頓了一下又說，之前跟著他的那個隨從**生的，尸骨已經找到了，林家給了安葬費，已經讓春生家人領回去辦后事了……
許鶴附和兩句，林晚晚便喚了旁邊的丫鬟起身離開，撂下的理由跟他想的一樣，“我還有賬目要理，你好好歇著！”
秋菊在廊下被青竹拉住，那邊傳來青竹特意壓低了的嗓門，“秋菊姐，能不能跟小姐說說，我想換個院子……”
許鶴抬頭看了眼天空，心里為那位埋在破廟后山的仁兄不值，夫君換人了都看不出來，估計倆人也沒見過幾面，贅婿啊，日子真難！
林家就是個虎狼窩，他就是第三只準備上桌的烤全羊。
他喜歡吃羊，但不喜歡當羊。
院子里曬太陽的時候，他試著捏了下石桌的桌角。
紋絲不動。
他抬起手，看了眼微紅的掌心，將手收回袖中。
那身**技，一點都沒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