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兩點十七分,手機在床頭柜上震動起來。
我摸到手機,屏幕上的來電顯示讓我瞬間清醒——殯儀館值班室。
“陸遠,你得來一趟。”老周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吵醒什么人似的,“剛送來一具,情況不太對。”
“什么情況?”我坐起身,順手開了臺燈。妻子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過去。
“說不清楚,你來看看就知道了。”老周頓了頓,“這具**……它在笑。”
四十分鐘后,我騎著電動車穿過空蕩蕩的街道,拐進殯儀館那條梧桐樹夾道的小路。路燈昏黃,樹葉的影子在地上晃動,像無數只掙扎的手。
殯儀館的大門虛掩著,我從側門進去,穿過走廊。消毒水和****的氣味撲面而來,這種味道我已經聞了八年,早就習慣了。
老周等在停尸房門口,五十多歲的老頭兒,在這兒干了二十年,什么稀奇古怪的**沒見過?可今晚他臉色發白,夾煙的手指微微發抖。
“人呢?”我問。
“在里面,二號臺。”老周指了指里面,“我剛登記完,還沒來得及做清理。”
我推開不銹鋼門,冷氣裹著白光涌出來。停尸房里排列著六張解剖臺,此刻只有二號臺上躺著一個人,從頭到腳蓋著白布。
走近了,我看見白布下隆起的輪廓——是個男人,身材中等,穿著深藍色的工裝褲和灰色外套,腳上一雙解放鞋,鞋底沾著干涸的黃泥。
“什么時候送來的?”
“一個小時前。***的**送來的,說是在城東廢棄的化肥廠發現的。”老周站在門口,不肯進來,“初步判斷是**,脖子上有勒痕,旁邊扔著一根麻繩。”
“那你說的情況不對是什么意思?”
老周咽了口唾沫:“你自己看吧。”
我掀開白布。
死者四十歲左右,國字臉,皮膚黝黑粗糙,顴骨上有塊陳舊的疤痕。他雙目緊閉,嘴唇微微張開,表情平靜得近乎安詳。
但真正讓人心里發毛的是他的嘴角。
那道弧度向上彎起,形成一個清晰的微笑。不是僵硬的肌肉收縮,也不是死后的尸僵造成的扭曲——那個笑容太自然了,自然得像他在做一個美夢。
我伸手按壓他的臉頰,肌肉已經僵硬,但那個笑容的位置卻異常頑固,仿佛生前就定格在那里。
“法醫來看過嗎?”
“來了,拍了照,做了初步檢查,說是窒息死亡,沒有外傷,排除他殺。”老周終于走進來,站在離我三步遠的地方,“但是你看他的眼睛。”
我翻開死者的眼皮。
瞳孔已經擴散,呈現出死人才有的灰白色。但在虹膜深處,似乎有什么東西在流動,像是一層極淡的霧氣,正緩緩旋轉。
我猛地松開手,后退一步。
“你也看到了對不對?”老周的聲音發緊,“那不是死人該有的東西。”
我沒說話,重新仔細檢查**。頸部確實有一道明顯的勒痕,從耳后延伸到喉結下方,顏色暗紅,邊緣整齊。手指、指甲都很干凈,沒有任何搏斗痕跡。
表面上看,這是一起典型的**案件。
但我總覺得哪里不對勁。
“他叫什么名字?”
“***上叫趙德柱,四十二歲,本地人,戶籍地址在城南老街那片。”老周遞過來一個塑料袋,里面裝著死者的隨身物品:一串鑰匙、半包紅塔山香煙、一個打火機、一部老式諾基亞手機,還有一張折得皺巴巴的紙。
我展開那張紙,上面用圓珠筆歪歪扭扭地寫著一行字:
“第七個了,輪到我了。”
字跡潦草,有些筆畫甚至劃破了紙張,像是在極度恐懼中寫下的。
“這是什么意思?”我把紙條遞給老周。
老周戴上老花鏡看了看,搖搖頭:“不知道。**說發現的時候這張紙就攥在他手里,應該是遺書之類的東西。”
“第七個……”我喃喃重復著這幾個字,腦海里突然閃過一個念頭,“最近城里有沒有其他類似的死亡案件?”
老周想了想:“好像沒有聽說。不過你要是想知道,明天可以去問問李法醫,他經手的案子多。”
我又看了一眼死者臉上的笑容,那種違和感越來越強烈。一個選擇上吊**的人,臉上怎么會有如此安詳的笑容?
