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硯醒過來的時候,嘴里全是河泥。
有人抓著他的頭發把他往岸上拖,他嗆出一大口水,胸口像被石頭砸過,趴在泥地上咳得眼前發黑。
“活了!這小子命真硬!”
旁邊有人喊了一聲。
沈硯還沒來得及弄明白自己在哪兒,一只穿皂靴的腳已經停在他面前。
“活了正好,省得兄弟們抬尸首。沈書手,跟我們回縣衙吧。”
他說的是漢語,可語氣、稱呼、眼前這雙皂靴,全都不對。
沈硯抬起頭,看見兩個穿青灰短衣的男人,其中一個腰間掛著木牌和鐵尺,頭發束在巾里,褲腳全是河灘的泥。再往外,是幾條窄木船和挑擔的人,沒人拿手機,也沒有一輛車。
一段不屬于他的記憶就在這時猛地撞進腦子。
安豐縣。
嘉靖二十一年。
沈硯,二十二歲,童生,替縣衙糧房抄冊。
三日前,縣里清點水災賑糧,發現官倉少了整整八百石。糧房賬冊上最后一筆出倉記錄,寫的是沈硯經手。原主當天就被押去問話,夜里不知道怎么從衙門后墻跑了出來,第二天清晨,有人在河邊找到他的鞋。
現在,人也找到了。
沈硯在心里罵了一句。
別人穿越睜眼不是王侯就是少爺,他一睜眼,先背了八百石賑糧的黑鍋。
站在前面的差役姓鄭,原主認識,是縣衙快班的老差。鄭老三蹲下來,看了看他的臉:“還能走吧?”
“不能走是不是就不用去?”
鄭老三樂了:“****以后倒會說笑了。不能走我叫人抬你去。八百石糧,夠你在牢里慢慢養病。”
另一個年輕差役沒笑,低聲說:“鄭哥,主簿催了兩回,別耽誤。”
沈硯被兩個人架起來。
站起身的一刻,他腳底發軟,眼前又黑了一陣。原主的記憶斷斷續續,最要命的那三天幾乎是空白。他只記得自己確實碰過賑糧出倉冊,但那一頁上原本記的是二十石霉糧銷賬,不是什么八百石外運。
問題是,他記得沒有用。
古代衙門不會因為一個嫌犯說“我記得不是這樣”就放人。
一路從碼頭走到縣衙,沈硯沒再多問。他在現代做了七年供應鏈,最知道一件事:貨不會自己消失。八百石糧不是一把銅錢,車要運,船要裝,倉要開,人要吃飯。只要真有這批糧,就一定留下過流程。
可他現在沒有系統,沒有監控,沒有銀行流水,甚至連一張復印件都沒有。
縣衙二堂里已經有人等著。
主簿趙文德四十來歲,瘦臉,留著短須,桌上擺著一冊賬簿。他沒有縣太爺審大案的威風,只像一個被壞賬折磨了半個月的老賬房,看見沈硯進來,第一句話就是:“命挺大。”
沈硯拱手,動作是身體自己做出來的:“學生見過趙主簿。”
“別學生了。”
趙文德把賬冊往桌前一推。
“先看看你自己寫的。”
沈硯走過去。
紙是舊的,邊角被翻得發毛。那一頁最后一行寫得很清楚:七月初六,支賑糧八百石,轉東**頭暫存,書手沈硯經手。
下面還有一個押字。
正是原主的筆跡。
沈硯心里往下一沉。
模仿簽名在現代都不難,更別說一個長期在糧房做事、每天留下大量字跡的書手。可對方不只模仿得像,連原主習慣在最后一筆往右挑的毛病都學了。
趙文德盯著他:“認不認?”
“不認。”
“字是你的。”
“像我的。”
“押也是你的。”
“像我的。”
趙文德氣笑了:“沈硯,你是不是覺得掉一次河,過去的賬就能沖干凈?”
沈硯沒回答。
他伸手拿起賬冊,想再看仔細一點。
指腹碰到紙頁的瞬間,眼前忽然浮出幾行淡得幾乎看不清的字。
安豐縣賑糧出倉冊,第六冊
紙張裝訂:嘉靖二十一年五月
當前頁書寫分兩次完成
前部墨跡:七月初六
末行墨跡:七月初九夜
沈硯的手一下停住了。
七月初九。
原主是七月初八夜里失蹤的。
也就是說,賬冊上這筆“沈硯經手”的八百石,是在沈硯已經掉進河里以后寫上去的。
他盯著那幾行字,心臟越跳越快。
不是幻覺。
他把手移到桌邊一只茶盞上。
粗瓷茶盞
三年前購于西市陳記瓷鋪
今日先后由趙文德、書吏錢四使用
信息很短,卻清清楚楚。
沈硯慢慢把手收回來。
**。
而且是一個特別適合查賬的**。
趙文德看他半天不說話,已經沒耐心了:“怎么,想起什么了?”
