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上那家咖啡店開在長途車站對面，門臉很窄，玻璃被雨前的潮氣蒙出一層灰。林見川到得最早，挑了靠窗的位置坐下，把相機包放在腳邊，點了一杯最便宜的美式。店里冷氣開得有點足，木頭桌面摸上去發涼，玻璃外頭的天色則壓得很低，遠山被一層沉沉的云遮住，只留出一線發白的輪廓。
他把手機倒扣在桌上，沒去看群里那幾條零碎消息。
五個人的群還是大學時候建的，群名改過很多次，最后停在一個毫無意義的句號上。平時沒人說話，逢年過節有人轉個節日表情包，過幾分鐘就沉下去。這次是陸沉突然冒出來，說忙完手頭項目，想找個地方出去兩天，山里空氣好，人也不多，順便把幾年沒見的人撈出來吃頓飯。
程野是第一個響應的，在群里丟了個“行啊”，后頭跟了一句“別最后只有我和你”。許寧發了個笑哭表情，說她得看看學校排課。蘇蔓隔了半天才回：“我周末可以。”林見川沒說太多，只回了一個“好”。
他本來以為這事成不了。
門上的風鈴響了一下。林見川抬頭，看見程野一手拎包一手推門進來，身上還帶著外頭的潮氣。幾年不見，他倒沒怎么變，還是高高壯壯，肩膀寬，走路帶風，像永遠嫌別人動作太慢。只是曬得更黑了，眉骨邊上多了一道很淡的舊疤，笑起來的時候倒還是從前那種樣子，先把人拍一下，再開口。
“我就知道你肯定最早到。”程野把包往旁邊椅子上一擱，“你這毛病還沒改，去哪兒都提前半小時。”
林見川抬了下眼，算是笑了一下：“路上不堵。”
“放屁，這地方周末什么時候不堵。”程野坐下，招手叫服務生，“哎，冰美式有吧？大杯，不加糖。你喝這個？”他說著掃了一眼林見川杯子，又“嘖”了一聲，“這么多年了，你嘴還是這么苦。”
林見川沒接這句，只問：“你車停哪兒了？”
“后頭路邊。陸沉不是說他開車來接？那我懶得往停車場停。”程野把手機摸出來看了眼時間，又抬頭往門口瞟，“許寧呢？她不是最愛提前半天開始焦慮的嗎，今天居然還沒到。”
話剛落，風鈴又響了。
許寧抱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大帆布包進門，肩上還斜挎著個小包，手里提一袋礦泉水，像不是來旅行，是打算去車站**。她進門時先在玻璃上看了眼店名，像生怕自己走錯，視線轉到他們這桌時才明顯松了口氣。
“對不起對不起，我路上堵了一下。”她一邊說一邊快步過來，把包往腳邊放，坐下后第一件事是把額前碎發別到耳后，“我還以為你們都到了。哎，外面天真的好陰，山里今天不會下大雨吧？”
“還沒上山呢你就開始擔心了。”程野笑她，“你包里裝什么了，怎么看著比上次同學會還夸張？”
許寧臉一熱，立刻去拉包鏈，像要自證清白：“也沒有很多啊。就感冒藥、腸胃藥、暈車藥、驅蚊液，還有一點零食。山里要是買不到東西怎么辦？我還帶了手電，不過只有一個小的。要不等下再去便利店買兩個大的？”
“姐。”程野樂了，“我們去的是旅游，不是逃難。”
“誰知道。”許寧嘟囔一句，聲音很輕，又補上一句，“有備無患嘛。”
林見川低頭拿杯子時，聽見門口風鈴第三次響。
他沒立刻抬頭。先看見的是一雙米白色平底鞋停在他們桌邊，再往上，是一條線條很利落的深灰長褲，再然后才是蘇蔓的臉。
