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蔓刺進心臟時,艾莉絲數到了第一千四百六十一次。
黑暗里。
只有心口那一點疼是真實的。
綠色的藤蔓從四面八方涌來,綁住她的手腕,綁住她的腳踝,把她整個人扯成一個大字,懸在地下室的半空。藤蔓上長滿細小的刺,扎進皮膚,不深,但密密麻麻,像無數只螞蟻在啃噬。
她沒吭聲。
習慣了。
地下室很潮。
墻壁滲著水,滴答,滴答,落在地面的石板上。空氣里有一股霉味,混著血腥氣,發酵成某種讓人作嘔的甜膩。
艾莉絲垂著頭。
粉色長發打結成縷,遮住了大半張臉。她太瘦了,瘦得肋骨一根根凸起,像某種被抽干了水分的枯枝。手腕細得仿佛一折就斷,腳踝上全是藤蔓勒出的舊痕,一層疊一層,淡粉色的,褐色的,剛結痂的。
她穿著一條粗麻睡裙。
睡裙很大,是母親生前留下的,套在她身上空蕩蕩的,領口滑到肩膀,露出鎖骨下方一個圓形的疤。
那是藤蔓刺心的入口。
"開始吧。"
聲音從頭頂傳來。
艾莉絲沒抬頭。
她知道是誰。
卡爾·洛林,她的父親,洛林子爵,草系魔法師。此刻他站在地下室的臺階上,穿著考究的絲絨外套,手里握著一根橡木魔杖,魔杖頂端嵌著一顆綠色晶石,在黑暗里發著幽幽的光。
他旁邊站著瑪格麗特。
那個**,薇拉的母親。她裹著狐裘披肩,捏著鼻子,一臉嫌惡地看著艾莉絲,像是在看一只老鼠。
"快點,薇拉還在樓上等著呢。"瑪格麗特催促,"她的心口又疼了,今晚必須喝新鮮的。"
卡爾沒說話。
他抬起魔杖。
綠色的光從晶石里涌出來,像活物一樣鉆進藤蔓。藤蔓瞬間繃緊,刺扎得更深,然后猛地收緊,把艾莉絲往上一提。
她悶哼一聲。
終于抬起頭。
綠色的眼睛在黑暗里亮得驚人。
不是憤怒。
不是恨。
是空洞。
像兩口枯井,早就被抽干了所有情緒。
"父親。"她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摩擦,"今天……能輕點嗎。"
卡爾皺眉。
"閉嘴。"
魔杖往下一壓。
藤蔓瘋長。
一根最粗的藤蔓從艾莉絲胸口正中央刺進去,尖端像蛇信子一樣分開,扎進她的心臟。
疼。
撕心裂肺的疼。
艾莉絲的背猛地弓起,像一只被釘住的蝴蝶。她的手指痙攣,指甲在石壁上抓出白痕,喉嚨里發出嗬嗬的聲響,卻喊不出來。
血從心口涌出來。
不是鮮紅色。
是暗紅色,混著一點金綠色的光,那是她的治愈系法力,也是她的生命力。
血順著藤蔓流進一個水晶瓶。
瓶子懸在半空,是瑪格麗特用法力托著的。她看著瓶子里的血越來越多,臉上露出笑容:"夠了夠了,快給薇拉送去。"
卡爾沒停。
他繼續催動法力。
更多的血涌出來。
艾莉絲的臉色從蒼白變成慘白,再變成死灰。她的瞳孔開始渙散,視線失焦,盯著地下室天花板上的一塊霉斑。
那里有一只蜘蛛。
正在結網。
她看著那只蜘蛛,忽然想,如果我是蜘蛛就好了。
至少,蜘蛛還能自己織網。
而我,連自己的血都留不住。
"好了!"瑪格麗特尖叫,"你想抽死她嗎!她死了誰給薇拉供血!"
