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執是沖著吃席來的。
這話不假，靈堂還沒擺上，他就已經蹲在喪家門口的土坡上，嘴里叼著根狗尾巴草，眼睛盯著院壩里那口黑漆棺材，心里盤算著流水席上哪個菜先上。
回鍋肉油大，但管飽；咸燒白是硬菜，得搶；最關鍵是那碗炸酥肉，大碗裝，一桌就十二坨，手慢半拍就剩點**。
“簡執，你給老子從坡上下來。”
簡執沒回頭。
這聲音他聽了二十三年，比屋頭的鬧鐘還準時。
他爺爺簡無咎，背著手站在坡下，穿著洗得發灰的藍布上衣，腳踩黑布鞋，頭發花白，像石縫里長出的老黃葛樹，又干又倔。
“爺，我這是在觀察地形。”
簡執吐掉草根，露出一個地痞笑，咧出一口白牙。
“你不懂，吃席要占好位子。梯坎邊那桌離灶房近，端菜出來第一個到。堂屋邊那桌靠墻，悶是悶點，但沒得穿堂風，菜涼得慢。你選哪桌嘛？”
簡無咎盯著他，渾濁的眼睛里看不出情緒，過了幾秒，從牙縫里擠出三個字：“滾下來。”
“要得要得。”
簡執拍拍**站起來，腳底一滑，差點從坡上滾下去。
他連滾帶爬穩住身形，回頭沖爺爺比了個大拇指：“安全著陸。爺，你看我這身手，在鎮上跟人打架**頭練出來的。”
簡無咎沒接話，轉身往村西頭走。
簡執三步并兩步跟上去，順手從路邊荒草里*了根狗尾巴草，叼在嘴角。
山里的風從坳口灌進來，帶著一股說不清的味道，混著土腥氣，還有遠處紙錢燒出來的香火味。
這村子叫黑石村，四面環山，只有一條機耕道通進來。
村里的年輕娃兒早跑光了，留下的全是老人。
簡執的二姨婆死了，老爺子收到消息，帶著簡執從鎮上趕過來奔喪。
“爺，二姨婆跟咱家啥子關系哦？”
“****表姐。”
“那算哪門子親戚？”簡執皺眉，用川渝話的尾音拖著腔。
“這關系遠得都要折三道彎了，我們大老遠跑起來，就為了吃頓席？”
簡無咎沒說話，只是往前走。
簡執看著爺爺佝僂的背影，忽然覺得有點不對勁。
老爺子平時走親戚，頂多去鄰村轉哈，從不出遠門。
這次坐了大半天的破中巴，倒了三趟車，走了一個小時山路，就為了一個七八年沒來往的遠房表姐？
“爺，”簡執快走兩步，壓低嗓子。
“是不是二姨婆留了啥子東西給屋頭？”
簡無咎腳步頓了頓。
“你少說廢話。”
簡執心里“咯噔”一下，但面上沒顯。
他太了解老爺子了，真要沒得影的事，簡無咎會罵他“腦殼里凈是歪門邪道”。
可這次，老爺子沒否認。
“行嘛。”
簡執把狗尾巴草換了個方向。
“那席上要是有炸酥肉，我給你搶一坨。”
簡無咎沒搭腔，但肩膀似乎松了幾分。
喪事辦得寒酸。
院墻是青磚混土坯，年久失修，東頭塌了個口子，用蛇皮口袋和舊門板堵起。
院壩當中搭了靈棚，黑漆棺材停在棚下，前面擺著供桌，蠟燭燒得搖搖晃晃。
來奔喪的人不多，稀稀拉拉十幾個，大多是村里的老人，穿著黑藍灰的舊衣裳，臉上帶著一種木然的疲憊。
簡執和爺爺進了院，跟幾個不認識的親戚點頭哈腰。
簡執充發揮他“自來熟”的本事，轉了一圈，就把在場人的關系摸了個七七八八。
還順了人家兩把炒花生。
“爺，情況不對。”
簡執剝著花生，靠在墻角，聲音壓得只有兩個人聽得見。
“二姨婆沒得兒子，就一個女兒，嫁到外省回不來。她這個喪事，是村里幾個老姐妹幫忙張羅的。”
簡無咎正在給供桌上的長明燈添油，聞言只是“嗯”了一聲。
“還有更不對頭的，”簡執繼續說。
“棺材底下的地面，是濕的。今天沒下雨，那水是從地底下滲上來的。”
簡無咎的手停了一下。
“你看清楚了？”
“爺，我雖然不學無術，但您以前給人看**，我總得跟到后頭看兩眼嘛。”
簡執把花生殼丟在地上，用腳碾碎，說到：“棺材下面那片地，比周圍顏色深，而且滲水的位置好像。。”
他頓了頓。
“在棺材頭正下方，正對死者天靈蓋。”
簡無咎放下油壺，轉過頭看著簡執。
院壩里的人群走來走去，互相寒暄，沒人注意這對爺孫。
“哈兒，你想說啥子？”
簡執咧嘴一笑：“爺，我又不是道士，懂不起這些。但您教過我一件事——棺材底下滲水，叫‘陰泉吐煞’，要么是地下有陰河，要么是有東西在棺材下面拱。二姨婆這個喪事，怕是不干凈哦。”
簡無咎沉默了幾秒，目光落在黑漆棺材上。
“今晚你跟到我，哪兒都不準去。”
簡執心里“咯噔”一下，臉上的笑差點掛不住。
他本來只是想過過嘴癮，顯擺自己還有點用，沒想到老爺子直接默認了。
“爺，我就是隨口一說……”
“你從小到大哪回隨口一說，最后沒應到？”
簡無咎打斷他，眼神忽然變得銳利。
“今晚上陰兵借道，你哪兒都不準去。”
簡執吞了口口水。
“陰兵借道？”
他當然聽過這個詞。
川渝這邊的老輩子，茶余飯后最愛擺的龍門陣里，陰兵借道絕對排得上前三。
說是走夜路的人，有時候會撞見一隊穿老式軍裝、盔甲的影子，從山路上列隊走過。
沒有聲音，沒有腳，腳尖離地半寸，整整齊齊往一個方向飄。
撞見了，不能看，不能喊，更不能擋路，要馬上背過身去，把眼睛閉緊，等它們過去。
有不信邪的，回頭看了一眼，第二天就瘋了，滿嘴胡話，說自己被一群沒有臉的人拖進了山。
簡執一直當這是農村老太婆編來嚇娃兒的鬼故事。
“爺，這種東西，真的……存在啊？”
簡無咎沒回答，只是抬頭看了看天色。
太陽已經落山，山里的黑像從地底下漫上來的水，一層一層地往上漲。
西邊最后一線暗紅色的余暉，像棺材蓋沒合嚴的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