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村市,老韓拎著手電筒,從黃河私家寫字樓的一樓大堂出發,沿消防通道往上走。十二年了,他閉著眼睛也能摸到每一層的消防栓在哪兒。
第一層,空。第二層,空。第三層,新搬進來的那家廣告公司燈還亮著,透過磨砂玻璃能看到一個人影趴在桌上。老韓沒敲門,手電筒的光拐了個彎,繼續往上。
走到十七層拐角,他停下來喘了口氣。膝蓋這幾年越來越不聽話了,大夫說是站多了,讓少值夜班。老韓當時應了一聲,出了診室就忘了。
他抬頭看了一眼通往十八樓的臺階。那層以前是整個寫字樓最安靜的樓層——空置了兩年,直到八年前那家演藝公司搬進來。從那以后,十八樓的燈就沒在凌晨一點前關過。
老韓往上走了兩級臺階。
手電筒的光掃過十八樓的走廊盡頭——舞蹈室的門縫里漏出一線白光。又有人沒走。老韓看了看手表:凌晨一點二十三分。暑假以來,這種現象越來越頻繁了。他往前走,腳步聲在空蕩蕩的走廊里彈來彈去。
舞蹈室的門虛掩著。老韓沒推,只是站在門外側耳聽了聽。
里面沒有音樂。
有呼吸聲。急促的、壓著的、像剛跑完三千米。然后是重物落地的悶響——是有人倒在了木地板上。
老韓敲了敲門框,推開了半扇門。
一個女孩躺在地上,四肢攤開,像一張被揉皺又鋪平的紙。運動短褲,寬松T恤,頭發用一根黑皮筋扎著,但已經散了半邊,碎發黏在汗濕的額角。天花板的日光燈照著整個空蕩蕩的舞蹈室,四面都是鏡子,鏡子里躺著同一個女孩的十六七個倒影。
女孩聽到門響,眼睛睜開了一條縫。
"韓叔。"她認出了他的腳步聲。
"蘇晚,都一點多了。"老韓站在門口,沒跨進去,"你明天不訓練啊?"
"明天休息。"女孩翻了個身,坐起來,用T恤下擺擦了把臉上的汗,"我睡不著,就來多練一會兒。"
老韓看著她的膝蓋——右膝外側貼著一塊肌效貼,邊緣已經卷起來了。他認得那種貼法,跟他以前在工地腰上貼的膏藥一個道理,疼了才貼,貼了也不管用。
"你那個膝蓋,"老韓說,"回去用冰水敷一下,別用熱水。"
蘇晚點了點頭。她站起來,走到墻邊撿起一個保溫杯,擰開蓋子灌了兩口水。鏡子里她側過頭,老韓看到她下眼瞼上掛著一道淡淡的灰青色。
老韓轉身往外走:"你走的時候記得關燈。鎖門。"
"知道了韓叔。"
老韓回到一樓保安室的時候已經快兩點了。他把手電筒擱在桌上,坐下來。保安室的窗戶正對著黃河私家的大門口,門外是山村市的南濱路,路燈把江面照得一片昏黃。
他伸手摸了摸辦公桌右側的鐵皮柜。柜子上了鎖,鑰匙在他褲腰帶上掛著。他解開鑰匙串,找到那把最小最舊的銅鑰匙,**鎖孔,擰了一下,咔嗒。
柜門開了。
里面塞得滿滿當當。信封、卡片、筆記本、明信片、手工折紙、毛線手環、塑料小玩偶、應援扇。最底下一層壓著一疊照片,泛黃的、邊角卷起的。都是這十二年來粉絲們塞進來的,趁他不注意,從保安室的窗縫里、從閘機的縫隙里、甚至從門底下、從大門口的鐵柵欄里。
他從來沒主動收過。
但也沒扔過。
老韓隨手抽出一封信,牛皮紙信封,寄件人地址欄歪歪扭扭寫著一所中學的名字——他把信封翻過來,用大拇指肚蹭了一下封口,膠已經脆了,輕輕一碰就裂開。里面是一張橫格紙,藍色圓珠筆寫的:
"哥哥,我今天數學考了68分,我媽罵了我一頓。但是看了你的直拍,我就不難過了。你的舞跳得真好,像在飛。我以后也要飛。"
落款日期是2017年。落款名字是一個女孩的,三個字,老韓盯著看了一會兒,發現他已經記不起這張臉了。那年每天從這棟樓里進出的小孩少說有一百多個,男的、女的、高的、矮的、會笑的、不會笑的。他記得他們穿校服的樣子,記得誰在樓梯間哭過,記得誰膝蓋上纏著繃帶還在練。但名字和臉,大多數他對不上號了。
他把信折好放回去。
又抽出一張明信片。正面是山村市的老照片,背面寫著兩行字,字跡潦草:"謝謝你今天幫我撿了**。你是這個樓里唯一一個會跟我說話的人。"沒有署名,沒有日期。老韓想不起來撿過誰的**。
柜子深處還壓著一根綠色毛線手環,編得松松垮垮,有一截已經脫了線。手環里側用黑筆寫了三個小字,被汗漬洇得模糊,但還能辨認:"要開心。"
他關上了柜門,重新上了鎖。凌晨的保安室里沒有別的聲音,只有墻上那臺舊空調在嗡嗡響。
老韓靠回椅背,閉了一會兒眼睛。
天快亮的時候,他起身洗了把臉,打開保安室的門。山村市的晨光剛爬上江面,霧氣還沒散。他站在門口伸了個腰,偏過頭看了一眼十八樓。舞蹈室的燈已經關了。那個叫蘇晚的姑娘不知道是什么時候走的,他也沒聽到腳步聲。
凌晨六點十分。
第一班粉絲來了。三個女孩,背帆布包,手里一人捧著一杯豆漿。她們在鐵柵欄外面停下來,伸長脖子朝寫字樓里張望。其中一個從包里掏出一塊手寫的應援牌——硬紙板,用紅色記號筆寫了幾個字——舉在胸前。
老韓看著她們。三個女孩,年紀都不大。最小的那個瘦瘦的,扎馬尾辮,站在最前面,一直在踮腳。鐵柵欄比她高一大截。
老韓想起自己的女兒。她今年也十七歲了,跟蘇晚同歲。她從來不追星。
去年老韓問她:"你們同學不都追嗎?你怎么不去?"
女兒當時在寫作業,頭都沒抬:"爸,我在追自己。"
老韓想了一會兒沒想明白"追自己"是什么意思。后來也沒再問。
現在他站在保安室門口,看著柵欄外面三個喝豆漿的女孩。她們不知道今天要等的人會不會出來,會不會戴著口罩低著頭匆匆走過,會不會停下來看她們一眼。她們只是站在那里,把手寫的字舉在胸前,像是舉著一面很小的、沒有人在乎的旗。
老韓轉過身,回了保安室。
桌上那把銅鑰匙還擱在手電筒旁邊。他看了一眼,沒有拿起來。柜子鎖著。里面的信、照片、手環、明信片——每一件都是一個活人寫的。那些人在樓下等過、哭過、寫過、愛過。
老韓在桌前坐了下來。
窗外,晨光照在黃河私家的大樓上。十八樓的玻璃幕墻反射著初升的太陽,亮得刺眼。樓下的三個女孩還在等。山村市的長江在樓背后無聲地流,水面上浮著一層薄薄的金色。
老韓不知道今天有沒有練習生會下來。
他只知道再過幾個小時,保安室的窗縫里又會塞進新的信。
他不收。
他也不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