卡爾這才停手。
魔杖一收,藤蔓松開。
艾莉絲像一片落葉一樣摔在地上。
粗麻睡裙被血浸透,貼在身上,勾勒出她瘦得可怕的身形。她趴在地上,手指**石縫,大口喘氣,每一次呼吸都帶動心口的傷口,血又涌出來一點。
但她沒哭。
她早就不哭了。
哭了也沒用。
卡爾轉身,接過水晶瓶,遞給瑪格麗特:"拿去。"
瑪格麗特捧著瓶子,像是捧著什么珍寶,踩著高跟鞋噔噔噔地上樓了,連看都沒看艾莉絲一眼。
卡爾走到臺階中央,停下腳步。
他回頭,看了眼趴在地上的女兒。
眼神里沒有愧疚。
只有冷漠。
"忍著點。"
"薇拉需要你的血,是你的榮幸。"
"畢竟,你除了這點用處,也沒有別的價值了。"
艾莉絲沒說話。
她趴在地上,臉貼著冰冷的石板,感受著心口傷口慢慢愈合。那是她的自愈能力,生命女神賦予洛林真血統的禮物。傷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收口,結痂,脫落,留下一個淡粉色的圓痕。
和之前的一千四百六十個,疊在一起。
卡爾走了。
地下室的門砰地關上。
黑暗重新降臨。
艾莉絲躺在地上,一動不動。
她數著自己的心跳。
一下。
兩下。
三下。
心跳很弱,像風中殘燭。
但她還活著。
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么還活著。
也許是那尊神。
那尊住在她身體里的,生命女神的殘魂。每一次她快要死的時候,那尊神就會散發出一點綠光,把她的命拉回來。
但這一次,綠光很弱。
弱得像螢火蟲。
艾莉絲閉上眼睛。
她想,也許下一次,就拉不回來了。
也許,明天就死了。
死了也好。
死了,就不用疼了。
她蜷縮起來,像**里的嬰兒,抱著自己的膝蓋,在黑暗里等待下一次疼痛,或者死亡。
whichever comes first.
然而。
這一次,門沒有等到下一次開啟。
因為。
天亮了。
艾莉絲是被光刺醒的。
她猛地閉眼,抬手去擋,手指卻在發抖。十八年,她第一次見到這么亮的光。地下室的門被整個打開,清晨的陽光像瀑布一樣傾瀉進來,把她淹沒。
她尖叫一聲。
不是疼。
是恐懼。
光對她來說,比黑暗更可怕。
"拖出來。"
卡爾的聲音在頭頂響起,冷冰冰的,"給她洗漱,換上婚紗。"
"今天,她替薇拉出嫁。"
艾莉絲還沒反應過來,就被兩雙手架了起來。
是女仆。
兩個粗壯的女仆,穿著洛林家的灰藍色制服,表情麻木。她們架著艾莉絲的胳膊,像架著一件貨物,把她拖出地下室。
臺階很長。
十八級。
艾莉絲數過。
但這一次,她是被拖著上去的,腳尖在石階上磕碰,發出噠噠的聲響。陽光越來越亮,她不得不閉上眼睛,眼淚卻不受控制地涌出來。
不是感動。
是生理反應。
太久沒見過光了。
"快點!"瑪格麗特在樓上喊,"吉時快到了!雷恩帝國的接親隊伍已經到了城外!"
艾莉絲被拖進一間屋子。
不是她的房間。
她從來沒有過房間。
是薇拉的房間。
粉色的,華麗的,滿是蕾絲和絲綢的公主房。梳妝臺上擺滿了香水瓶,水晶燈從天花板垂下來,折射出七彩的光。
艾莉絲被按進一張椅子。
鏡子在她面前。
她睜開眼,愣了一下。
鏡子里的人,是她嗎?
粉色長發打結,像一團枯草,臉色慘白,眼窩深陷,嘴唇干裂。但那雙眼睛,那雙綠色的眼睛,在慘白的臉上亮得驚人,像兩顆浸在冰水里的翡翠。
"看什么看!"一個女仆粗暴地抓起她的頭發,"閉上眼!"
艾莉絲閉上眼。
然后,一場漫長的改造開始了。
女仆們給她洗澡。
水溫很熱,燙得她皮膚發紅。她們用刷子刷她的背,刷她的胳膊,刷掉十八年積累的污垢和血痂。艾莉絲疼得發抖,但她沒吭聲。
她只是縮在浴缸里,抱著膝蓋,像一只受驚的鳥。
"天吶,她身上……"一個年輕女仆突然倒吸一口冷氣。
"閉嘴!"年長女仆呵斥,"干活!"
