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宴昭第一次見到那只桃妖時，她正在偷吃供桌上的桃花酥。
正是暮春時節，硯霄宗后山的千年桃林開得灼灼如焚。漫山遍野的桃花，粉的白的，一簇簇一團團，壓得枝條都彎了下去。山風卷起花瓣，紛紛揚揚地落了滿山滿谷，像一場永遠不會停的雪。林中有座青石供案，是宗門供奉山神用的。案上擺著幾碟點心，兩盤鮮果，一爐沉香。
那桃妖就坐在供案上，盤著腿，吃得正香。
她約莫十六七歲模樣，穿一身淺緋色羅裙，裙擺沾了幾片桃花瓣，像從花叢里剛鉆出來。烏發松松地挽著，只別了一根桃木簪。腮幫子鼓鼓地嚼著點心，眼睛滿足地瞇成兩條縫。她吃得極認真，連鼻尖上沾了酥皮碎屑都不知道。咬一口桃花酥，還要晃一晃腦袋，像是覺得這樣吃更香。
謝宴昭站在三丈外的桃樹下，手已經按上了劍柄。
他今日是來后山練劍的。這處桃林偏僻，少有人至，正適合靜心。卻沒料到，劍還沒出鞘，先撞見了這么個東西。
“妖物。”他開口。聲音不高，卻冷得像結了冰。
劍出鞘。劍光如水，寒芒乍現，驚得滿樹桃花簌簌而落。那劍意凌厲無匹，帶著十八年無情道淬煉出的凜冽殺氣，直逼供案上的桃妖而去。
那桃妖抬頭。
她先是愣了一下，像是沒料到會有人來。然后她看了看謝宴昭，又看了看他手里的劍，又低頭看了看自己懷里啃了一半的桃花酥。那雙杏眼瞪得溜圓，嘴里還塞著沒咽下去的點心，含含糊糊地說了一句什么。
謝宴昭沒聽清。大約是“不好”。
然后她的第一反應，是將剩下的半塊桃花酥往懷里一揣。
揣完，就地一滾。整個人化作一團粉色霧氣，“嗖”地就往林深處竄去。
——跑得倒快。
謝宴昭冷著臉追了上去。他今年十八，修無情道至第七重，是硯霄宗開派以來最年輕的筑基巔峰。劍下斬過的妖物，沒有一百也有八十。追殺一只五百年道行的小桃妖，本該如探囊取物。
他需要她的內丹。
謝宴昭生來天資卓絕，靈根卻有一絲先天裂痕。這裂痕極細微，連給他測靈的玄真子宗主都沒能第一時間察覺。可它確確實實地存在著。像一柄最利的劍，刃上卻有一條看不見的細紋。修為越高，反噬越重。到他十八歲這年，反噬已經明顯了起來。每次全力運轉靈力，經脈便像被千萬根針同時扎過。宗門長老遍尋古籍，得出一個結論：須取五百年以上桃妖內丹，方能修補靈根缺陷。否則至多十年，靈根碎裂，形神俱滅。
所以他來了。
后山桃林里有只桃妖。五百年前化形，不傷人，不惹事，只是偷吃供品。長老們說，那是最合適的內丹來源。桃妖一族心思純善，內丹溫潤，與他的靈根屬性也最相合。
于是他來了。
可那桃妖的跑路功夫實在了得。
她時而化作花瓣混入風中，時而遁入地下借桃樹根系遁走，時而又分出七八道幻影朝不同方向逃竄。每一道幻影都活靈活現的，手里似乎都捏著那半塊桃花酥。謝宴昭一劍刺過去，刺了個空。又追，又是個空。他從清晨追到黃昏，從這片桃林追到那片山谷，愣是沒傷到她分毫。
那桃妖像條滑不溜手的魚，在山林間鉆來鉆去。她熟悉這里的每一棵樹，每一塊石頭，每一條只有小獸才走的路。有幾次，她甚至故意放慢速度，等他追近了，再突然加速，像在戲弄他。
“你這個人好不講理！”
**日黃昏，桃妖終于累得現了形。她扶著一棵老桃樹，彎著腰，喘得上氣不接下氣。那身淺緋色的羅裙已經臟得不成樣子，裙擺被荊棘勾破了好幾道口子。頭發也散了，幾縷碎發黏在汗濕的臉上。
“我不過吃了你一塊桃花酥，你追我三天！我還你就是了！”
她從懷里掏出那塊已經壓碎的桃花酥。那酥餅早就碎成了渣，包在一塊皺巴巴的帕子里。她的臉上寫滿了心疼，像是把什么了不得的寶貝拿了出來：“就剩這些了……我掰一半給你？”
