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氣很重，水汽糊在臉上，濕乎乎一片。吸一口氣，胸口就悶得難受。
賽拉斯踩在碎石灘上，地面又冷又硬。時不時有碎石硌到鞋底，硌得腳底板生疼。眼前就是黑水河，河面烏漆嘛黑的，一點亮光透不出來。水波慢悠悠的在晃，安靜得叫人心里發慌。
遠處白茫茫全是大霧，對岸什么都看不見。水面偶爾響起嘩啦輕響，分不清是風吹的，還是水下藏著活物。
他又回到這兒了。
不用別人提醒，這股潮濕、混著死氣的味道，他記了整整三十年。
第一次掉進這片詭異之地，他年紀很小，啥也不懂，只能跟著一群陌生人亂跑。別人說啥就信啥，別人往哪跑，他就傻傻跟在后頭。那時候滿心只剩害怕。眼睜睜看著身邊的人一個接一個出事，死得不明不白，想哭都來不及。
那些畫面總往腦子里鉆，甩都甩不掉。
有的人走著走著，一頭栽進河里。呼救聲剛冒出來，立刻就被大霧吞沒了。
也有人聽旁人攛掇，亂碰陌生東西，當場就沒了動靜。
就算老老實實守著自己知道的規矩，照樣會踩上想不到的圈套。
一輪一輪輪回，他硬咬著牙熬過來。
好不容易從上一輪詭異險境脫身，他以為總算躲開這個鬼地方。閉眼，再睜開眼，腳下還是這片熟悉的渡口。
手腕那道舊疤又開始疼。不是撕口子那樣劇痛，就是一陣陣發麻，一下一下跳，時時刻刻提醒他，事情遠遠沒完。
渡口還是老樣子，到處破破爛爛。
灘邊立著幾根快要爛透的木柱子，掛著油燈?；鹈缁蝸砘稳?，忽明忽暗。地上的影子扭扭曲曲，看得人頭皮發緊。
地上扔著一堆亂七八糟舊物件：碎布、斷木、磨壞的鐵片，一塊塊深色老印子，早就干硬了。
全是以前進來的人死在這里留下的。
四下靜得嚇人，一道沙啞的嗓子響起來。
“又來新人了?！?br>賽拉斯慢慢轉頭。
柱子邊上靠著一個老頭，一身灰撲撲舊布衫。臉上皺紋堆得密密麻麻，眼珠渾得很，像蒙了一層臟霧。手里攥一根長竹篙，就待在原地。每一回輪回，他都能見到這個老人。
老人抬了抬眼皮，看向黑乎乎的河面，語氣平平，聽不出喜怒。
“想過河就得坐船。上了船，就回不去原來的地方?，F在還能掉頭走，來得及。”
話音落下，賽拉斯眼底飛快閃過一道淡淡的灰光。
亮光很弱，一閃就消失。
他手指不由得攥緊，指節泛白。腳釘在地上，半步不動。
之前無數次輪回，好多新人被這句話哄住。抱著僥幸，以為不上船，轉頭鉆進大霧，就能活命。
可凡是走進霧里的人，安安靜靜，再也沒有露面。
沒有一個活著回來。只要踩上這片碎石灘，根本沒有回頭路。
“我上船?！辟惱归_口。
老人看了他一眼，說不清是什么神情，慢悠悠打量他好半天。
“上船的人，大多下不來。”
說完這句，沒有灰光亮起，這是實話。
賽拉斯沒有搭話，眼睛沉沉望著漆黑河水。
以前輪回，副本是什么規矩，他就縮著身子小心活下去。一輪輪熬下來，人早就耗得很累。
但這一回不一樣。
他見過這片詭異地界里數不清的陷阱，現在他手里有一樣特殊能力。
可以由他自己主動選擇開啟。一旦啟用，只要對方口中說出**，他眼底就會亮起灰光，直接分辨真假。若是對方講的是實話，便不會有任何反應。不想動用的時候，他隨時可以關掉，不會強行感知旁人的言語。
靠著這個，能分清那些裝成善意的騙局。
嘩啦——水聲傳來。一艘破木船，順著濃霧，慢慢漂到灘邊。
船身布滿細小裂紋，邊角磨得發白，木板上一塊塊洗不掉的黑褐色臟印。船艙狹小，裝不了幾個人。
老人拿竹篙點了點船板。
“上來吧?！?br>停了一小會兒，老人接著叮囑。
“船上，陌生人遞的東西一律別接。水里傳出來的動靜別搭理，手萬萬不能伸到船舷外頭。河里有東西，專門哄人上當?！?br>聽完這些話，賽拉斯眼底干干凈凈，一點灰光都沒有。
全是真話。
他抬腳踩上船板。木板被壓得咯吱響，聽得人心揪起來。木船慢慢離開岸邊，往濃霧深處飄。
身后的渡口、油燈、老人的身影，一點點被白霧蓋過去。
沒過多久，身后徹底安靜。
放眼望去只有無邊黑水，漫天大霧。整**上，此刻只有他一個人。
按從前的經歷，路上還會有人陸續登船。有啥都不懂的新人，也有稍微見過一點世面的幸存者，只是來的早晚不一樣。
賽拉斯靠住船邊木板，站得穩，心里不亂。
冷風裹著水汽打過來，貼在皮膚上，冰得人發冷。
沒過多久，水下飄來細碎聲響，像女人低聲哼歌。忽遠忽近，繞在耳朵邊上。
“伸手呀……過來呀……水里一點事都沒有……很安全的……”
這話鉆進耳朵，賽拉斯眼底，淺灰微光閃了一下。
他垂著眼，身子紋絲不動，雙手安分放在身側，完全不理會。
蠱惑人的歌聲還在響，聲調軟軟的，一直在勾人。
船舷外面黑色水面，一截慘白指尖慢慢浮上來，探出水面，輕輕搭在船板上。
指尖沒有半點血色，安安靜靜貼在木板，好像等著誰伸手碰它。
賽拉斯死死盯著那截露出來的手指，臉上看不出一點情緒。
船才剛開，真正要命的還在后頭。
過去一次次輪回，他只敢縮起來保命，只求勉強挨到副本結束。
這一趟，他不想再那樣。
木船接著往前漂，霧越來越濃，周圍一點點變暗。
幾分鐘過后，身后傳來很輕的腳步聲。
聽那猶猶豫豫的動靜，是新來的人上船了。
賽拉斯沒有回頭，目光依舊鎖著漆黑河面，靜靜等著接下來發生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