艾莉絲知道她們看到了什么。
她身上,沒有一塊好皮。
全是疤。
淡粉色的,褐色的,白色的,層層疊疊,像一張被揉皺又展開的紙。心口最多,一千四百六十一個圓點,排列成某種詭異的圖案。
那是她的"勛章"。
女仆們很快恢復了麻木。
她們給她擦干,抹上香膏,梳開打結的頭發。粉色長發在梳子的拉扯下,漸漸變得順滑,像一匹褪色的絲綢。
然后,婚紗套了上來。
那是薇拉的婚紗。
原本是為薇拉準備的。
但薇拉不愿意嫁。
薇拉說,那個國王凱撒·奧古斯都·雷恩,是個只知道打仗的怪物,聽說他**不眨眼,聽說他從不近女色,聽說他冷血得像塊冰。
薇拉有心上人了。
一個叫諾亞的商會少主,有錢,溫柔,會送花,會寫情詩。
薇拉說,反正那個廢物姐姐也活不了多久了,最多一個月,讓她替我嫁吧。
于是。
婚紗套在了艾莉絲身上。
婚紗很重。
十二層白色薄紗,下面是巨大的鯨骨裙撐,直徑六英尺,把艾莉絲整個人撐成一個巨大的鐘形。束腰是金屬龍骨,女仆用膝蓋頂住她的后背,猛地一勒。
艾莉絲眼前一黑。
差點暈過去。
"吸氣!"女仆命令。
她吸了口氣。
束腰又。
束腰又勒緊一格。
肋骨發出輕微的聲響,像某種不堪重負的哀鳴。艾莉絲的腰被勒得只有一把粗,她不得不挺起胸,仰起頭,才能喘上氣。
"好了。"
女仆退后。
艾莉絲睜開眼,再次看向鏡子。
鏡子里的人,讓她陌生。
粉色長發被盤成高髻,插著珍珠梳和白色鴕鳥羽。臉上抹了脂粉,遮住了蒼白,也遮住了眼窩的深陷。綠色的眼睛在脂粉下愈發鮮明,像兩潭深水。
婚紗是白色的,領口綴滿碎鉆,在晨光下閃閃發亮。裙撐巨大,把她托得像一朵盛開的云。
但她太瘦了。
瘦得鎖骨突出,瘦得頸項像天鵝一樣細長,瘦得婚紗的領口空蕩蕩的,能看到胸口的骨頭。
像一朵插在白骨上的花。
美麗,且恐怖。
"走吧。"卡爾站在門口,穿著正式的禮服,手里拿著權杖,"別讓人看出破綻。"
"從今天起,你是薇拉·洛林。"
艾莉絲沒說話。
她扶著女仆的手,站起來。
裙撐太大,她邁不開步,只能小步小步地挪。每走一步,心口就疼一下,束腰勒得她喘不過氣。
但她走得很穩。
十八年。
她每天被藤蔓綁著,懸空,掙扎,早就學會了在極致的疼痛中保持平衡。
這算什么。
不過是另一種藤蔓。
不過是另一種囚禁。
洛林家的大門打開了。
陽光傾瀉。
艾莉絲被扶著走出大門,第一次站在光天化日之下。
她瞇起眼。
眼淚又涌出來。
但她沒抬手擦。
她看著前方。
那里停著一輛馬車。
不,不是馬車。
是車隊。
整整十二輛黑色馬車,每一輛都鑲著銀邊,拉著八匹白馬。最前面的一輛最大,車身上刻著金色的閃電紋章。
那是雷恩帝國的標志。
車隊前方,站著一個年輕人。
紅發,眉眼和凱撒有幾分相似,但更加柔和,嘴角天生上揚,看起來很好說話。他穿著深藍色的親王禮服,肩章上繡著銀獅,手里戴著白手套,正不耐煩地翻著一本冊子。
維克托·奧古斯都·雷恩。
雷恩帝國的親王,凱撒的弟弟,今天代兄接親。
他聽到腳步聲,抬起頭。
然后。
愣住了。
冊子從他手里滑下去,掉在地上,發出啪的一聲。
他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他見過畫像。
畫像里的薇拉·洛林,黑發,清秀,笑容甜美,是個標準的小家碧玉。
但眼前這個人。
眼前這個人。
粉色長發,綠色眼睛,慘白的臉,絕美的五官,瘦得像一張紙,卻穿著巨大的婚紗,被裙撐托著,像一朵隨時會被風吹散的云。
她的眼神。
天吶,她的眼神。
空洞,麻木,卻又在深處藏著某種不肯熄滅的——
光。
"你……"維克托終于找回自己的聲音,"你是薇拉·洛林?"
