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點背的時候，老天是不提前預告的。
周一上午九點十七分，我抱著一個紙箱從寫字樓里走出來。箱子里是一盆養了三年的綠蘿、一個掉了漆的馬克杯，還有一張寫著年度最佳員工的獎狀就在三個月前，市場總監還拍著我的肩膀說沈觀瀾，公司離不開你。
現在，公司用一封群發郵件告訴我：組織優化，感謝付出，即日生效。
我叫沈觀瀾，二十五歲，從小到大做的每一件事都規規矩矩。我以為只要夠努力、夠聽話，日子就會一點點變好?？蛇@個星期，老天像是憋著一口氣，非要把這套天真的邏輯當著我的面撕碎。
裁員只是第一張多米諾骨牌。
中午，我還沒從失業兩個字里緩過神，未婚夫趙啟明約我在他公司樓下的咖啡館見面。我以為他是來安慰我的。我甚至在地鐵上想好了，等會兒要笑著跟他說沒事，大不了我們晚點買房。
結果他坐下來，連咖啡都沒點，先把一枚戒指推到我面前。
觀瀾，我們還是算了吧。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睛看著窗外，我媽找人給你算過，說你是天煞孤星的命，克夫克家。我知道這話難聽，可我不能拿一家人的運氣賭。
天煞孤星?？朔蚩思?。
這幾個字像四顆釘子，哐哐哐哐釘進我心口。它們不是第一次出現在我的人生里我八歲那年父親車禍走了，奶奶就是這么懟我的：掃把星，一進門就克死了她爸。我媽把我護在身后，那句話卻像胎記一樣，跟了我十七年。
我沒哭。我只是覺得可笑。原來在有些人眼里，一個人的價值，抵不過一個不知道從哪兒聽來的命。
我把戒指推回去，站起身，盡量讓聲音不抖：趙啟明，你回去告訴**，她算得對。我這個人，誰看不起我，我就克誰。
轉身走出咖啡館，我的腿一直在抖。
真正把我打垮的，是傍晚那通電話。
醫院打來的，說我媽暈倒在菜市場，送來急診。我趕到的時候，她躺在病床上，臉白得像紙。醫生把我叫到走廊，壓低聲音說了一個詞那是一種需要長期治療、花費不菲的病。
裁員、退婚、母親**。三張骨牌，在同一個星期里，啪、啪、啪全倒了。
那天晚上從醫院出來，已經快十一點。我沒有力氣打車，一個人拖著灌了鉛似的腿，走進地鐵站。地鐵口的風很涼，我靠著欄桿蹲下去，把臉埋進膝蓋里。
我不知道自己蹲了多久。直到一個沙啞的聲音，從旁邊飄過來。
姑娘，要不要我給你算算。
我抬起頭。
地鐵口拐角，擺著一張掉漆的小折疊桌，桌上一副沒下完的象棋。桌子后面坐著個老頭，六十來歲，頭發花白，一件洗得看不出顏色的舊夾克，腳邊擱著個搪瓷缸子。他看都沒看我，手里捏著一枚卒，慢悠悠地擺弄。
又一個算命的。我心里冷笑。這個星期，我算是被算命這兩個字害慘了。
大爺，我聲音發啞，我勸你別做這行。你們這套東西，害人。
老人終于抬眼看我。他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這個年紀該有的。
哦？他把那枚卒輕輕擱下，那我問你你***里，是不是只剩四千三百塊了？尾號，8267。
我渾身一僵。
那是我唯一一張有余額的卡。今天下午我在醫院繳費時剛看過，四千三百零六塊。尾號8267。
**住的是三樓，呼吸內科，老人頓了頓，報出了一個連我今天下午才從醫生嘴里聽到的病名，一字不差，這個病，拖不得。
血一下子從我臉上退干凈了。頭皮一陣陣發麻。
這些數字，這些字他不可能知道。我從沒見過這個人。我今天的行蹤、我的***、我**病，沒有任何一個環節，能讓一個地鐵口的擺攤老頭知道得這么清楚、這么準。
你我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你到底是誰？你怎么會知道這些？
老人沒回答。他重新拿起那枚卒，在棋盤上啪地落下一子，抬眼看著我，一字一頓：我知道的，比這多得多。你想不想，也學會？
夜里的風灌進地鐵口，吹得桌上的棋子仿佛都活了過來。我張著嘴，一個字也說不出。
這一刻我還不知道這個滿身油漬、看起來像個騙子的邋遢老頭，將把我從這口枯井里，一把撈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