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點四十七分，陸見微在校驗報告的備注欄里寫下一個數字，然后把耳機音量調大了兩格。耳機里那層白噪音底噪先窄了一圈，緊接著，屏幕右下角的波形圖跳了一下。不是跳動一次，是整條基線像被人從底下頂了一下，四條測點曲線同時抬升，又同時壓回去，幅度一致得反常。
值班室的窗簾拉得嚴實，玻璃上貼著遮光膜，屏幕的光是這間屋子此刻唯一的光源。
她沒抬頭喊人，先看時間戳——03:47:06。視速度算不**何一個她見過的源。方位角也怪。
她習慣把任何異常先換算成數字：振幅多少，周期多少，超出正常范圍百分之多少，數字擺在那兒，比什么都可靠。值班室常年開著***，這會兒嗡嗡聲壓在耳機外面，像另一層**噪音。她把左手食指按在鼠標滾輪上，一格一格往回拖波形，先懷疑儀器——校準記錄調出來，前一次自檢是六小時前，一切正常；再懷疑天氣——氣象站接口刷新，本地風速、氣壓都在平常范圍內，沒有雷暴，沒有低空急流。儀器沒問題，天氣也沒問題，剩下的那一項，她還沒敢在心里說出口。
主周期反復量了三遍，都是11.3秒。她把這個數字原樣寫進備注欄，沒加判斷詞。
耳機線還搭在肩上，她伸手把它理順了一下，指尖有點涼。桌面下的暖風機早關了，這會兒只有屏幕的光打在她臉上，冷白色。
"時間戳沒錯吧。"
"把系統時間跟我手表對一下。"
林小雨從值班桌那頭探過頭來，眼皮還耷拉著，手里那杯涼透的枸杞茶端著沒喝。
她抬起左手腕，表盤是老式機械機芯，秒針一格一格走，跟屏幕右上角的系統時鐘對上了，分秒不差。這才把濃茶推過去半杯——自己那份，還冒著熱氣，杯壁上凝了一層水汽。
"提提神。"
她又低頭去看波形。林小雨捧著茶杯沒喝，先湊近屏幕瞇眼看那條曲線，鼻尖幾乎要碰到顯示器。
"這什么爆破，量級也太大了。"
陸見微沒接話，耳機里那段11.3秒的周期又完整走了一遍，干凈，規律，規律到不像自然事件。她在心里把它歸進"儀器異常，待復核"那一類，抬手揉了下眼睛，指腹壓在眼窩上停了兩秒，沒再說什么。
走廊那頭傳來腳步聲，陳國棟披著外套過來，頭發一邊翹著，眼睛半睜半閉，手里還攥著沒戴上的老花鏡。
"啥事，大半夜的。"
"你先看這個。"
她指了指屏幕，沒多解釋，自己站起來往走廊走，手機舉在耳邊。走廊里的聲控燈沒亮，腳步聲在瓷磚地上敲出一串悶響。撥號音響了四聲，母親接起來，聲音里全是沒睡醒的埋怨。
"這個點打什么電話。"
"媽，我這兩天可能要在臺里多待會兒。"
她聲音壓得低，怕吵著值班室，另一只手抵在墻上，墻面的涼氣順著掌心往上爬。
"降壓藥別忘了吃，冰箱里那袋饅頭先吃，別放壞了。"
"知道知道，你自己當心。"
母親那頭有翻身的響動，被子摩擦的聲音隔著話筒都清楚。
"沒事掛了，吵死了。"
嘟嘟聲響起來。她把手機放回口袋，順手看了眼手表——04:10。走廊盡頭的應急燈還亮著，白得晃眼，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一直鋪到樓梯口。
燈滅的時候，04:24，她正走回監測室門口。不是閃爍，不是變暗，是一整片實實在在的黑，一下子糊住了整個走廊，連她自己伸出去的那只手都看不見指節。她腳下頓了半秒，鼻腔里先聞到一股細微的焦糊味，像是什么東西在很遠的地方短路了一下，轉瞬又散掉。
屏幕先滅，服務器機柜的指示燈跟著滅，再往后，本該頂兩個小時的UPS也沒了動靜——一點綠光都沒剩下。走廊盡頭傳來一聲悶響，是柴油機組試圖接管，咳了一下，又咳了一下，然后徹底啞掉，那聲音聽著很近，又很遠，像是隔著一層厚棉被悶出來的。
她站在原地，先沒動，數著心里那一格一格的秒。手腕上那塊表還在走，秒針的聲音清楚得嚇人，"嗒、嗒、嗒"，比平時響。等她意識到自己在數數的時候，已經數到了十一。周圍什么都沒有——沒有電流的嗡鳴，沒有空調外機的低響，連樓道里常年不熄的指示燈都不剩，安靜到她能聽見自己的呼吸。
"手機！我手機怎么黑了！"
林小雨的聲音從監測室里傳出來，尖細，發顫。手指反復按壓按鍵，噠噠噠，一下，又一下，越按越急，指甲刮過屏幕玻璃的聲音混在里面。屏幕沒有任何反應，連一點微光都沒擠出來。她又摁了幾下電源鍵，指腹都按得發白，還是黑的。她把手機湊到眼前晃了晃，像是懷疑自己的眼睛出了問題。