謝宴昭劍尖直指她咽喉。
“我要你的內丹。”他說。
桃妖愣了愣。她像是這才反應過來，原來這個人不是沖著桃花酥來的。她歪了歪頭，忽然笑了。
“你是硯霄宗的人？”她問。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林間剛落的春雨，“要我的內丹做什么？”
“修補靈根缺陷。”謝宴昭言簡意賅。
“哦——”桃妖拖長了音調。她靠著那棵老桃樹，眼珠子滴溜溜地轉了一圈。那神情像在盤算什么。謝宴昭把劍往前又遞了半寸。劍尖幾乎要觸到她的喉嚨。
“那真可惜。”桃妖說。她的語氣里帶著點遺憾，可眼睛卻還是彎的，像兩汪月牙，“我的內丹啊，給不了你。”
“為何？”
“因為——”她一本正經地豎起一根手指，“桃妖的內丹，須得真心實意地獻出來才有用。你若強取，不過是顆廢丹，吃了也沒用。”
謝宴昭瞇起眼：“胡言亂語。”
“是真的！”她舉起三根手指對天發誓，表情真誠得不能再真誠，“我若騙你，就讓我一輩子吃不到桃花酥！”
這誓發得毫無誠意。一輩子吃不到桃花酥算什么毒誓？謝宴昭下意識想反駁，可對上她那雙手指頭并得整整齊齊的手勢，又覺得跟一只妖討論誓言，本就荒謬。
但謝宴昭猶豫了。
他確實曾在古籍中見過類似記載。桃妖一族心思至純，內丹與情意相連。若被強行奪取，內丹即刻消散于天地之間。那頁古籍已經殘缺不全，只剩半行小字。他當時并未在意。如今想來，卻成了唯一的變數。
“你如何證明？”他問。
“這有什么好證明的？”桃妖眨了眨眼。她的睫毛很長，扇起來像兩把小扇子，“左右我也跑不掉。你若不放心，大可以給我下個禁制，讓我不能離你太遠。等你想辦法確認了我說的話，再決定要不要取我內丹也不遲。”
她說得輕巧。好像被下禁制的人不是她，好像她只是邀請他去林子里走一走。
她笑得一臉無害，像極了山間最尋常的一株桃花。
謝宴昭終究還是下了禁制。
他捏了個訣。一道細細的銀絲從他指尖浮起，像一條活的銀蛇，在空中游了半圈，然后沒入了桃妖的眉心。桃妖皺了皺眉，抬手揉了揉額角，又很快舒展開了。
“你叫什么名字？”謝宴昭問。
桃妖**眉心，笑得眉眼彎彎：“阿夭。桃之夭夭的夭。”
她說“夭”字的時候，尾音微微上揚，像在唱。謝宴昭別過臉去。
“謝宴昭。”他說。
“謝宴昭？”阿夭重復了一遍。她把這三個字翻來覆去地念，像在嘗一道沒吃過的菜，“好聽。你的名字比我的像樣多了。”
謝宴昭沒理她。他收了劍，轉身往山外走。
“哎，你等等我呀。”阿夭小跑著跟上來。她的步子輕快，像踩在花瓣上，“你去哪？是回硯霄宗嗎？我還沒去過硯霄宗里面呢。聽說你們那的廚房特別大，是不是真的？”
“閉嘴。”
“哦。”阿夭乖乖閉嘴。可沒過三秒，她又湊上來，“那我不說話，我唱歌行不行？”
“不行。”
“那我哼曲兒呢？很小聲的那種。”
謝宴昭停下腳步，回頭看她。
夕陽從她身后照過來，把她的輪廓鍍了一層金色的邊。她的眼睛還是彎彎的，像兩泓盛滿了霞光的泉。那眼神里沒有絲毫被禁制束縛的陰霾，反而亮得驚人。像在說：你看，我落你手里了，但你殺不了我。咱們走著瞧。
謝宴昭忽然覺得喉嚨有些干。
“隨你。”他擠出兩個字，大步流星地走了。
阿夭果然哼起了小調。那調子斷斷續續的，聽不出是什么曲。像山間最清淺的溪流，叮叮咚咚地流了一路。
謝宴昭沒有回頭。
可他清清楚楚地聽見，她哼的每一個音，都像是從這滿山的桃花里長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