她這些年沒怎么變，或者說，變得沒那么容易看出來了。頭發剪短了一些，垂到鎖骨，妝很淡，站在那里時神情平穩，像所有情緒都在身體里各歸其位。她目光先落在程野和許寧身上，笑了一下，說“好久不見”，再轉向林見川時，停了半秒。
“好久不見。”她說。
林見川應了一聲：“嗯。”
程野在旁邊看了他們一眼，像察覺到什么，又像懶得點破，只把桌邊那把空椅子往外一拉：“坐坐坐。你再不來，我就要懷疑你臨時被病人抓走了。”
“今天沒排咨詢。”蘇蔓坐下，把手機放到桌上，“倒是你，居然沒遲到。”
“這叫什么話，我在你們心里就這么不靠譜？”
“你不是不靠譜。”蘇蔓慢條斯理地拆開一包濕巾，“你是太容易臨時改主意。”
許寧撲哧笑出聲，緊繃一點的氣氛總算松了些。她低頭翻菜單，問蘇蔓喝什么，又把手機遞給程野看她收藏的小鎮攻略。林見川聽他們說話，偶爾接一兩句，大多數時候只是看。
人幾年不見，變化其實都寫在細處里。程野說話更快了，句子短，像總想把場子帶熱；許寧還是會在別人還沒回答前先自己補三種可能；蘇蔓看人時比從前更安靜，那不是溫柔，是一種訓練出來的穩定。她笑的時候眼尾彎得很淺，像只是給一個合適的表情。
外頭的天又沉了一點。
四個人坐下后，桌上話題繞來繞去，無非是工作、近況、誰最近最忙。程野說他在帶一條新路線，前陣子剛從川西回來，差點在山里凍成孫子；許寧說學校最近抓考核，她一個語文老師快被表格淹死；蘇蔓只說最近接個案比較多，別的沒展開；林見川被問到工作時，簡單回了句“在拍一組縣城老工業區的片子”，程野立刻接道：“你這人是真會挑，別人都往新商場拍，你往廢廠子里鉆。”
“廢廠子安靜。”林見川說。
“他就喜歡沒人的地方。”許寧順口接了一句，接完又像覺得這話太熟，低頭去戳飲料杯蓋。
程野大笑：“你這話說得像在評價什么野生動物。”
桌邊笑聲剛起來，門口傳來**次風鈴響。這次他們都抬了頭。
陸沉站在門口，手里拿著車鑰匙，肩上搭一件沖鋒衣，像是剛從外頭趕過來，發梢卻一點沒亂。他還是從前那副樣子，穿得體面，神情也體面，連站在門口掃過來那一眼都像提前排練過，既不會過分熱絡，也不會顯得生分。
“抱歉，停車耽誤了一下。”他說。
“你這叫耽誤？”程野指著手機，“大哥，你只遲到了五分鐘，這對你來說算事故了吧。”
陸沉笑笑，走過來坐下：“路上比我想的順。”
他一坐下，許寧就忍不住問：“車是不是已經準備好了？我們今天還走嗎？我剛才看天氣，山里晚上可能有雷雨。”
“走。”陸沉說，“我訂的地方在山那邊，開過去兩個多小時，來得及。住宿我已經確認過了，老板留房到晚上。路上我也看了，主路今天車多，可能會堵。要是順利的話，我們還能趕在天黑前找個地方吃晚飯。”
他說這些話的時候語速不快，語氣也很平，像一切都在掌控里。林見川低頭拿杯子，余光掃見他放在腿邊的文件袋，口子沒拉嚴，露出一角折得整整齊齊的紙。
不是隨手記的便簽，也不像酒店打印單，更像一張路線圖。
蘇蔓也看見了。她沒去問，只拿手指輕輕碰了一下杯壁：“你做得這么細，我都有點懷疑這不是臨時起意的重聚了。”
陸沉抬眼看她，笑意沒變：“不然呢？你們五個人，哪一個是能說走就走的？”
“也對。”蘇蔓說，“尤其有的人，還要提前把藥店搬空。”