"陳工，"
她聲音很穩。
"你去把總閘合一下。"
陳國棟摸黑走到配電箱前，金屬外殼的冷意隔著手套都能感覺到，指尖蹭過箱體邊緣一道細小的毛刺。他找到閘刀，用力一推。
"啪。"
什么都沒發生。沒有火花，沒有嗡鳴——整棟樓像是被人拔了電源，黑漆漆地立在那兒。陳國棟又推了一下閘刀，來回扳了兩次，指節都發白了，還是沒用。他蹲下身，手指沿著閘刀兩側的接線摸了一圈，確認沒有松脫，才又站起來，喘了口氣，那口氣在冷空氣里幾乎能看見白汽。
"閘沒壞。"
她伸手在漆黑中摸到桌角，穩住身形，桌面邊緣的漆皮有一處剝落，硌了一下掌心。
"壞的是閘后面所有帶芯片的東西。"
林小雨的呼吸開始發抖，那個方向傳來一陣寒意——不是天冷，是怕。地下監測室常年恒溫十八度，這會兒她伸手一摸，林小雨手臂上全**皮疙瘩，指甲還在無意識地掐著掌心，已經掐出了月牙形的印子。她解開外套，摸黑披到對方肩上，外套內襯還帶著她自己的體溫。
她在心里飛快地過了一遍臺里的應急預案條款——第幾條，多長時間，怎么處置，像核對一份從沒正式用過的清單。
"我們坐在這兒，"
她頓了兩三秒才繼續。
"六個小時之內，不會有任何危險。"
數字落地，身邊的抽氣聲慢了下來。她轉身摸向自己那格抽屜，最底下，一層一層裹著錫箔的東西被她摸出來——一臺巴掌大的手搖發電收音機。錫箔皮涼涼的，貼著掌心，邊角被她摸得發亮，顯然拆開又包上了不止一次。
"你怎么會有這個。"
陳國棟的聲音從黑暗那頭傳來，透著點意外。她拆開錫箔，一層一層揭開，動作很慢，沒抬頭。
"巡檢的時候帶。"
只這一句，沒有下文。
搖柄轉動的咔咔聲在死寂里格外清晰，她一下一下地搖，手臂很快就發酸，指針撥過整個刻度盤，AM、FM、短波，一格一格掃過去。什么都沒有。全是空的，連一點電流雜音都稀薄得可憐。她把搖柄又轉了十幾圈，指針來回撥了兩遍，還是那片死白的靜。
她把收音機放下，沒關掉，先去摸桌上那疊打印紙，指尖沿著紙堆邊緣摸到最上面那張的位置。
"別開燈。"
"先把這段波形存兩份。"
紙質抄錄用的是備用記號筆，她憑手感在暗處把關鍵數據點抄了一遍，筆尖劃過紙面沙沙響，一行一行，抄完一組數字就用指甲在紙邊掐一道印子，防止抄重。另一份她走到墻角的屏蔽機柜前，打開鎖，鑰匙**鎖孔的手感她閉著眼都能找準。
里面那套離線備份硬盤和一套小巧的采集前端還連著電池——是七十二小時前那份"提高數據留存等級"的通知留下的。她當時只是照章辦事，沒多想。此刻電池指示燈在黑暗里發出微弱的一點紅，她盯著那點紅看了兩秒，才把柜門重新鎖上，鎖舌歸位的咔嗒聲在寂靜里像是放大了好幾倍。
"等天亮，"
陳國棟在她身后。
"上面會有安排。"
她沒立刻應聲，停了兩三秒。
"嗯。"
"按流程。"
三個人摸黑爬出臺站，一路扶著欄桿，欄桿的金屬扶手比平時更涼，涼得能透過掌心傳到骨頭里。站在監測室外的高地上，夜風一陣陣刮過來，涼意順著后頸往下鉆，她抱了下手臂。
她抬頭，城市的方向應該是一片燈海，平時能看到江對岸樓盤頂端那圈跑馬燈，能看到主干道兩側路燈連成的光帶。還有更遠處零星幾盞亮著的窗戶，甚至能看到高架上車燈排成的一條移動的線。
此刻什么都沒有。沒有一棟樓塌，也沒有一處冒煙——城市好端端立在那兒，像一張被人捂滅了所有燈的照片。安靜得反常，連遠處該有的犬吠都沒有，連平時壓在夜空底下那層若有若無的車流聲都聽不見了，只剩風聲掠過耳廓。空氣里飄著一點若有若無的水汽和淤泥味，是江風慣常帶來的，此刻卻顯得格外清楚——因為別的聲音全沒了，只剩這點味道兀自飄著。
"應該是大面積電網事故。"
陳國棟聲音有點飄，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天亮就好了。"
"嗯，肯定是。"
林小雨緊了緊身上那件外套，外套下擺被風撩起來又落下。她沒接話，望著那片黑城，沉默了幾秒——像每次聽次聲數據前那樣的停頓。手表還在腕上走著，滴答聲細小，卻是這會兒唯一沒停的東西。
"陳工，"
她聲音很平。
"電網事故不會提前三十七分鐘，在天上留一段沒有參照系的波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