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酷暑，白溝河畔的空氣中彌漫著濃烈的血腥味。
鄭驍趴在泥濘的河灘上，左肩的箭傷傳來鉆心的痛楚。他咬牙撐起身體，眼前的戰場已經徹底失控——南軍的火銃聲此起彼伏，北軍的旗幟在硝煙中七零八落。
“百戶大人！南軍沖上來了！”
一個滿臉血污的士兵撲到他身邊，話音未落，一支羽箭便貫穿了那士兵的咽喉。鮮血噴濺在鄭驍臉上，溫熱而黏稠。
他抹了一把臉，瞳孔驟縮。
南軍前鋒已經突破河岸防線，黑色的甲胄在陽光下反射出刺目的光。至少三百人，全是精銳。而自己這邊，能站起來的不到五十人，其中大半還帶著傷。
“鄭百戶，撤吧！”副手劉黑子拽著他的胳膊，“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鄭驍沒動。
他腦海里突然閃過無數畫面——那些不屬于這個時代的記憶如潮水般涌來。前世的他，是特種部隊的戰術教官，曾在無數場現代戰爭中活下來。那些系統化的**知識，那些超越時代的戰術思維，此刻正與這具身體的本能瘋狂融合。
“不撤。”他聲音沙啞卻堅定，“撤就是死。”
劉黑子愣住了：“可是……”
“聽我說。”鄭驍一把抓起地上的長刀，刀身上的缺口還在滴血，“南軍沖到河岸，必定以為我們潰敗。他們追擊時隊列會散，甲胄會濕，這是他們最脆弱的時候。”
他指向河灘左側的一片蘆葦叢：“那里水深，大部隊過不去。但二十個人可以潛伏過去，等他們追到河中間，從側翼殺出來。”
“二十個人？”劉黑子瞪大眼睛，“那、那正面呢？”
“正面我帶剩下的人死守。”鄭驍的聲音冷得像冰，“只要撐半炷香，你們就能殺穿他們的側翼。到時候，我們前后夾擊，反敗為勝。”
劉黑子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這太瘋狂了，簡直是在送死。
鄭驍卻已經站起來，他環視四周，目光掃過那些疲憊、恐懼、絕望的面孔。他知道，這些人需要的不是安慰，而是一個能帶他們活下去的指揮。
“所有人聽令！”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殺意，“刀出鞘，箭上弦！今日白溝河，就是咱們的葬身之地，也是南軍的墳場！”
士兵們面面相覷，沒人動。
鄭驍冷笑一聲，猛地拔出腰間佩刀，一刀砍斷身邊的一面旗幟。旗桿倒地，發出一聲沉悶的響動。
“想活命的，跟我沖！”
他第一個沖了出去。
身后，那些士兵愣了一瞬，然后發出野獸般的嘶吼，跟了上來。
南軍先鋒官朱能正策馬渡河，他看見對面潰散的北軍突然集結，一個渾身浴血的年輕軍官帶頭沖在最前面。那軍官身上的甲胄破破爛爛，左肩還插著一支箭，卻像瘋了一樣殺過來。
“找死！”朱能冷笑，揮刀一指，“放箭！”
箭雨傾瀉而下。
鄭驍翻滾躲過，手起刀落，砍翻了一名南軍士兵。他側身避開一桿長矛，刀柄砸在對方臉上，骨骼碎裂的聲音清晰可聞。身后，劉黑子帶著二十個精兵已經潛入蘆葦叢，消失不見。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鄭驍身邊的士兵一個接一個倒下，但他依然在拼殺。他的刀越來越沉，呼吸越來越急促，眼前的景物開始模糊。
“撐住！”他咬著牙，一刀劈開一名南軍隊長的頭盔，“半炷香還沒到嗎？”
突然，南軍陣后方傳來一陣騷動。
朱能猛地回頭，看見河灘左側的蘆葦叢中，二十個北軍士兵如鬼魅般殺出，直撲他的側翼。而就在這時，河對岸的密林中，又傳來震天的喊殺聲——北軍的援軍到了！
“中計了！”朱能臉色鐵青，急忙下令撤退。
但已經晚了。鄭驍抓住機會，帶著剩下的士兵猛沖猛打，與側翼的伏兵形成夾擊之勢。南軍陣腳大亂，被逼退到河中央，死傷無數。
戰斗持續了整整一個時辰。
當最后一支南軍撤出河岸時，鄭驍已經渾身是傷，連站都站不穩了。他扶著刀，大口喘著粗氣，看著河面上漂浮的**，眼神冰冷。
“百戶大人！”劉黑子渾身是血地跑過來，臉上卻是抑制不住的興奮，“我們贏了！我們打退了南軍！”
鄭驍沒有回答。他抬起頭，看向遠處北軍大營的方向。那里，燕王朱棣的帥旗正在風中獵獵作響。
這一戰，他活下來了。
但鄭驍知道，這只是一個開始。靖難之役才剛剛打響，真正的血腥廝殺還在后面。
他緩緩站起身，望向遠方，目光如刀。
“報——”一名傳令兵騎馬飛奔而來，翻身下馬，單膝跪地，“百戶大人，燕王殿下召見，請大人即刻前往帥帳！”
鄭驍眉頭一皺。
燕王召見？他不過是個百戶，剛剛打完一場慘烈的阻擊戰，按規矩應該先休整匯報，怎么會直接召見？除非……
他瞳孔微縮，看向河灘上還沒打掃完的戰場，目光落在那些南軍士兵的**上。這些人的裝備和兵器，似乎有些不對勁。
“劉黑子，帶人檢查一下南軍**，看看有沒有什么發現。”
“是！”
劉黑子轉身跑了出去。鄭驍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破爛的甲胄，跟著傳令兵朝大營走去。
帥帳內，燈火通明。
帳簾掀開，鄭驍走進去，一眼就看見坐在主位上的燕王朱棣。這位未來的永樂大帝此刻正把玩著一把短刀，眼神銳利如鷹。
“鄭百戶，”朱棣抬起頭，臉上帶著一絲意味深長的笑意，“你可知，今日與你**的，并非南軍主力？”
鄭驍心頭一震，沒有說話。
朱棣將短刀往桌上一扔，刀尖指向帳外：“那些士兵身上的甲胄，是瓦剌的制式。”
鄭驍的腦子“嗡”的一聲。瓦剌的甲胄？南軍和瓦剌勾結了？這怎么可能，現在可是大明朝，南軍怎么敢……
“更麻煩的是，”朱棣的聲音低沉下來，“你今日那一戰，已經暴露了你的戰術。南軍那邊，很快就會知道，北軍里出了一個會用‘側翼伏擊’的百戶。”
鄭驍頭皮發麻。
他明白了。燕王召見他，不僅是為了嘉獎，更是為了——警告。
“鄭驍，”朱棣站起身，走到他面前，目光如炬，“告訴我，你今日的戰術，是誰教的？”
帳內燈火搖曳，鄭驍的呼吸驟然一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