許寧“哎呀”了一聲，耳朵都紅了，程野笑得更大聲，桌上的氣氛又活過來一點。林見川沒笑，只在陸沉說話間隙里，注意到他右手拇指在車鑰匙上很輕地按了一下，又一下。那動作很小，像下意識的。
他們沒在店里耽擱太久。外頭天色越來越壞，云壓得低，風里已經帶了雨味。五個人拎包出去，咖啡店的玻璃門在身后輕輕合上，街邊的樹葉被吹得翻起發白的背面。陸沉的車停在斜對面，是一輛黑色七座SUV，車身洗得很干凈，后備廂已經騰出大半空間。
“你這是早有準備啊。”程野把包往里一放，拍了拍車尾，“裝備帶得比我還全。”
“山里天氣不穩定，多備一點總沒壞處。”陸沉說。
“你看，我就說吧。”許寧立刻找到盟友似的，“多帶東西是對的。”
“行行行，你們倆一伙。”程野把車門一拉，先坐進副駕，“我負責**司機別把我們開溝里去。”
許寧和蘇蔓上了第二排，林見川坐最后一排靠窗。他把相機包放在腿邊，系好安全帶，抬頭時正看見陸沉把那張紙從文件袋里抽出來，夾到中控旁邊。
果然是一張打印出來的路線圖。
紙上黑白線路標得很細，幾段岔路還用筆額外圈了圈。林見川只來得及看見其中一截山道彎得厲害，陸沉已經把紙重新壓住，點開導航，車緩緩滑出車位。
鎮子很快被甩到后頭。
起初一路都還正常。公路兩邊是零散的小飯館和汽修店，再往外是賣水果和山貨的攤子。程野坐在副駕最活躍，一會兒吐槽導航播報像沒睡醒，一會兒回頭問誰還記得大學時那次去海邊，許寧被他逗得笑了幾回，連蘇蔓也接了兩句。林見川大多數時候只是聽。偶爾有人點到他，他就答一句，不冷場，但也不把話往自己身上引。
車開出城后，信號開始忽強忽弱。陸沉開得很穩，幾乎不急剎，轉彎也提前減速。程野本來還在跟他說笑，漸漸地就低頭看起手機路線來。許寧扒著椅背往前探：“我們是不是快上山了？”
“嗯。”陸沉看了眼前方，“再往前一個路口，要么走主路，要么繞一段山道。主路現在估計堵得厲害。”
“山道？”許寧立刻接上，“會不會太偏啊？”
“偏一點，但近。”陸沉說，“而且風景不錯。你不是說想看山里的霧？”
“我是想看，但那是白天、在安全的地方看。”許寧小聲糾正。
程野這時已經把導航放大，嘖了一聲：“主路這一片果然紅了。走山路唄，反正都出來玩了，老老實實堵在省道上有什么意思。”
“你當然覺得有意思。”蘇蔓看著窗外，語氣平平，“你恨不得連超市都修條越野線進去。”
程野笑：“那我也是為了豐富你們的體驗。”
“我不需要這種體驗。”許寧說。
車里又笑了一陣。
林見川沒出聲。他看著前排中控屏幕，導航界面上，主路和另一條細一點的山道同時亮著藍線。陸沉的手指擱在屏幕邊緣，沒有猶豫，像比所有人都更早知道要選哪一條。下一秒，藍色路線一跳，已經切到了山路上。
程野還在說：“就這么定了？”
“嗯。”陸沉聲音很平，“這條快。”
林見川視線落在他手上。那只手搭回方向盤時，指節很穩。不是被大家說服后的決定，更像他本來就準備這么開。
車拐過路口，路邊的房子立刻少了。幾分鐘后，連店招和廣告牌都不見了，只剩一片一片往后退的山坡和林子。柏油路開始變窄，偶爾有大車從對面壓過來，帶起一股潮濕的泥味。許寧安靜了很多，一會兒看手機信號，一會兒看時間，像想計算他們離有人煙的地方還有多遠。
林見川把車窗降了一條縫。山里的風鉆進來，涼得帶水氣。他舉起相機，對著外頭拍了兩張。鏡頭里，遠山顏色很沉，邊緣被將至的雨壓得模糊。再往前一點，路邊立著一塊舊路牌，綠漆掉得厲害，只剩下幾筆發白的字跡。車開過去時，他本能地按下快門，快門聲被發動機的低響吞掉一半。