除非……
“老周,幫我查一下,這個趙德柱有沒有家屬。”
“行,明天一早我就查。”老周打了個哈欠,“你先回去吧,天都快亮了。”
我走出停尸房,外面的天色已經開始泛白。晨霧彌漫在院子里,給那些松柏蒙上一層灰白色的紗。
騎上電動車,我沒有馬上回家,而是鬼使神差地往城南方向騎去。
城南老街是老城區最破敗的一片區域,到處都是七八十年代建的紅磚樓,墻皮剝落,窗戶破爛。街道狹窄擁擠,兩旁的店鋪大多還沒開門,只有幾家早餐攤冒著熱氣。
我在街口停下,點了一碗豆漿兩根油條。老板是個六十多歲的大媽,手腳麻利地給我端上來。
“大媽,跟您打聽個人。”我咬了一口油條,“趙德柱您認識嗎?”
大媽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眼神變得警惕起來:“你找他干什么?”
“我是他朋友,好久沒聯系了,想看看他還在不在這一片住。”
大媽盯著我看了一會兒,壓低聲音說:“你不知道?老趙前天晚上就死了。”
“死了?”我故作驚訝,“怎么死的?”
“聽說是上吊**。”大媽嘆了口氣,“可憐人啊,一輩子老實巴交的,也不知道遇到了什么過不去的坎兒。”
“他平時一個人住?”
“可不是嘛,老婆早跑了,也沒孩子,就一個人住在老街盡頭那棟樓的頂樓。”大媽指了指遠處一棟灰撲撲的五層樓房,“你要是有心,就去給他燒炷香吧。”
我結了賬,騎著車往那棟樓的方向去。樓下的鐵門銹跡斑斑,鎖早就壞了,輕輕一推就開。樓道里堆滿了雜物,墻上貼滿了小廣告,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潮濕發霉的味道。
爬到五樓,左手邊就是趙德柱的家。門上貼著封條,但已經被撕開了一半,露出里面的木門。我試著擰了一下門把手,居然沒鎖。
推門進去,一股濃烈的煙味撲面而來。屋子很小,一室一廳,家具簡陋陳舊。客廳的茶幾上擺著一個煙灰缸,里面塞滿了煙蒂。旁邊的垃圾桶里扔著幾個方便面桶,**嗡嗡地繞著飛。
臥室的門半開著,我走進去,第一眼看到的是天花板上那根粗大的鐵鉤——顯然是用來掛吊扇的,現在卻掛著一截斷掉的麻繩。
麻繩的一端垂下來,在空中輕輕搖晃。
我走過去,仔細觀察那根麻繩。繩子的材質很普通,五金店幾塊錢就能買到的那種。切口整齊,是被剪刀剪斷的。
墻角放著一張書桌,桌面上散落著幾張紙。我拿起最上面的一張,上面同樣寫著歪歪扭扭的字:
“它們來了,它們一直在看著我。”
另一張紙上畫著一幅奇怪的圖案——一個圓圈,中間有三個彎曲的線條,像三條蛇纏繞在一起。圖案下面寫著兩個字:
“繭。”
我把這些紙疊好放進口袋,又在屋子里轉了一圈。衣柜里掛著幾件洗得發白的衣服,床底下塞著一雙舊皮鞋,廚房的水池里泡著沒洗的碗。
一切都顯得那么普通,普通到讓人不安。
正準備離開時,我的目光落在床頭柜上。那里放著一本翻開的筆記本,頁面已經泛黃,顯然是很久以前的東西。
我拿起來翻了翻,前面幾頁記著一些日常開銷和電話號碼,后面十幾頁全是空白。直到最后一頁,才又出現了一段文字:
“2008年7月15日,晴。
今天又做了一個夢。夢里有很多人在哭,哭聲從地下傳上來,悶悶的,像是被什么東西捂住了嘴。我順著聲音找,找到了那口井。井很深,看不見底,但我知道下面有人。很多很多人。
他們說,第七個就要來了。
我不知道第七個是誰,但我覺得是我。”
日記到這里就結束了。日期是2008年,距今已經整整十八年。
我合上筆記本,心跳莫名加快。
趙德柱留下的遺書上寫著“第七個了,輪到我了”。而這篇十八年前的日記里,也提到了“第七個”。
這絕不是巧合。
我掏出手機拍了幾張照片,然后把筆記本也收進口袋。走到門口時,我突然感覺到一陣寒意從背后襲來,像是有什么東西正在注視著我。
回頭看去,空蕩蕩的房間里什么都沒有。陽光透過窗簾的縫隙**來,灰塵在光柱里緩緩飛舞。
我關上門,快步走下樓梯。
回到殯儀館已經是上午九點多了。老周正在辦公室喝茶,看見我進來,遞過來一份文件:“查到了,趙德柱沒有直系親屬,只有一個遠房表弟在外地,我已經通知他了。”
“老周,”我坐在他對面,“你有沒有覺得,趙德柱的死狀很像某種儀式?”