艾莉絲看著他。
沒說話。
她不知道該說什么。
她十八年沒和陌生人說過話了。
卡爾從后面走上來,笑著打圓場:"親王殿下,這就是小女薇拉。她有些緊張,不太愛說話。"
維克托皺起眉。
他看看卡爾,又看看艾莉絲。
直覺告訴他,哪里不對勁。
但他說不上來。
"……上車吧。"他最終說,彎下腰,伸出手,白手套在陽光下亮得刺眼。
艾莉絲看著那只手。
修長,骨節分明,戴著白手套,是貴族的禮儀。
她遲疑了一下。
伸出手。
她的手搭上去。
維克托的手掌收攏。
然后。
他僵住了。
那只手。
太涼了。
涼得像冰塊。
太瘦了。
瘦得只剩骨頭,硌得他掌心發疼。
而且,那只手在發抖。
不是緊張的那種抖。
是虛弱,是長期饑餓和疼痛導致的,無法控制的痙攣。
維克托猛地抬頭,看向艾莉絲的臉。
艾莉絲卻低下了頭。
她抽回手,扶著車門,自己爬上了馬車。
動作笨拙。
裙撐太大,她卡在了車門,不得不側身,一點一點地擠進去。
維克托站在下面,看著她的背影。
婚紗的領口滑向一邊,露出她后頸。
那里。
有一道疤。
還有一道。
再一道。
密密麻麻。
像某種***過的痕跡。
維克托的瞳孔收縮。
他想叫住她。
但馬車已經動了。
卡爾和瑪格麗特站在門口,笑得合不攏嘴,數著彩禮箱子。十二輛馬車的后面,跟著整整三十六輛貨車的彩禮,金光閃閃,堆成小山。
維克托撿起地上的冊子,翻身上馬。
他回頭,看了眼洛林家的宅子。
又看了眼最前面的馬車。
車窗緊閉。
里面的人,連窗簾都沒拉開。
"……奇怪。"他低聲說。
車隊啟程。
駛向雷恩帝國。
駛向那座傳說中的,用黑色巨石砌成的,高聳入云的——
雷恩城堡。
馬車里。
艾莉絲蜷縮在角落。
婚紗太大,她不得不抱著裙撐,才能不讓它把自己壓倒。馬車顛簸,每一次震動都讓她心口發疼。
她沒開窗。
她怕光。
她怕風。
她怕一切來自外界的東西。
她只敢透過窗簾的縫隙,偷偷看一眼外面。
綠色的田野。
藍色的天空。
白色的云。
她看了三秒。
然后收回目光。
閉上了眼。
太亮了。
亮得她頭暈。
馬車行駛了整整六個小時。
到雷恩城堡時,已經是傍晚。
夕陽把城堡染成金色。
城堡比她想象的還要大。
黑色的巨石城墻,高聳的尖塔,巨大的鐵門,門上刻著閃電紋章。門前站著兩排騎士,銀甲銀槍,像兩排雕塑。
馬車停在大門前。
車門打開。
一只戴著白手套的手伸進來。
不是維克托。
是一個老管家,頭發花白,背挺得筆直,表情嚴肅。
"王妃殿下,請下車。"
艾莉絲看著那只手。
遲疑。
她沒動。
管家等了三秒,收回手,退后一步:"殿下,陛下不在宮中,由親王殿下安排您的住處。請隨我來。"
艾莉絲扶著車門,自己下來。
裙撐太大,她差點被門檻絆倒。
她扶住門框,站穩。
然后。
她抬頭。
看了一眼城堡內部。
巨大的中庭。
噴泉。
雕塑。
長長的紅毯,一直延伸到主樓大門。
兩側站滿了傭人。
男仆,女仆,廚師,馬夫,園丁,足足幾百人。
他們穿著統一的黑白制服,低著頭,不敢看她。
艾莉絲的手指攥緊了婚紗。
她沒見過這么多人。
她害怕。
她的腿在抖。
但她沒退。
她只是小步小步地挪,跟著管家,走過紅毯,走進主樓。
主樓更大。
天花板有三層樓高,水晶燈像一棵倒生的樹,光芒璀璨。墻壁上掛著油畫,全是歷代國王的肖像,金色的眼睛在畫框里盯著她,像活的一樣。
