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3年5月。
灰蒙蒙的云壓得極低，整條巷子都透著一股悶熱的潮氣。
蘇知禾是被一腳踹醒的。
準確地說，是半醒。
那一腳狠狠蹬在她腰側，舊傷未愈的骨頭發出咯吱一聲悶響，她整個人蜷縮在地，連叫都叫不出來，只有喉嚨里擠出一聲短促的氣音。
“小燕，你注意點，別把人給踢死了。”柳鳳霞的聲音壓得低，帶著一股子不咸不淡的假仁假義，眼神卻死死盯著大門口，像是在盤算什么。
蘇知燕踢完人，居高臨下地拿鞋尖碾了碾蘇知禾的小腿，嘴里啐了一口：“媽，你就放心吧，她那條賤命硬著呢。我看她就是裝的，死都要死得惹人嫌。”
“行了，別鬧出動靜來。”柳鳳霞扯了扯她胳膊，壓低嗓門，“先把人拖進去，別讓隔壁王嬸探頭看見。她那張嘴，一晚上能傳遍半個胡同。”
蘇知燕不情愿地彎下腰，捏住蘇知禾的一條胳膊就往屋里拖。
拖了兩步，她忽然覺得不對勁，手里的胳膊比想象中涼得多，軟塌塌地垂著，像斷了線的木偶。
她心頭一突，低頭一看，昏暗的光線里，蘇知禾額頭磕在門檻棱角上，淌下一綹暗紅的血，順著太陽穴流進發根，又滴在地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蘇知燕猛地撒了手，聲音都變了調：“媽！媽你快看她頭……是不是沒氣了？”
柳鳳霞臉色一白，三步并作兩步搶過來，哆嗦著伸手去探蘇知禾的鼻息。
手指懸在那幾秒，她沒動，蘇知燕的心卻快跳到嗓子眼。
“嚎什么嚎！”柳鳳霞猛地縮回手，一巴掌拍在蘇知燕后背上，“人還沒死！喘著氣呢！再亂叫把人都招來，我撕了你的嘴！”
蘇知燕被**這一巴掌拍得踉蹌了一下，捂著臉，眼圈泛紅：“那、那怎么辦啊？她要是真死了，我……”
“你什么你！”柳鳳霞一把扯住她的胳膊，把她拽到跟前，貼著耳朵說，“聽好了，人沒死，就還有用。先把人拖進去，門關死。誰來找，就說她今天壓根沒回來過，聽見沒有？這小蹄子的工作指標和部隊那門親事，剛好趁這個機會換成你的！”
蘇知燕咬著唇，眼神閃爍：“可她剛才是從巷口進來的呀，萬一有人看見了呢？再說……再說那邊那個姓陸的，萬一不認怎么辦？”
柳鳳霞“嗤”地笑了一聲，眼神陰惻惻的：“看見又怎么的？咱們就說她回來取了個包袱又走了，誰還能追著去對質？姓陸的那里，到時候你直接拿著她的介紹信過去，人都到了，生米煮成熟飯，那小子不同意也得同意。你現在長得比這小兔崽子漂亮多了，他憑什么不要？”
蘇知燕聽了，臉上漸漸浮起一絲得意的紅暈，也不再猶豫，彎腰跟柳鳳霞一人拽一邊，把蘇知禾硬生生從門廊拖進里間雜物房，像拖一袋沒用的破麻袋。
地面是粗糙的水泥，蘇知禾的后腦勺磕在高低不平的磚縫上，悶悶地一響，隨后她們松手，她整個人像斷線的木偶一樣摔在地上。
“砰”的一聲，門被從外面合上了。鎖簧彈上的聲音清脆又無情。
黑暗里，蘇知禾猛地睜開眼。
后腦勺像是被釘子鑿進去一樣疼，眼前一陣陣發黑，空氣里全是灰塵和舊棉絮的霉味。
她掙扎著撐起半邊身子，腦子里嗡鳴聲不斷，一個又一個陌生的畫面像倒灌的潮水一樣涌進來，賣血、偷戶口本、被繼母關進柴房、那個素未謀面的未婚夫……
她喘了幾口粗氣，抬手摸了摸額頭，指尖蹭下一片黏膩的血。
“操。”她低聲罵了一句，嗓音嘶啞，像砂紙刮過鐵皮。
她明明記得上一秒自己還在機器人競技賽的調試臺前擰螺絲，怎么下一秒就被人一腳踹進了***代的雜物間？
她使勁甩了甩頭，把那些不屬于自己的記憶碎片強行壓下去，撐著墻角慢慢坐直了身體。
雜物間不大，堆著破臉盆、舊鞋架、一摞發了霉的紙箱子。
角落里有一扇巴掌大的氣窗，透進來一點灰白的天光，照出地上那一小灘還未干透的血跡。
蘇知禾盯著那灘血，腦子里飛速過了一遍原主的人生，親娘病死、渣爹帶**進門、同父異母的妹妹占了她的床、想搶她的工作、連指腹為婚的未婚夫都要截胡。
而原主，她也想起來了，是一本甜寵文里的炮灰配角，在這本書里的結局是被這母女倆害死之后，連名字都沒幾個人記得。
蘇知禾深吸一口氣，又慢慢吐出來，扶著墻站了起來。
膝蓋在抖，手腕上還有被拖拽時擦出的血痕，但她眼睛里的光卻一點一點冷了下來。
門外隱約傳來蘇知燕的聲音，帶著掩飾不住的雀躍：“媽，那我去翻翻她柜子，介紹信和那個陸景川的照片應該都藏在那兒吧？”
接著是柳鳳霞壓著嗓子叮囑：“翻仔細點，別落下東西。還有，待會兒去弄點熱水，把她這身臟衣服換了，萬一真有人來看，別露出破綻。”
蘇知禾靠著冰冷的墻壁，聽到外面翻箱倒柜的動靜，忽然笑了一下。
嘴角扯動的時候牽到額頭的傷，疼得她嘶了一聲，但她沒停下來。
她慢慢彎下腰，從地上撿起一塊摔碎的瓦片，邊緣鋒利得像刀子。
“行啊。”她對著那扇緊閉的木門，聲音輕得像自言自語，卻帶著一股咬碎了牙往下咽的狠勁兒，“換我的工作，搶我的婚事，還想送我**？”
她把瓦片攥進手心，血從指縫里滲出來，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你們有沒有問過——我答不答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