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意從背脊一路鉆進骨頭。
沈慧睜開眼，先看見漏風的窗紙和結著蛛網的房梁。身下是一張破涼席，青磚透著寒氣；墻角堆著濕柴，粗瓷碗里結了層薄冰。她抬了抬腳，腳趾卻沒有知覺。
記憶隨后涌來。
這里是大楚冷宮。原身沈氏，昨日被廢去后位。父親沈毅是鎮北大將軍，兄長沈策任禁軍副統領，沈家因一封通敵密信獲罪。密信、私印、黃金和北境布防圖一并從沈府搜出，抄家旨意已下，沈府上下生死難料。
原身入宮五年，性子溫順，遇事總想著退讓。沈家獲罪的消息傳來時，她正在抄佛經。她**昏死，醒來的人卻成了沈慧。
沈慧閉了閉眼。
她前世掌控著一張遍布各地的情報網，手下的人形形**，局面越亂，越需要先抓住最急的點。穿越和換身都算不上當務之急。她現在缺衣、缺食、缺藥，還被困在一座冷宮里。
先活下來吧！
她抬手按了按胸口，又探了探脈。原身有將門底子，掌心留著握劍的薄繭；經脈被急火沖亂，胸腹也有嘔血后的鈍痛。根基還在，養上半月，至少能恢復自保的力氣。
突然腦中一刺。
死透沒有？躺了半個時辰，怎么還不動。
那根赤金簪能換不少錢，等她身子僵了，我拔下來就走。
陌生男聲直接落進耳中。沈慧沒有出聲，只放輕呼吸。
二兩私房錢藏在西墻第三堆煤后。加上這根簪子，今年能過個好年。
讀心？
她前世做情報，靠觀察、試探和推斷吃飯。如今有人把未出口的話送到她耳邊，倒省了不少事。
還沒等她適應，另一道女聲擠了進來。
把紅絲炭搬走。柔貴妃吩咐過，要讓這位廢后熬不過今晚。
明早去鐘粹宮報信，興許能升一等宮女。
兩道聲音疊在一起，頭疼隨之加重。沈慧按住太陽穴，先記下了“柔貴妃”和“西墻第三堆煤”兩個信息。
她撐著涼席坐起，關節發出輕響。
門口的內侍錢順正踮腳去夠她發間的簪子，促使宮女彩云抱著炭盆往外挪。兩人聽見動靜，錢順的手停在半空，彩云手中的炭盆一歪，幾塊紅炭滾到地上。
她怎么醒了？
貴妃要是知道我沒辦成，肯定要罰我。
錢順咽了口唾沫：“娘娘……您沒死？”
沈慧低頭看了一眼炭盆，又看向他。
“沒死。”
她撐著墻站起，腳下還有些虛，卻足夠走到門邊。
錢順后退一步：“娘娘，奴才只是奉命……”
“奉誰的命？”
兩人同時閉嘴。
沈慧聽見彩云心里反復念著“柔貴妃”，錢順則在擔心西墻下的銀子。她伸手指向炭盆。
“炭留下。”
錢順臉色發白。
沈慧又道：“西墻第三堆煤后的銀子，也拿來。”
屋里安靜了一息。
錢順轉身就跑，彩云抱著炭盆跟在后面。兩人剛跨過門檻，錢順踢翻煤堆，碎銀滾出幾塊，落在雪地里。
沈慧彎腰拾起銀子，收進袖中。
沈慧沒有急著把錢順叫回來。她先看了看炭盆，又看向門外的雪。炭火能救命，銀子能買消息，簪子和玉佩則是原身留下的物證，暫時不能拿去換錢。
她試著調動體內那點氣機，胸腹泛起疼意。經脈淤堵，力量剛提起便散。原身的武藝還在身體里，能不能用，卻要看她能撐多久。沈慧收回手，決定先讓身體恢復，暫時不招惹需要硬拼的人。
院外傳來錢順壓低的聲音：“她怎么知道銀子的位置？”
彩云道：“別問了。柔貴妃只讓我們搬炭，錢順自己藏的錢，她也能找出來？”
錢順罵了句，轉身去找人。沈慧聽見腳步遠去，拿起粗瓷碗，接了半碗融化的冰水。水里有柴灰，她沒有喝，只用來擦手上的凍瘡。
冷宮里沒有能用的藥，也沒有可信的人。錢順和彩云會害怕，至少還會顧忌貴妃；真正掌管這里的人，遲早會來試她的底線。她要在那之前弄清楚冷宮的門、廚房、藥房和巡夜路線。
沈慧扶著墻走了一圈，在偏房后面找到一條通往舊井的窄道。門鎖已經銹住，鎖孔旁卻有新刮痕。有人經常從這里進出，腳印也沒有被雪完全蓋住。
她蹲下摸了摸泥地，指尖沾到一點油脂和香灰。
“冷宮里還藏著人。”
沈慧把這點痕跡記在心里，回到屋內，將簪子拆下，用布包好貼身收起。她剛坐下，院外便響起一串急促腳步。有人在門口停了片刻，才開口通報。
她重新坐回涼席，掌心壓著那幾塊碎銀，聽見院外有人壓低聲音罵她“邪門”。
她沒有追出去。錢順和彩云只是聽命行事，真正決定冷宮物資的人還在后面。把這兩個人逼到無路可走，反而會讓趙德全多一條借口。
沈慧抬眼看向破門。
“既然活下來了，就該輪到我問問，這座冷宮究竟是誰說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