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露臺的晚風灌進來，把酒會的喧囂隔成一層模糊的底噪。
蘇苒端著香檳杯靠在二樓露臺的欄桿上，身上的禮服裙是上周剛定的高定新款，后背露出一片精致的蝴蝶骨。
樓下觥籌交錯的熱鬧隔著玻璃門傳來，像另一個世界。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是助理發(fā)來的消息：蘇總，您去哪兒了？慶功宴切蛋糕了。
她沒回，直接把手機翻了個面，扣在欄桿上。
蛋糕切給誰吃的，她心知肚明。
S級項目是她跟了半年的，從競標到談判，連客戶方那個最刁鉆的商務總監(jiān)都被她磨平了脾氣。
可慶功通稿里，她的名字排在第三頁"等項目統(tǒng)籌"那一欄，跟在七八個人后面，像一句語焉不詳?shù)膫渥ⅰ?br>今晚她剛到會場，就看見中心位置站著她的上司星輝副總裁秦峰、整合營銷總監(jiān)岑薇、副總裁紀澤川——她三天前剛拒絕的追求者。
旁邊圍了一圈人舉杯，嘴里說著"紀總運籌帷幄""紀總那幾步棋走得漂亮"。
三天前，她拒絕紀澤川求婚的時候，他的表情像被人扇了一巴掌。
他說：蘇苒你是不是瘋了，我哪點差了？
她說：紀澤川，我們不合適？
他愣?。耗阏f什么？
她把那個沒拆封的戒指盒推回去：你自己清楚。
兩年里他體面、耐心、分寸感無可挑剔，是所有人都說"般配"的男人。
求婚那晚她聽明白了，至于具體聽明白了什么——她暫時不打算想。
傷口這種東西，反復揭開只會發(fā)炎；縫上，讓它自己長。
她這人從不回頭，包括對那大學那幾年。
男人這東西，跟功勞一樣，有時候被動丟，有時主動丟，反正都要丟掉。
蘇苒仰頭，將杯中的酒一飲而盡。
這已經(jīng)不知道是第幾杯酒了，她今晚有點失控。
液體的暖意滑下喉嚨，她瞇了瞇眼，感覺到了醉意。
樓下恰到好處地爆出一陣掌聲，隔著玻璃模模糊糊——大概是蛋糕切開了。
掌聲里有人起哄，有人舉杯，熱熱鬧鬧地慶祝著一樁跟慶祝者沒什么關系的功績。
她聽著那陣歡騰，把空杯擱在欄桿上，任由晚風拂過臉頰。
露臺的玻璃門被人推開，腳步聲不輕不重。
蘇苒沒回頭，直到那腳步聲停在她右手邊兩步遠的位置，她才側過臉。
——一個男人正靠在另一側欄桿上，手里端著一杯威士忌，冰塊碰著杯壁，發(fā)出零碎的響聲。
她認出他。
江赫。
**那個年輕總裁。
圈里傳的都是同一套話術：16歲少年班，20歲雙學位，26歲全面接手**，三年市值翻三倍。
據(jù)說他在談判桌上被人潑過咖啡，眼皮都沒抬一下。
如今，31歲的江赫已經(jīng)是商業(yè)傳奇。
她對商界傳奇沒有興趣，她正眼看他，是因為這人長得實在太耀眼。
身高腿長，白襯衫袖口挽到小臂，腕骨到手指的線條干凈利落。五官不笑的時候偏冷，額頭到下頜的輪廓像拿尺子比過的。他站在那兒喝酒的姿勢很隨意，整個人卻繃著一種緊繃的松弛感，像一只沒打算伸爪子的貓科動物。
蘇苒在心里給這頁公開履歷打了個分：身高，骨相，情緒穩(wěn)定性——全是顯性優(yōu)勢，無一短板。
今晚，他長得剛好閃到了她的眼睛。
他顯然也注意到她在看他，目光從酒杯上抬起來，落在她臉上。
江赫收回目光，"恭喜，《云上歌》。"
蘇苒挑眉："您連這個都關注？"
"**在平臺方有股份。"他喝了口酒，"評審報告我看過。十五分鐘的陳述，寫得不錯。"
那是她改到第二十九稿的東西。
蘇苒忽然覺得，今晚第一句真心話，居然來自一個陌生人。
她笑了笑，語氣輕飄飄的，"署名不是我。"
江赫轉過頭，認真看了她兩秒。
宴會廳的光從玻璃門漏出來，落在她的側臉上。
這張臉今晚在廳里大概被很多男人多看了一眼——漂亮得過分，而且和這個場合所有的漂亮都不同：那些漂亮在努力，她的漂亮在休息。
"評審報告也沒有署名。"他說，"但分數(shù)是真的。"
蘇苒愣了一下，隨即低低笑出了聲，從手包里拿出一支香煙，先開口了："有火嗎？"