“儀式?”老周皺眉,“什么意思?”
“你看啊,上吊**的人,死前通常會經歷劇烈的掙扎,面部表情往往是痛苦扭曲的。但趙德柱的表情非常平靜,甚至在微笑。而且他脖子上的勒痕位置很奇怪,一般上吊的人勒痕會在舌骨上方,但他的勒痕卻在喉結下方,更像是……”
“更像是什么?”
“更像是被人從身后勒死的。”我說出了那個一直盤旋在腦海里的猜測。
老周的臉色變了:“可是法醫鑒定過了,沒有外傷,也沒有搏斗痕跡。”
“法醫只看表面,他們不會注意到那些細節。”我站起來,“我要去見李法醫。”
李法醫的全名叫***,在市局法醫科干了三十年,是這一行的老前輩。我找到他的時候,他正在辦公室里整理報告。
“小陸,你怎么來了?”李法醫摘下眼鏡,揉了揉眼睛。
“李叔,我想跟您打聽一件事。”我坐在他對面,“昨天晚上送來的那個趙德柱,您還記得嗎?”
“記得,**案件,沒什么特別的。”李法醫說著,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真的沒什么特別嗎?”我盯著他的眼睛,“比如他臉上的笑容,還有他眼睛里那層奇怪的東西。”
李法醫的動作僵住了,茶杯停在半空中。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放下杯子,壓低聲音說:“你也看到了?”
“看到了。”
李法醫沉默了很久,最后嘆了口氣:“我本來不想說的,這種事情說出來也沒人信。但是既然你看到了,那我就告訴你——這不是我第一次見到這種情況。”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什么意思?”
“三個月前,城北也發生過一起類似的案件。死者是個三十多歲的女人,在家開煤氣**。被發現的時候,她也是面帶微笑,眼睛里同樣有那種霧氣一樣的東西。”李法醫說著,從抽屜里拿出一份檔案,“我當時就覺得不對勁,但檢查結果一切正常,只能按**處理。”
我接過檔案,翻開一看,里面的照片上是一個年輕女人,五官清秀,嘴角帶著一抹詭異的微笑。她的眼睛半睜著,瞳孔里隱約能看到一層模糊的灰白色物質。
“這個女人叫什么名字?”
“林曉雪,二十八歲,在一家超市當收銀員。”李法醫說,“她的遺書上只寫了一句話:‘第五個了。’”
“第五個……”我喃喃道。
“你說什么?”
“趙德柱的遺書上寫的是‘第七個了’。”我看著李法醫,“這說明,在他們之前,至少還有五個人以同樣的方式死去。”
李法醫的臉色變得凝重起來:“你是說,這不是簡單的**,而是一系列連環案件?”
“很有可能。”我合上檔案,“李叔,您能不能幫我查一下,最近一年內,本市有沒有其他類似的死亡案件?特征都一樣:面帶微笑、眼睛里出現異常物質、留有數字遺書。”
“好,我這就去查。”李法醫站起身,又想起什么似的回過頭,“小陸,這件事先不要聲張,免得引起不必要的恐慌。”
“我明白。”
走出法醫科,我站在走廊里,看著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趙德柱的日記里提到了“夢”,提到了“井”,提到了“地下傳來的哭聲”。而林曉雪的遺書上寫著“第五個了”。
這些線索像拼圖碎片一樣散落在各處,我需要把它們一塊塊撿起來,拼湊出完整的真相。
但在此之前,我必須先弄清楚一個問題——
趙德柱日記里寫的“繭”,到底是什么?
小說簡介
長篇現代言情《再見守夜人》,男女主角趙德柱李建國身邊發生的故事精彩紛呈,非常值得一讀,作者“熟悉的pxs”所著,主要講述的是:凌晨兩點十七分,手機在床頭柜上震動起來。我摸到手機,屏幕上的來電顯示讓我瞬間清醒——殯儀館值班室。“陸遠,你得來一趟。”老周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吵醒什么人似的,“剛送來一具,情況不太對。”“什么情況?”我坐起身,順手開了臺燈。妻子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過去。“說不清楚,你來看看就知道了。”老周頓了頓,“這具尸體……它在笑。”四十分鐘后,我騎著電動車穿過空蕩蕩的街道,拐進殯儀館那條梧桐樹夾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