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林知夏蹲在出租屋陽臺邊上，面前一碗泡面，一臺亮得刺眼的二手筆記本。
屏幕上是**平臺的頁面，有一行灰色小字：
很抱歉，經過綜合評估，您暫不符合我司要求，祝您求職順利。
她面無表情地點了確定，頁面刷新，又彈出一條一模一樣的。
"很好。"林知夏沖那碗泡面說，"第九十九次了，離百次被拒就差臨門一腳，這輩子離紀錄最近的一次。"
樓下便利店大喇叭循環播放促銷廣告——"三塊錢，三塊錢，全場三塊錢，三塊錢買不了吃虧，三塊錢買不了上當"。她摸了摸口袋，翻出兩個鋼镚和一張皺巴巴的五塊。
她下樓買了杯最便宜的奶茶，站在便利店門口曬著太陽把剩余資產心算了一遍，決定今晚就加半根火腿腸。
"林知夏，女，二十三歲，二本新聞系畢業。"她對著奶茶吸管自言自語，"技能：寫稿、剪視頻、處理顧客差評、給鄰居老**調解狗****。擅長：熬夜、改格式、背鍋、裝孫子。優勢：便宜。"
她吸了一大口，甜得發苦。七塊錢一杯，連外賣起送都湊不夠。上次為了湊滿三十減八，她把未來三天的午飯都點成了同一家的炒河粉，河粉店老板找零的時候看了她兩眼，那眼神跟看小區流浪貓似的。
手機響了，座機號碼。
她接起來，嗓子有點啞："喂，你好，不買房不貸款不買保險，不辦健身卡。"
電話那頭頓了一下，一個女聲說："請問是林知夏女士嗎？這里是星瀾公關人力資源部。您投遞的簡歷通過初篩了，約您明天下午兩點來公司面試。"
林知夏愣了足足三秒。"星瀾公關"四個字在腦子里炸開。她低頭看看腳上的人字拖，又看了眼陽臺上的二手筆記本。
"星瀾公關？"她怕自己聽錯，"就那個……業內排名前三的星瀾公關？"
"是的。明天下午兩點，萬匯中心A座31層。請攜帶個人簡歷、作品集、***。"
女聲頓了一下，語氣里有一點奇怪的停頓："另外想問一下，您方便加班嗎？"
林知夏條件反射："能，怎么不能，我加班到凌晨，月亮不睡我不睡，我是禿頭小寶貝。"
電話那頭像是笑了一聲，很短。"好的，明天見。"
掛了電話，林知夏捏著手機站在陽臺上，手里還舉著奶茶，整個人像被按了暫停鍵。然后她開始原地轉圈。
"星瀾公關！星瀾公關！業內前三！我林知夏！二本！新聞系！明天去面試了！"
轉得太猛，奶茶差點甩出去，她趕緊剎住，小口把最后幾顆珍珠吸完，撥了許星悅的號碼。
"星悅，星瀾公關！我進面試了！"
許星悅那邊傳來撕面膜的聲音："星瀾？那個出了名的血汗工廠？我聽說實習生月薪三千，加班到凌晨是常態，客戶半夜一個電話你就得從被窩里爬起來改PPT。你確定要去？"
林知夏激動得聲音都崩了："去?。槭裁床蝗?！月薪三千，我投了九十九份簡歷全被拒，月薪三千對我來說那不是血汗，那是血賺！"
許星悅笑得面膜紙都掉了："行，明天面試，你穿什么？你有西裝嗎？"
林知夏回頭看了一眼衣柜。里面掛得最整齊的一件是大學社團招新穿的Polo衫，胸前印著"校園記者站"，洗了太多遍，字都快掉了。
"沒有。"她說，"你不是有套黑的？"
"我那個**的，三百塊，買回來就沒穿過，腰圍可能偏大。"
"現在就來找你。"
她出門掃了輛共享單車，一路騎到許星悅樓下，拿了西裝又騎回來。路上差點被一輛電瓶車刮到后視鏡，她沒覺得疼，只覺得心率快得不像話，像人生終于裂開一道縫。
到家試穿。鏡子里的林知夏，黑西裝肩膀寬出一截，顯得骨架更小，整個人像偷穿大人衣服混進考場的高中生。她扎了個低馬尾，又拆了，又扎起來，折騰了半小時，最后決定扎起來，看著精神。
坐下來準備作品集，打開電腦翻了翻大學寫過的東西，最新的素材是上個月幫鄰居家小賣部寫的差評回復。
"賣散裝辣條，有顧客說太辣，我回復辣是生活本色，**不賣溫柔；有顧客說太咸，我回復咸是汗水味道，祝您工作順利。"
她盯著屏幕嘀咕，"這個放作品集……應該不太行吧。萬一面試官喜歡呢？"
最后還是沒放。挑了篇校園新聞，一份幫學生組織寫的活動策劃，湊了個文件夾。又拿了張A4紙，手寫"個人優勢清單"：第一條：能加班，不需要調休。第二條：不要錢，可以實習。第三條：能陪甲方喝酒（但不包括白酒）。寫完后點了點頭，覺得這就是她的野生競爭力了。
周五下午，萬匯中心A座。
