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明野，活了三十三年，替寧王打了十八年仗。
死在三十三歲這年冬天。被寧王，****。
人人都夸當今圣上長子寧王，運籌帷幄、決勝千里，是百年不遇的將帥之才，十八年征戰，為大柯開疆擴土。只有杜明野知道，那些戰功、那些捷報、那些他腳下的累累白骨，全是一個女子蒙著面，替他一刀一刀砍出來的。
每回邊關告急，寧王便傳一句話來。
"杜姑娘，你姐姐在府里等你凱旋。"
她這條命，早就不屬于自己了。
她的姐姐杜嫣然，是大柯第一才女。親母重男輕女，當她們是累贅，是遲早打發出去的拖油瓶。可姐姐沒認命，日日挑燈苦讀，寒冬手凍得開裂，炎夏熬得眼底布滿血絲，也不喊一句苦。她說，野兒，姐姐讀出頭了，就再沒人敢欺負我們了。
她真做到了。從族老們連正眼都不肯給，到滿府堆笑夸她光耀門楣，連帶著不成器的妹妹也沾了光。這把傘，姐姐替她撐了整整十五年。
杜明野曾天真地以為，這把傘能撐一輩子。卻不想寧王那賊子，設下圈套，故意讓人推姐姐冬日落水，再假意相救，來一出"英雄救美"。他已有王妃，卻硬生生把姐姐一個清貴才女，算計成了府上一個低賤的妾室。
姐姐成了妾。族人們轉眼變了嘴臉。才女又如何？妾就是妾，低人一等。而杜明野，從那天起，再沒一日安穩。
她記不清身上負了多少傷。只記得握刀的手在發抖，箭矢穿進皮肉疼得幾乎昏死，滿腦子都是同一件事。姐姐還在寧王府，她過得好不好？有沒有被人欺負？
我要活。我不能死。我若是死了，姐姐在這世上，就真一個依靠都沒了。
所以她拼命地打，拼命地贏，拼命替寧王攻城略地、出生入死。身上每多一道疤，就往那賊子身上多欠一分債，往自己脖子上多拴一道鎖鏈。她天真地以為，等替他打完了仗、等他**做了皇帝，他總該念著十八年鞍前馬后的功勞，放她們姐妹離開。
杜明野以為，他總該有點人心。
可她沒等到那天。
杜明野卑微地跪在剛**的皇帝面前，求他讓自己見姐姐一面。
他立在龍椅前，居高臨下地笑："杜明野，杜嫣然前些日子小產了。哀傷過度，沒等到太醫，就死了。你來得晚了。"
他說得那樣輕描淡寫，仿佛死的不是一個人，只是一只螻蟻。
杜明野渾身發抖。她從小在姐姐背上長大，姐姐替她挨過罵、挨過罰，說過無數回"野兒別怕，有姐姐在"。可她的姐姐，到頭來連個太醫都請不到，死在了這座吃人的宮墻里。
她瘋了，面目猙獰地撲上去要殺他。
可這副殘破的身子，十八年征戰早把她掏空了。舊傷崩裂，連劍都握不穩，被皇帝一掌拍飛出去，撞在殿柱上，喉頭一甜，吐出一口血。
皇帝負手而立，睨著她，像看一只垂死的野狗："你若安分些，朕還念你幾分舊功。可你偏要自尋死路。"
杜明野癱在地上，忽然笑了。她擦掉嘴角的血，垂下眼眸，艱難地撐起身子跪好，低聲道："陛下，臣知罪了。收留我們姐妹多年已是天恩，如今姐姐去了，臣不敢求活，只求……能讓臣替姐姐收尸。"
皇帝挑眉，沒料到她會服軟。
杜明野繼續道："作為交換，臣愿將一件天大的秘密，獻給陛下。"
"什么秘密？"
"打仗那些年，臣無意間發現了前朝藏寶之地，潘家園。傳聞那是前朝皇室為**舊朝、藏在潘家世代看守的寶藏，從無人尋得。臣，知道它在哪。"
皇帝剛**，戶部空虛，正愁沒銀子，眼底果然亮起貪婪的光。他緩步走到她面前，俯身道："當真？"
"當真。"杜明野抬起頭，慢慢彎起嘴角，"陛下，您上前些，臣親口告訴您。"
皇帝早知她身負重傷，又被自己七成功力拍了一掌，見她臉色蒼白、一臉瀕死之相，不疑有他，又湊近了幾分。
就在這一瞬，杜明野藏在袖中十八年、日日貼身磨得發亮的薄刀，猛地滑進掌心。
沒人知道，她打仗這些年，始終在身上藏著一片薄刀。
那是為她自己備下的，萬一被敵人生擒，也好自我了斷，不至于受辱。卻沒想過，這最后一片刀，竟要用在他的身上。
皇帝自幼習武，反應極快，身子猛地后仰去避要害。
可他避錯了地方。
杜明野從頭到尾，就沒想過要他的命。
刀光一閃，直劈他的右手。血霧炸開，那只常年指點江山、草擬詔書、號令三軍的右手，被杜明野一刀齊腕砍落，滾在地上。她拼盡最后一點力氣，咬了咬牙，反手又是一刀，將那斷掌剁成兩半。
省得這世上的神醫，還能替他接回去。
"啊——！"皇帝凄厲慘叫，捂著血如泉涌的斷腕踉蹌后退，一雙眼睛赤紅欲裂，"杜明野！朕殺了你！"
他拔出皇座旁的寶劍，一劍捅進杜明野的胸膛。
劇痛貫穿全身，她卻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一邊嘔血，一邊仰頭看著他，一字一句道：
"寧王，你了我又如何？一個沒右手的皇帝，一個殘疾的君王，****會怎么看你？天下人怎么笑話你？你寫字得左手練，執印得左手蓋，上朝議政，人人都要盯著你那截斷腕恥笑。我殺不了你？沒關系。我讓你，往后的每一日，都活得比我今日更痛。"
她的聲音越來越輕，眼前的光越來越暗。寧王暴怒的咆哮越來越遠，像隔著一層霧氣。
杜明野閉上了眼，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姐姐把她抱在膝上，摸著她的頭發，笑著說："野兒要好好的，姐姐就放心了。"
她多想回到那時候。多想再抱一抱她，多想告訴她別嫁，多想在寧王第一次遞來聘書時，就一劍斬了他的狗頭。
如果能重來一次——
一定能護住姐姐。
一定能，親手殺了寧王。
她眼前徹底黑了下去。
……杜明野猛地睜開了眼。
入目是青灰色的帳頂，姐姐親手繡的海棠花，她閨房那盞破舊的油燈。窗外，正是暮春，柳絮如雪。
門外，一個熟悉到幾乎令她落淚的聲音，帶著三分焦急、七分嗔怪：
"野兒！你又在偷懶！習武的孫師父讓你去校場練箭，你躲在這兒睡什么覺？"
杜明野猛地坐起身，望著門簾外那抹朝思暮想的身影，眼眶倏地紅了。
她的嘴唇抖了又抖，終于，輕輕地喚了一聲：
"……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