艾莉絲不敢看。
她低著頭,盯著地毯上的花紋。
一朵玫瑰。
兩朵玫瑰。
三朵玫瑰。
她數著玫瑰,跟著管家上了樓梯,拐過走廊,停在一扇門前。
"這是您的臥室,殿下。"管家推開門,"陛下不在期間,您可自由使用宮中一切設施。有什么需要,拉鈴即可。"
艾莉絲邁進門。
然后。
她僵住了。
房間。
好大。
比她見過的任何空間都大。
比她母親的房間大。
比洛林家的客廳大。
甚至比地下室,還要大上十倍。
一張巨大的床,四柱,帷幔是白色的薄紗。落地窗外是一個陽臺,能看到遠處的山。墻邊有梳妝臺,有衣柜,有書桌,有壁爐。
地毯軟得讓她陷進去。
空氣里有一股淡淡的香氣,像花,像陽光,像某種干凈的、沒有血腥味的——
味道。
艾莉絲站在門口,不敢進去。
她怕弄臟地毯。
她怕弄亂床單。
她怕這一切,都是假的。
"殿下?"管家疑惑地看著她。
艾莉絲回過神。
她小步挪進去,站在房間中央,像個迷路的孩子。
管家退出去,關上門。
房間里只剩下她一個人。
安靜。
太安靜了。
沒有藤蔓的沙沙聲。
沒有水滴的滴答聲。
沒有卡爾和瑪格麗特的咒罵聲。
只有窗外,風吹過樹葉的聲響。
沙沙。
沙沙。
像某種溫柔的、不會傷害人的——
搖籃曲。
艾莉絲的肩膀垮下去。
她走到床邊,坐下來。
床墊軟得讓她陷進去。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小心翼翼地,慢慢地,躺了下去。
床單是絲綢的。
涼涼的。
滑滑的。
像水。
她閉上眼睛。
她以為自己會睡不著。
畢竟,十八年,她睡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枕著膝蓋,聽著水滴聲,等待下一次疼痛。
但這一次。
她睡著了。
睡得很沉。
沉得像死了一樣。
然后。
噩夢來了。
夢里。
卡爾站在她面前。
魔杖抬起。
藤蔓瘋長。
刺進她的心臟。
她尖叫。
卻發不出聲音。
她掙扎。
卻被綁得更緊。
她看著自己的血涌出來,流進水晶瓶,薇拉在瓶子的另一端笑,笑得花枝亂顫。
"廢物姐姐,你的血真好喝。"
"再給我一點。"
"再給我一點。"
艾莉絲猛地睜眼。
她大口喘氣,冷汗浸透了婚紗的后背。心口在疼,不是真的疼,是幻痛,是神經記住了那種滋味,在夢里重演。
她蜷縮起來,抱著膝蓋,把臉埋進臂彎。
發抖。
停不下來。
窗外。
月亮升起來了。
圓圓的,亮亮的,銀色的光從落地窗灑進來,照在床上的女孩身上。
她瘦得像一片葉子。
婚紗太大,裙撐歪在一邊,像一朵凋零的花。
她哭著。
沒有聲音。
只有肩膀在抖。
像某種被遺棄的、無家可歸的——
幼獸。
就在這時。
房間里。
空氣突然扭曲。
像水面被投入一顆石子,蕩起漣漪。
漣漪中央。
走出一個人。
銀灰色長發,紫瞳,穿著黑色長袍,袍角繡著星辰。他長得極帥,眉眼間帶著幾分玩世不恭的散漫,嘴角微微上揚,像是在笑。
塞拉斯·馮·夜星。
夜星城邦最強魔法師,空間系大能。
他本不該出現在這里。
但他感應到了。
感應到了一股極其微弱,卻又極其純凈的——
生命波動。
那波動從這座城堡的某個房間傳出來,像一根線,牽動著他的神經。
他順著線找過來。
然后。
他看到了床上的人。
