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驛站的風裹著沙礫，打在土墻上噼啪作響。陳牧野被兩個鎮北軍士卒按在桌前，肩膀壓得生疼，可他的目光始終釘在對面那張攤開的羊皮紙上——那是他花了三天三夜，走訪七個牧戶才整理出的疫病報告。
趙鐵山站在他面前，鐵甲上沾著干涸的馬汗味。他伸手拈起報告，拇指在紙面摩挲了兩下，忽然嗤笑一聲。
“陳獸醫，你這份報告，寫得倒是仔細。”趙鐵山的聲音不高不低，卻讓整個驛站的嘈雜都靜了下來，“可你知不知道，你寫錯了一個字？”
他猛地一撕。羊皮紙從中間裂開，露出夾層里一抹暗紅色的印記。趙鐵山捏著那片碎紙舉到油燈前，火光下，那枚朱砂印的顏色明顯發暗，帶著赭石粉特有的粗糙顆粒。
“戶部大印，用的是辰砂。”趙鐵山把碎紙拍在桌上，“你這印，是赭石粉調的。偽造文書，按律當斬。”
陳牧野的心沉了下去。他確實沒碰過那枚印——報告是驛站文書替他謄抄的，他只在末尾按了手印。可此刻辯解毫無意義，趙鐵山身后站著二十名持刀士卒，驛站的窗戶外，還有三匹拴著的戰馬。
他忽然笑了。
“趙千戶好眼力。”陳牧野的聲音平靜得不像個將死之人，“可你撕的那一角，正好蓋住了報告里最關鍵的一行字——疫區水脈走向。”
趙鐵山眼神微變。
陳牧野趁他低頭看碎紙的瞬間，猛地掙開兩個士卒的鉗制，一個翻滾撞翻了油燈。燈油潑在干草堆上，火苗騰地躥起，驛站里頓時煙塵彌漫。他摸到腰間那把割皮刀，割斷韁繩，翻身上馬。
身后傳來趙鐵山的怒吼：“追！”
馬蹄聲踏碎夜色。陳牧野伏在馬背上，任由風灌進領口。**灘的月光慘白，照得地上的礫石像一片片碎骨。他跑了大約兩刻鐘，馬速漸漸慢下來，前方卻忽然傳來兵器碰撞的聲響。
他勒住馬，借著月光望去——三個蒙面馬匪正圍著一個少年砍殺。少年騎著一匹棗紅馬，左臂已經見了血，卻仍咬著牙揮刀格擋。他的腰間掛著一枚骨牌，在月光下泛著青白的光澤，上面刻的狼頭圖騰清晰可見。
陳牧野心頭一跳。那是蘇日娜部族的信物。
他來不及多想，抽出馬背上的弓，一箭射中最近那個馬匪的肩胛。馬匪慘叫一聲墜馬，另外兩人回頭看見有人來援，對視一眼，撥馬便逃。
少年撐不住，從馬背上滑下來。陳牧野跳下馬，幾步趕過去扶住他。少年臉色慘白，左臂的傷口深可見骨，血把半邊袍子都染透了。陳牧野撕下自己的衣擺替他包扎，手指卻忽然頓住——少年背上的袍子裂開一道口子，露出一道舊鞭傷，疤痕扭曲猙獰，一看就是官軍刑訊留下的。
“你叫什么？”陳牧野低聲問。
“巴……***。”少年咬著牙，意識已經開始模糊，“你是……什么人？”
“路過的獸醫。”陳牧野替他扎緊傷口，“你腰上那枚骨牌，是蘇日娜部族的？”
***猛地睜大眼睛，掙扎著要坐起來：“你認識我姐姐？”
陳牧野沒回答。他扶***靠在一塊石頭旁，正要起身查看周圍有沒有追兵，手腕卻被一把攥住。***的手指冰涼，卻攥得死緊，像是要把什么話刻進他骨頭里。
“礦……在草下。”
***說完這句話，頭一歪，徹底昏了過去。
陳牧野僵在原地。礦？草原下面有礦？他抬頭望向遠處，**盡頭有一座敖包，正冒著滾滾黑煙——那是牧民祭祀的圣所，此刻卻像一根燃燒的骨笛，在夜色里發出刺目的光。
他忽然想起那份報告上的疫區標注。那片區域，恰好是阿古達木老人提過的水脈交匯處。如果那里有礦，禁牧令就根本不是為了防止疫病——而是為了把牧民趕走，好讓什么人挖開草皮。
陳牧野低頭看著***腰間的狼骨牌，又看了看自己手里那片被趙鐵山撕碎的羊皮紙。紙上的赭石印記在月光下像一滴干涸的血。
他抱起***，把他橫放在馬背上，自己牽著韁繩朝敖包相反的方向走去。風從**深處吹來，帶著硝煙和鐵銹的氣味。
身后，驛站的火光已經熄了。但陳牧野知道，趙鐵山不會善罷甘休。那份被撕碎的疫病報告，只是一個開始。而***昏迷前說的那句話，像一顆種子，在他心里扎了根。
礦在草下。
草在血下。
他回頭看了一眼遠處冒煙的敖包，忽然明白，這場禁牧風暴，從來就不是為了什么疫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