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中旬
江城已經(jīng)悶了好幾天，窗外的香樟被太陽曬得油亮，蟬聲隔著兩層玻璃，還是一絲絲往屋里鉆。
古人說蟬噪林逾靜，這話不假，蟬聲越吵，屋里那種空落落的安靜，反倒越重。
沈川剛洗好杯子，順手點開班級群看了一眼，輔導員上午剛催完暑期社會實踐材料，群里這會兒已經(jīng)聊到了九月份返校聚餐。
有人提議吃海鮮，底下立刻有人甩出一張錢包見底的表情包……
他笑了笑，把群聊縮回**，那份材料昨晚就交了，剩下的暑假，看看書、打打游戲，等開學就行。
這日子，本該像陶淵明寫的那樣，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
電腦瀏覽器剛打開，顯示器忽然就黑了！
主機風扇還在轉，音箱里的音樂也沒斷，沈川只當是顯卡或連接線出了毛病，剛彎下腰想檢查，屏幕又自己亮了。
一塊陌生的界面擺在他面前，水墨畫風，**留白，像宣紙上暈開的一筆遠山，正上方懸著兩個字。
界律
下面浮出新的內(nèi)容。
第一期封閉測試即將開啟
本次全球測試人數(shù)：50000
你已獲得測試資格
是否接受邀請？
沈川的心跳漏了半拍，盯著看了幾秒，第一反應還是哪家公司搞出來的新游推廣。
「現(xiàn)在廣告都直接往桌面上塞了嗎？誰家技術這么厲害！」
他按下快捷鍵切了窗口，別的程序一切正常，唯獨《界律》壓在最前面，趕都趕不走，鼠標沿著邊框繞了一圈，連個關閉的叉都沒有。
任務管理器很快被調了出來，應用和**進程翻了一遍，又按內(nèi)存占用重新排序，仍舊找不到任何能和《界律》對上號的程序。
「藏得挺深！」
嘴上還在開玩笑，他心里那點玩笑的意味，卻已經(jīng)淡得所剩無幾。
事出反常必有妖，這東西已經(jīng)不像一般的廣告了。
他趕忙摸出手機搜索「界律」，出來的全是法律文章和不相關的帖子，再加上「封閉測試」「全球五萬人」一起搜，結果還是一樣！
他甚至懷疑是哪個朋友花錢整他，可這么大的手筆，圖什么呢？
沈川沉默了片刻，舉起手機拍下屏幕，確認能正常記錄之后，直接關掉無線網(wǎng)絡，又把機箱后面的網(wǎng)線拔了。
瀏覽器一刷新就彈出斷網(wǎng)提示，《界律》卻紋絲不動，幾秒后，右下角甚至不緊不慢地多出一行倒計時。
資格保留時間：00：14：26
14：25。
14：24。
秒數(shù)還在照常往下跳，穩(wěn)定得近乎挑釁。
說不慌是假的，他后背已經(jīng)滲出一層薄汗。
沈川盯著看了半分鐘，索性關機重啟，不到一分鐘，桌面回來了，《界律》的邀請框也跟著彈了出來。
資格保留時間：00：13：18
剛才關機重啟的工夫，一秒沒少。
心里那點「也許只是惡作劇」的僥幸，到這里徹底涼了。
沈川靠回椅背，盯著那行數(shù)字看了一會兒。
「行，至少不是普通病毒！」
事情到了這一步，他反而沒那么排斥了，能做的他都做了，剩下的已經(jīng)無能為力。
更何況，沈川自己就經(jīng)歷過一件比這更不講道理的事。
是的，他是穿越者。
上一世，他從福利院長大，讀書，工作，最后死在一場沒頭沒尾的暴雨里，再睜眼，人已經(jīng)成了這個世界剛出生不久的嬰兒。
兩輩子加起來，他真正放不下的人和事，一只手都數(shù)得過來。
莊周夢蝶，醒來還分不清自己是人是蝶，他比莊子干脆，是真真切切死過一回的。
