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小七靠在老槐樹底下，草帽扣在臉上，呼嚕打得震天響。
樹蔭外的田埂上，毒辣的日頭把泥土曬得龜裂，知了叫得人心煩。清河大隊的社員們正彎腰在稻田里*草，汗珠子砸在地上能冒煙。
“梁小七！你個懶骨頭，太陽都曬腚了還睡！”大隊長李滿囤扛著鋤頭走過來，一腳踹在樹干上，震得樹葉簌簌往下掉。
梁小七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再睡會兒……”
“睡個屁！你看看全大隊，就你一個人躺這兒挺尸！”李滿囤氣得胡子翹起來，“二十出頭的大小伙子，懶得跟豬一樣，你爹媽在地下都能被你氣活過來！”
梁小七不吭聲了。
不是不想回嘴，是懶得回。
草帽底下，他懶洋洋睜開一只眼，瞟了瞟田里的社員。男人們光著膀子，女人們頭裹毛巾，一個個曬得跟黑泥鰍似的。他咂了咂嘴，又閉上了眼。
反正又不是他一個人這樣。
這世道，再勤快又能怎樣？一年到頭，分到手的糧食還不夠喂雞的。
李滿囤又罵了幾句，見這貨死活不動彈，也懶得再費口舌，扛起鋤頭走了。臨走丟下一句：“傍晚隊里分糧，你再去晚了，可別怪我沒提醒你！”
梁小七的耳朵動了動。
分糧？
這倒是件大事。
磨蹭到太陽西斜，田里的社員們陸續收工，梁小七這才慢悠悠從地上爬起來，伸了個懶腰，骨頭咔嚓咔嚓響了一串。他摘下草帽，露出那張被曬得黝黑的臉，眼睛半瞇著，透著股子說不出的懶散勁兒。
村里的大喇叭響了：“全體社員注意了！全體社員注意了！今晚分糧，各家各戶到隊部領糧食！”
梁小七抄起墻角一個破麻袋，晃晃悠悠往隊部走。
隊部門口已經排起了長隊，男女老少端著簸箕、拎著口袋，滿臉喜氣。李滿囤站在糧倉門口，手里拿著賬本，挨個點名。
“梁小七，三斤玉米面，五斤紅薯。”
聲音不大，但排在前面的人全聽見了，紛紛回頭看。
“又是這點兒？”一個壯漢嗤笑道，“梁小七啊梁小七，你一個月拿的糧食還沒我家雞吃的多！”
“沒法子，誰讓人家工分少呢。”旁邊有人接話，“一天到晚睡大覺，能有糧分就不錯了。”
梁小七沒吭聲，擠到前面，把麻袋遞過去。
李滿囤瞪了他一眼：“自己裝。”
梁小七接過糧斗，往自己口袋里倒玉米面。手一抖，灑了小半斗在地上。
“你就是故意的！”李滿囤氣得直拍大腿，“糟蹋糧食，你就不怕天打雷劈！”
梁小七嘿嘿一笑：“叔，我手抖，天生的。”
旁邊幾個婦女笑罵道：“這***梁小七，懶就算了，還滑頭！”
梁小七也不惱，把麻袋口一扎，往肩上一甩，轉身就走。
還沒走出十步，身后傳來一聲喊：“梁小七，你給我站住！”
梁小七回頭一看，一個白白胖胖的年輕人從人堆里擠出來，正是大隊長李滿囤的兒子——李明軒。
李明軒今年二十三，比梁小七還大兩歲，可那張臉白凈得像個大姑娘，一看就是個沒干過活的。**是大隊長，他娘王桂花在村里更是說一不二的主，慣得他一把年紀還是個媽寶。
“有事？”梁小七問。
“你那間破屋，我娘說了，要用來放農具。”李明軒揚著下巴，那語氣，好像梁小七那房子已經是他的了，“你趕緊搬走。”
周圍人的目光刷地聚過來。
“明軒，那房子可是梁小七爹媽留下的，你讓他搬哪兒去？”一個老大爺皺眉道。
李明軒哼了一聲：“后山不是有個防空洞嗎？讓他去那兒睡去，反正他那破屋也該拆了。”
梁小七挑了挑眉。
防空洞？
那地方他知道，村里人都知道。幾十年前挖的，戰備用的，后來荒廢了，陰森森的，沒人敢去。
“**說的？”梁小七問。
“就是我娘說的，怎么著？”李明軒挺了挺**，“你要不服，去找我娘說理！”
梁小七沉默了。
周圍人都看著他，想知道這懶漢會不會硬氣一回。
可梁小七只是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行，搬就搬。”
說完他轉身就往家走。
身后一片嘩然。
“這梁小七真是個窩囊廢！”
“就是，被人趕走連屁都不敢放一個！”
李明軒得意地哼了一聲，嘴里嘀咕道：“算你識相，不然我娘有的是法子治你……”
梁小七回到自己那間破屋。
說是屋子，其實就是三間土坯房，房頂的茅草都爛了，墻上裂著幾道大縫，風一吹嗚嗚響。院子里長滿了草，連只雞都不愿意在這兒下蛋。
他進屋翻了翻，從床底下拽出那張涼席，又找出那口豁了邊的破鍋。
涼席卷起來往胳肢窩下一夾，破鍋往背上一掛，他環顧了一圈這間住了二十年的老屋，倒也沒什么留戀的。
爹娘在的時候，這屋子還算個家。
爹娘不在了，就只是個遮風擋雨的地方。
現在連遮風擋雨的地方都沒了，那換個地方也無所謂。
梁小七鎖上門——其實是找了根鐵絲把門鼻子擰上——然后就沿著村后的土路，朝后山走去。
天色漸漸暗下來，遠處的山影黑黢黢的，像一頭趴著的巨獸。
有人從窗戶里探出頭來看熱鬧，有人說笑著議論他傻，梁小七全當沒聽見，嘴里哼著不成調的小曲，慢悠悠地走。
后山不高，但草木茂盛，夏天蚊子多得能抬人。防空洞的洞口就在半山腰，被一叢野荊棘堵了大半，露出黑洞洞的一個口子。
梁小七扒開荊棘，往里瞅了瞅，一股子霉味撲面而來。
“嗬，這味兒……”
他也不嫌棄，彎著腰鉆了進去。
洞不深，往里走了十來米就到了頭，空間勉強能躺下一個人，地上積了厚厚一層灰，角落里有幾塊爛木頭和一些碎瓦片。
梁小七把涼席鋪在地上，破鍋往角落里一放，四仰八叉往席子上一躺。
“這兒也挺好，清靜。”
他閉上眼睛，正要睡覺，忽然覺得不對勁。
**底下好像壓著什么東西。
梁小七翻身爬起來，拿手扒拉了兩下席子底下的灰土，摸到一塊硬邦邦的東西。他使勁一拽，拽出來一塊鐵板。
不，不是鐵板。
是一把銹跡斑斑的鐵鎖，下面連著一條粗鐵鏈，鐵鏈的另一頭嵌在洞壁里。
梁小七的眼睛微微瞇了起來。
這防空洞里，還另有乾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