“你又拍什么呢？”程野從前頭回頭。
“路牌。”林見川說。
“一塊破牌子也拍？”
“嗯。”
程野見怪不怪地轉回去：“行，你高興就好。”
蘇蔓這時忽然從后視鏡里看了林見川一眼。那目光很短，像只是確認他拍了什么。林見川沒躲，等她先移開。
車繼續往山里鉆。天色一寸一寸暗下去，明明才下午四點多，山路上卻像提前到了傍晚。許寧終于忍不住開口：“我們今天不會開太深吧？要不如果再往前天氣更差，就先找地方住？”
“天黑前肯定到。”程野說，“你別自己嚇自己。”
“我不是嚇自己，我就是覺得這天看著不太對。”
“山里都這樣。”
“不是。”許寧抓著背包帶，看向窗外，“剛才路過的那幾個村口都還有人，這一段怎么一個人都沒有？”
程野被她說得也往外看了一眼，沒看出什么：“這不很正常，工作日，誰閑得站路邊迎賓。”
蘇蔓沒參與，只是靠著椅背，目光從窗外移到陸沉側臉上。她看了兩秒，忽然問：“你以前來過這邊？”
陸沉握方向盤的手沒動：“怎么這么問？”
“你開得挺熟。”
“提前查過。”
“只查地圖就能開這么熟？”
車里安靜了兩秒。許寧下意識坐直了一點，程野也轉過臉看了眼陸沉。
陸沉笑了笑，語氣還是不緊不慢：“你對我要求是不是太高了點？我只是做了功課。”
“我就是隨口問問。”蘇蔓也笑，“你緊張什么？”
“我沒緊張。”
“你剛才按車鑰匙按了三次。”
程野“喲”了一聲，立刻扭頭去看陸沉手里那串鑰匙：“真的假的？蘇老師觀察這么細？”
陸沉這回沒馬上接話。他沉默了半拍，才說：“習慣。”
蘇蔓點點頭，像接受了，也像沒接受。
林見川靠在后排，指腹輕輕蹭過相機邊緣。外頭的風更涼了，天邊隱隱傳來一聲悶雷，像有人在很遠的山后拖了一塊鐵。
程野把車窗升起來：“行了，真要下了。”
第一滴雨砸在玻璃上時，許寧抖了一下，立刻去看天氣軟件。信號已經只剩一格，頁面轉了很久，什么都沒刷出來。蘇蔓把手機鎖屏，沒再試。陸沉看著前路，嘴唇壓得比剛才更直。
雨落得很快，起初還只是稀疏幾滴，沒多久就密起來，打在前擋風玻璃上，碎成一片片往下滑的水紋。雨刷器開始來回擺動，山路邊的樹被風壓彎，黑壓壓一片朝車窗擠過來。路兩側原本還能看清的坡地和石坎，也慢慢被一層淡灰色的霧吃了邊。
林見川抬起眼，視線越過第二排座椅，落在前方擋風玻璃上。
那霧來得不太對。不是從山谷底下一點點漫上來，而像有人在前頭把整片潮氣往路面按。幾分鐘前還能看見的彎道、護欄、樹影，轉眼就被裹進去，只剩下車燈照出的一截濕亮路面，仿佛世界被硬生生裁斷了一半。
又一聲悶雷壓下來，車身跟著輕輕一震。
許寧小聲說：“這雨是不是有點太大了……”
程野難得沒接她的話，只往前坐直一點，看著路面。蘇蔓也不說話了，手指按在安全帶上。車里原本那點勉強撐起來的熱鬧，被雨點一顆一顆砸散。
林見川看向后視鏡。
鏡子里，陸沉正盯著前面的山路，臉色被車窗外翻上來的冷光一映，白得有些發灰。那不是普通人遇上暴雨時的煩躁，也不像開山路的緊張，更像是他在這片越來越低的霧里，認出了某樣本該很多年前就留在原地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