二十年過去，兩個世界在歷史、科技和生活方式上都高度相似，小時候他也盼過系統(tǒng)、盼過超能力，后來什么都沒盼來，日子反倒越過越普通……
事實證明，重生并不能逆天改命，牛馬投胎兩回，也還是牛馬！
這一世父母走得早，好在留下一套房和一筆存款，夠他讀書、考大學，再理直氣壯地躺平，直到今天。
屏幕上的倒計時，只剩九分鐘了。
沈川重新接上網(wǎng)絡，把這兩輩子的前塵往事從頭到尾回味了一遍，十幾分鐘，被他過出了一個世紀的滋味，好像……也沒什么值得留戀的了。
接受
放棄
兩個選項安安靜靜擺在那里，經(jīng)歷過一次死亡再出生的人，對所謂的「不可能」，本來就沒那么篤信。
再說，以他兩輩子攢下的閱讀經(jīng)驗，這種陣仗，不是靈異事件，就該是另一個世界什么的……
倒計時進入最后五分鐘，富貴險中求，古人誠不我欺。
沈川握住鼠標，手心里其實已經(jīng)有點潮了，可比起緊張，更多的卻是一種塵埃落定的平靜。
「那就看看你到底是什么」
接受
界面短暫空白，新的文字隨即浮現(xiàn)。
測試資格確認完成。
身份信息匹配成功。
玩家序列：000017。
沈川的目光在最后一行停住了。
「十七？」
從邀請出現(xiàn)到現(xiàn)在，他前前后后折騰了十來分鐘，五萬個名額，怎么算自己的確認時間都排不到第十七，這個序列，顯然不是報名順序。
還沒等他細想，提示又刷新了。
接入設備正在配送！
預計送達時間：00：05：00
04：59。
04：58。
沈川盯著倒計時，慢慢坐直了，他從頭到尾，沒填過地址！
他立刻拿起手機，調出家門口的監(jiān)控，走廊里空空蕩蕩，電梯停在十二樓，而他住在十五樓。
倒計時還剩四分多鐘，沈川把手機架在桌邊，監(jiān)控畫面就這么一直開著。
四分鐘過去，三分鐘過去，電梯中途只上來過一回，對門的女人牽著孩子回來了，從他家門口經(jīng)過，很快進了對面。
時間又從兩分鐘走到一分鐘，樓道重新安靜下來，靜得能聽見冰箱的嗡嗡聲。
沈川沒再碰電腦，連呼吸都不自覺放輕了，目光在倒計時和監(jiān)控之間來回移動。
00：00：10。
走廊里還是沒有人。
00：00：05。
沈川的手指在桌沿上輕輕敲了兩下。
00：00：03。
00：00：02。
00：00：01。
配送完成！
電腦剛亮出這四個字，玄關外就響起了三聲敲門。
咚。
咚。
咚。
力道不大，間隔均勻，和平時快遞員敲門沒什么兩樣。
他數(shù)得清清楚楚，每一聲都像直接敲在自己的心口上。
沈川卻沒有動，視線早就釘在了手機屏幕上。
監(jiān)控里，電梯門緊閉，安全通道沒有動靜，整條走廊一個人都沒有，只有自家防盜門正前方，不知什么時候多了一只半米來長的黑色箱子。
沈川后頸的汗毛，一根根立了起來。
他把錄像往回拖了幾秒，五秒之前那里還是空的，再往前，四秒，三秒，下一幀--箱子已經(jīng)安安靜靜地擺在了門前。
監(jiān)控從頭到尾沒有斷過，他又重新播放了一遍，結果沒有任何變化。
從小到大，他學的都是耳聽為虛、眼見為實，可今天，這四個字碎了一地。
沈川坐在原地，很久沒有動，心里只剩下一個念頭--從點下接受那一刻起，這個世界，恐怕已經(jīng)不是他認識的那個了。
五分鐘，一秒不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