林知夏早到了半小時。她站在樓下仰頭，三十多層高的玻璃幕墻反射著太陽光，西裝筆挺的男女從旋轉門里進進出出，每個人都像在拍職場劇。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那身黑西裝，又看了看腳上那雙許星悅借的五厘米黑色高跟鞋——鞋跟磨得發亮，鞋頭有點開膠。
"問題不大。"她深吸一口氣，"就當他們都是來面試的。"
大廳里找到電梯間，跟著一群白領擠進去。電梯大但人多，她縮在角落，屏著呼吸盡量不顯得太緊張。
十一層停了一下，上來一個男人。
深灰色襯衫，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顆，手腕上一塊黑色腕表，款式低調。一米八五左右，肩膀寬，五官也周正，但表情冷得像中央空調剛被人關了制冷。他掃了一圈電梯，目光在林知夏身上停了一下。
準確說，停在她腳上。那雙鞋跟磨亮、鞋頭開膠的高跟鞋。
男人抬了抬眼皮，聲音不大，但電梯里每個人都能聽見："實習生？"
林知夏一愣，左右看看，旁邊確實也沒誰像實習生了，于是點了下頭："啊，對。"
"幾層？"
"三十一，星瀾公關。"她努力讓聲音不打顫。
男人沒再說話，伸手按了電梯。三十一層，和她同層。
電梯安靜下來。林知夏用余光打量他，心里犯嘀咕：這該不會是星瀾的什么高層吧，看著跟電視劇里那種隨手就能決定你生死的冷面總監一模一樣。她往角落又縮了縮。
到二十六層，人下去大半，只剩下她和那個男人，還有兩個中年男。林知夏偷瞄了男人側臉一眼，心想：長得好看的人確實不用做表情。
三十一層，電梯門開了。男人沒動，只淡淡說了一句："實習生走貨梯。"
林知夏腦子嗡了一下："什么？"
男人偏過頭，目光平靜："星瀾的規矩，第一天來面試的實習生，走貨梯。"
林知夏嘴張了張，想懟一句"這算哪門子規矩"，但對方氣場壓在那，她憋了半天，擠出一個"哦"。
然后她真的退回電梯里，按了關門。電梯下行。
貨梯通道里等了兩分鐘。門開，里面堆著幾箱A4紙和拖把水桶。林知夏擠進去，站在兩箱打印紙中間，深呼吸："我是來面試的，我是來面試的，我是來面試的。"
心里已經在罵：你禮貌嗎？實習生走貨梯，你電視劇看多了吧！
貨梯到三十一層，開門正對星瀾公關的后門，旁邊是茶水間和洗手間。門口站著一個穿職業裝的女生，手里拿著簽到表，看見她從貨梯出來，眼睛都瞪圓了。
"你是來面試的？"
"對，林知夏。"她擠出笑，"有人說實習生走貨梯，我就走了。"
職業裝女生沉默了三秒："那是我們陸總，高級副總裁。他說的應該是今天貨梯檢修，讓施工隊走貨梯。"
林知夏："……"
"沒事。"女生安慰她，"先進來填表吧。"
她跟著穿過走廊，入眼是一整面落地窗，窗外是城市半邊天際線。開放式辦公區里所有人都在忙，電話聲、鍵盤敲擊聲、打印機吞吐紙張的聲音攪在一起，空氣里混著咖啡和墨粉的氣味。
等候區坐著一個女生，化著很精致的妝，淺色西裝裁剪合身，手里端著一杯星巴克?？匆娏种?，上下掃了一眼，微微一笑。
那笑容里什么都有，就是沒善意。
林知夏深吸一口氣，在簽到表上寫了自己的名字。
"林知夏。"職業裝女生念了一遍，"坐一下，面試馬上開始。"
她坐到那個女生旁邊，擠出一個禮貌的笑。女生沒理她，低頭翻手機。
走廊盡頭傳來高跟鞋的聲音，噠，噠，噠，又穩又狠。
Vivian出來了。四十歲，黑色西裝裙，妝容干凈利落，眼神掃過等候區，最后落在林知夏身上。
"你。"她開口，"別坐這么舒服。這兒不是奶茶店。"
林知夏條件反射站起來："是。"
Vivian沒再看她，轉身進了會議室。
林知夏站在原地，手心全是汗。她低頭看了看自己那件不合身的西裝，和那**膠的高跟鞋。
"問題不大。"她對自己說，"九十九份簡歷都沒死，不差這一份。"
她還不知道接下來的兩個小時會把她逼到什么程度。
而電梯里那個讓她走貨梯的男人，此刻正坐在面試官席位最右側，低頭翻著一份簡歷，眉頭輕輕皺了一下。
"林知夏，二十三歲，二本新聞系。優勢：能加班，不要錢，能陪甲方喝酒，但不包括白酒。"
陸衍翻過一頁，抬眼看了下門外坐著的那個女孩。
"有意思。"聲音很輕，只有他自己聽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