他愣住了。
他活了二十五年。
見過無數美人。
精靈族的公主,血族的伯爵夫人,人魚族的歌姬。
但沒有一個。
沒有一個,像眼前這個人這樣。
慘白。
瘦削。
破碎。
卻又美得讓人心口發疼。
粉色的長發散在白色床單上,像一灘稀釋的血。綠色的眼睛緊閉著,睫毛上掛著淚珠。婚紗歪在一邊,露出鎖骨,鎖骨下方,心口的位置,有一個淡粉色的圓疤。
還有無數道。
再無數道。
塞拉斯的瞳孔收縮。
他走過去。
腳步很輕。
像怕驚擾什么。
他在床邊停下。
低頭。
看著艾莉絲。
然后。
他伸出手。
指尖懸在她心口上方。
紫色的光從他指尖溢出,像煙霧一樣,滲進艾莉絲的身體。
他在探查。
三秒后。
他的臉色變了。
"……什么。"
他低聲說,聲音里沒了散漫,只剩下震驚。
"心臟壞死。"
"長期中毒。"
"全身法力被抽干。"
"還有……"
他的指尖顫抖了一下。
"生命女神的殘魂?"
他收回手,后退一步,看著艾莉絲的眼神,從玩味變成了凝重。
"你到底是什么人。"
艾莉絲沒醒。
她在夢里還在哭。
塞拉斯看著她。
看了很久。
然后。
他笑了。
嘴角上揚,紫瞳里閃過一絲興味。
"有意思。"
他抬起手。
紫色的光芒從他掌心涌出,像一張網,籠罩住艾莉絲全身。
光芒滲入她的皮膚,滲入她的血管,滲入她那顆破敗的心臟。
她在發光。
淡綠色的光,和紫色的光交織在一起,像某種古老的契約,正在重新締結。
艾莉絲的眉頭舒展開。
呼吸平穩了。
心口的幻痛,減輕了。
塞拉斯收回手。
他的額頭有汗。
剛才那一治,消耗了他不少法力。
但他不在乎。
他坐在床邊,翹著腿,看著艾莉絲的睡顏。
"喂。"
他輕聲說,像是在自言自語。
"我救了你。"
"你打算怎么報答我?"
艾莉絲沒回答。
她在睡。
塞拉斯也不急。
他就坐在那里,看著窗外的月亮,看著床上的女孩,嘴角始終翹著。
像發現了什么有趣的玩具。
又像發現了什么珍貴的——
寶藏。
窗外。
月亮移到中天。
銀色的光灑滿房間。
照在艾莉絲的臉上。
照在塞拉斯的紫瞳里。
照在那件破碎的婚紗上。
像某種新的開始。
像某種被命運改寫的前夜。
而此刻。
在城堡的另一端。
在軍務廳。
一個穿著黑色軍裝的男人,正看著墻上的地圖。
金發。
金瞳。
肩寬腰窄。
眉眼鋒利得像刀。
凱撒·奧古斯都·雷恩。
他剛剛處理完邊境的軍務,準備回宮。
他并不知道。
他的新娘。
已經來了。
而且。
快要死了。
又被另一個人。
從死神手里。
搶了回來。
小說簡介
現代言情《替嫁成寵國王的心尖血》,男女主角分別是艾莉絲凱撒,作者“小愛眀”創作的一部優秀作品,純凈無彈窗版閱讀體驗極佳,劇情簡介:藤蔓刺進心臟時,艾莉絲數到了第一千四百六十一次。黑暗里。只有心口那一點疼是真實的。綠色的藤蔓從四面八方涌來,綁住她的手腕,綁住她的腳踝,把她整個人扯成一個大字,懸在地下室的半空。藤蔓上長滿細小的刺,扎進皮膚,不深,但密密麻麻,像無數只螞蟻在啃噬。她沒吭聲。習慣了。地下室很潮。墻壁滲著水,滴答,滴答,落在地面的石板上。空氣里有一股霉味,混著血腥氣,發酵成某種讓人作嘔的甜膩。艾莉絲垂著頭。粉色長發打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