江赫看了她兩秒，從西裝口袋里摸出一枚銀色打火機，遞過去。
蘇苒接過來打了一下，沒火。又打了一下，還是沒火。
"空了。"江赫說，語氣平靜得像在陳述一份季度報告。
蘇苒略帶煩躁地把煙放回手包，順手把打火機還給他，指尖碰到他掌心，沒縮。江赫也沒縮。
兩人之間隔了不到半臂的距離，空氣里浮著香檳和雪松的味道，說不清是誰身上的。
"要來一口嗎？"江赫接過打火機，把手里的威士忌遞給蘇苒。
蘇苒笑了，嘴角的弧度不大，帶著一點釋然的慵懶，她接過酒杯，仰頭，一飲而盡。
"酒不錯！"
女人的眼底有笑意，映著樓下的燈火，亮得有點晃眼。
江赫心里莫名一顫，鬼使神差地，邀請的話就脫口而出："有沒有興趣上去再喝一杯？"
"好。"
答應得干脆利落，倒顯得他這句邀請里多余的半分謹慎，全都白備了。
兩人一前一后從側門進了電梯，兩人各站一角，隔著一米的距離，誰都沒說話。
鏡面里映出禮服與西裝的兩道影子，安靜得像兩個剛談完一筆皆大歡喜的生意的人。
剛剛的那半杯威士忌讓蘇苒的腳步有些輕浮，但她的腦袋很清醒。
她也知道接下來可能發(fā)生什么——她不虧。甚至可以說，這時候的她，正期待著發(fā)生點什么。
走到房間門口的時候，她一個踉蹌，撞在了江赫的背上。
她本能地抓住江赫的胳膊，江赫反手將女人撈進自己懷里。
一瞬間，蘇苒感覺自己的心在顫動。
然后，一張冷峻的臉在她眼前放大，一個霸道的、帶著探究意味的吻落下來，不容分說。
房門在身后合攏的聲響，被吞進黑暗里。
蘇苒的背抵上玄關的墻壁，涼意隔著薄薄的禮服裙布料滲進皮膚。
江赫的手掌扣在她腰側，掌心滾燙，隔著一層絲綢也能感覺到。
她沒躲，反而抬手勾住他的后頸，指尖順著他襯衫的領口往下滑，碰到他后頸那道微微凸起的頸椎骨。
他吻下來的力道，帶了點沒收住的狠。
她也沒有躲。
凌晨七點，天光從窗簾縫里擠進來一條細線。
蘇苒從床上坐起來，身后傳來均勻的呼吸聲。
她沒有回頭，拿過床頭柜上的手機看了眼時間，然后下床，踩著地毯，翻出自己昨晚丟在玄關的包。
她從包里摸出一支筆，扯下酒店便簽簿的一頁，在背面寫了一行字：
謝謝，不用再見。
字跡漂亮利落，起筆收筆都不拖泥帶水，跟她這個人一樣。
她把紙條壓在床頭柜上，穿好鞋，出門，全程沒有看床上的人一眼。
門關上的聲音很輕，輕得像這個夜晚從來沒發(fā)生過。
酒店樓下，清晨的街道剛醒，灑水車慢吞吞地開過去。
蘇苒站在路邊等車，晨風吹起散落的頭發(fā)，還殘留著一點雪松的味道。
她想，這大概是這個季度性價比最高的一筆支出。
床上，江赫睜開眼。
他聽著她下床、翻包、寫字、離開，全程沒有出聲——不是不想攔，是沒必要。
一夜就是一夜，成年人的默契，他比誰都懂。
他側過頭，看著床頭柜上那張紙條，拿起來看了三秒。
謝謝，不用再見。
倒是干脆。
他隨手把紙條扔回床頭柜，翻了個身，閉上眼睛，手背搭在額頭上。
有意思的是，直到這時候他才發(fā)現(xiàn)——這個女人連個****都沒留。
江赫對著天花板扯了下嘴角。
挺好。
一周后，周五，早上11點。
蘇苒剛結束一場藝人約談，走出寫字樓。手機響起來，陌生號碼。
她接起來："你好。"
"**，蘇小姐，我是**的助理陳簡。"電話那頭的男聲客氣而職業(yè)，"**讓我問一下，晚上您有空嗎？"
“江赫？”蘇苒站在臺階上，看著晚高峰最后一波車流，安靜了兩秒，忽然覺得有點好笑。
找人代打。
“是的。”
商人的規(guī)矩：所有事情走流程，所有流程派下屬——連這種事，也是。
她換了一只手拿手機，語氣平靜得像在回復一封郵件：
"麻煩轉告**——""請他自己打。"
電話那頭的陳簡握著手機，愣在了原地。
他跟了**五年，替他擋過酒、替他談過年薪千萬的挖角、替他給老爺子背過鍋——還是頭一次，有人用四個字把一項"傳話業(yè)務"原路退回，且不收郵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