沈硯重新翻回那一頁。
他不能說自己能看見墨跡是什么時候寫的。就算說了,也只會被當成瘋子。更重要的是,即便證明這行字是后來補的,也只能證明有人做假賬,不能證明糧在哪兒。
他需要更硬的東西。
“趙主簿,這冊賬,能讓我再看一會兒嗎?”
“你還想改賬?”
“我人在這里,兩位差爺也在,我能怎么改?”
趙文德皺了皺眉,沒阻止。
沈硯一頁一頁往前翻。
**的信息不是每次都很多,大部分只是紙張、墨跡和最近接觸者。他連續看了六頁,太陽穴開始發脹,像熬夜盯了十幾個小時報表。
直到翻到一張夾在冊中的舊倉單。
他的手指剛碰上去,眼前的信息突然多了。
東**頭三號倉舊單
七月初七,記入陳氏糧行名下
所記麻袋編號:甲三一至甲四六
其中十二只麻袋于七月初八重新裝填
最近搬運地點:東**頭三號倉
沈硯呼吸一頓。
東**頭。
賬上那筆假記錄寫的也是東**頭。
但假記錄說糧是七月初六由他經手送過去的;這張不起眼的舊倉單卻說明,至少有一批袋子七月初八還在那里重新裝過。
原主那天已經被扣在縣衙。
更麻煩的是“陳氏糧行”四個字。
原主關于這家的記憶很清楚。陳家在安豐縣做了三代糧買賣,城里三處大倉有兩處是他們的,逢災年替官府代收糧,豐年又給鄉下放糧債。縣衙里的差役去他家收稅都得先喝一盞茶,倒不是因為陳家能讓縣令低頭,而是這張網鋪得太久,從碼頭腳夫到鄉紳賬房,到處都有和陳家吃過飯的人。
一個快要下獄的小書手,張嘴就讓縣衙搜陳家的倉,和在賭桌上把自己最后一枚**推出去沒有區別。
沈硯又摸了一下倉單。
這一次浮出來的信息少了很多,只剩“最近搬運地點:東**頭三號倉”幾個字,太陽穴卻像被**了一下。他立刻松手,明白這個能力并非可以無限使用。剛才連續碰了賬冊、茶盞和六七張紙,身體已經開始**。
**能給線索,不能替他把案子辦完。
他把原主的記憶又過了一遍。陳氏糧行的三號倉平日裝的是陳糧和豆麥,賑糧用的麻袋卻由縣里統一蓋印,袋口還有糧房的麻繩封結。只要那十六只袋子還在,哪怕里面已經換了東西,也可能留下官倉的痕跡。
這不是鐵證,卻是他眼下唯一能拿到的門證。
趙文德敲了敲桌子:“看夠沒有?”
“還差一樣。”
“什么?”
“請主簿讓人去東**頭三號倉。”
趙文德冷笑:“陳氏糧行的倉?你以為縣衙的人閑得陪你滿城亂跑?”
“不是亂跑。”
沈硯把那張舊倉單壓在桌上,手指點著編號。
“找甲三一到甲四六這十六只袋子。別先通知陳家,到了直接拆其中最下面那一層。”
趙文德瞇起眼:“里面有什么?”
沈硯其實不知道。
**只告訴他重新裝填,沒有告訴他裝的是什么。
可一個已經被做成替罪羊的人,沒有資格等到所有證據齊全再**。
他抬起頭:“若里面什么都沒有,我認這八百石的賬。”
二堂里一下安靜了。
鄭老三在后面倒吸了一口涼氣。
趙文德盯著沈硯看了很久,像第一次認識這個平時只會低頭抄賬的年輕書手。
“你拿什么認?”
“該下獄下獄,該追賠追賠。”
“要是真有東西呢?”
沈硯把那本寫著自己假簽押的賬冊合上。
“那就請主簿先查一件事。”
“什么事?”
“七月初九晚上。”
他一字一句地說。
“我已經掉進河里了,到底是誰坐在糧房,替我簽了這八百石糧。”
小說簡介
《大明賬房:我能看見萬物來路》男女主角沈硯鄭老三,是小說寫手誰也不能阻止我摸魚所寫。精彩內容:沈硯醒過來的時候,嘴里全是河泥。有人抓著他的頭發把他往岸上拖,他嗆出一大口水,胸口像被石頭砸過,趴在泥地上咳得眼前發黑。“活了!這小子命真硬!”旁邊有人喊了一聲。沈硯還沒來得及弄明白自己在哪兒,一只穿皂靴的腳已經停在他面前。“活了正好,省得兄弟們抬尸首。沈書手,跟我們回縣衙吧。”他說的是漢語,可語氣、稱呼、眼前這雙皂靴,全都不對。沈硯抬起頭,看見兩個穿青灰短衣的男人,其中一個腰間掛著木牌和鐵尺,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