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轟隆一聲巨響。
塵土飛揚中，嶺南市郊那座荒廢了整整二十年的孤兒院徹底塌了。
李來福靠在旁邊那輛重型卡車的引擎蓋上，眼皮都沒抬一下。
眼前斷壁殘垣的畫面倒是清晰，可腦子里閃過的，卻是另一番光景。
十四歲前，他整個人都泡在這地方。
最熟的地方不是 ，也不是宿舍，而是傳達室門口。
那兒常年蹲著個老頭。
只要李來福一出現，老頭準開口。
要么讓他扎馬步，要么讓他練拳架子。
嘴里全是好話：“小來福真棒！”
“馬步越扎越穩當！”
李來福當時只會在心里翻白眼。
有本事你把手里的竹條扔了？
或者把你**底下那把帶刺的竹椅子挪開？
他不跑也不倒才怪。
這哪是教學，分明就是拿著暴力脅迫裝斯文。
日子就這么混到了李來福十四歲。
老頭子臨死那天，床邊圍了一圈穿軍裝的老頭。
直到這時候，李來福才知道這守門大爺的底細。
****出來的老兵。
一個人一把槍，硬生生干掉了六個敵軍。
一生無兒無女，工資全填進了這個孤兒院的窟窿里。
最后葬進了烈士陵園，算是有了個交代。
李來福嘆了口氣。
大爺走后不久，他也因為年紀大了被趕出了院。
后來他在火車站附近晃悠，偶然溜進一家錄像廳。
看到屏幕上的 時，他才猛然醒悟。
大爺當年教他的，根本不是雜耍式的套路。
那是實打實的詠春。
沒有花哨的動作，只有后發先至的狠辣。
一招出手，要么制敵，要么致命。
火車站這塊地界，水渾得很。
李來福在這潭渾水里泡了大半輩子，當過馬仔，也做過話事人。
結局不用猜，牢飯吃得飽飽的。
刑滿釋放后，他沒了其他手藝，只能握著方向盤跑出租。
這點時間沒法荒廢，手機架在儀表盤上，番茄小說的聲音填滿車廂。
這是他枯燥生活里唯一的樂子。
至于那些所謂的“兄弟”
，出獄后沒一個再來往。
畢竟林子大了，什么鳥都有，真沒幾個好東西。
車子剛停穩，路邊晃過來個年輕和尚。
那身影徑直朝李來福的車窗湊了過來。
嘴里還念叨著：“施……”
李來福心情本來就不算美麗，抬手就是一個打住的手勢。
他降下車窗，一臉不耐煩地打斷對方：
“少跟我來這套。”
“你們這行不是都在醫院停車場蹲點嗎？”
“怎么跑馬路邊上來碰瓷了？”
那和尚雙手合十，剛想解釋。
“施你個大頭鬼！”
李來福話還沒說完，突然動作一變。
他猛地伸手攥住對方的衣領，另一只手直接糊上了和尚的光頭。
指尖傳來的觸感讓他一愣。
“ ？”
他瞪大眼睛，手指在那頭頂反復摩挲。
硬邦邦的凸起，排列整齊。
這是戒疤？
李來福越摸越覺得不可思議，忍不住驚嘆：
“現在的騙子為了逼真，連這都舍得下本錢？”
他又搓了兩下確認不是貼紙做的。
這才嘖嘖稱奇：“燙這玩意兒不疼啊？”
這一頓操作猛如虎，嚇得小和尚連連后退，差點摔一跤。
就在氣氛僵持時，旁邊飄來一句軟糯的童音。
“叔叔，他是唐僧嗎？”
小女孩眨巴著大眼睛，四處張望。
“我怎么沒看見孫悟空呢？”
她穿著一身精致的公主裙，像個洋娃娃。
李來福視線移過去，心頭莫名跳了一下。
那種感覺太熟悉了。
像是被什么東西輕輕撓了一下。
出于本能，他伸出粗糙的手指，在那孩子臉頰上輕輕刮了一下。
臉上擠出一個笑：
“悟空去化緣了吧。”
“或者被抓回天宮去了，你也別瞎操心。”
這時，一道清冷的女聲插了進來。
“小孩子面前，少胡說八道。”
李來福抬頭，看清了說話的女人。
那一瞬間，熟悉感徹底具象化。
他低頭再看小女孩，心里有了定論。
“剛才只覺得眼熟。”
“現在明白了，這丫頭跟你小時候簡直是一個模子里刻出來的。”
女人嘴角微揚，滿眼寵溺：
“我生的女兒，能不像我嗎？”
看著這溫馨的母女互動，身為孤兒的李來福心里有些酸澀。
他迅速轉移話題，問道：
“你怎么會出現在這種地方？”
女人輕嘆一聲，目光投向不遠處那座破敗的建筑。
那是早已廢棄的孤兒院。
“來福哥，你不會忘了吧？”
“我也是從那里出來的。”
就在這時，旁邊的和尚再次開口。
“施主……”
李來福不想讓這難得的溫情被打斷。
他從口袋里掏出兩張皺巴巴的二十元紙幣。
塞進和尚手里，揮揮手：
“拿著花吧。”
“看你這么拼，我就當你騙成功一次。”
和尚看著手里的錢，臉色大變。
他像見了洪水猛獸一樣，連連后退好幾步。
“我不化緣！”
聲音清脆，帶著幾分急切。
“我只是問路。”
李來福愣了一下，上下打量著眼前的人。
沒有貪念，沒有偽裝。
是個正兒八經的修行者？
他臉上的戲謔收斂了幾分。
語氣變得客氣起來：
“喲呵，原來是個老實人？”
“那你稍等片刻。”
“今天見著妹妹，心情好。”
“既然送佛送到西，我就順路把你送去目的地。”
急剎車聲撕裂夜空。
李來福瞳孔驟縮，本能地將身旁的小沙彌猛力推開。
下一秒，他拽起嚇得呆立的小女孩，狠狠甩向后方癱軟的女人懷里，順勢一腳將母女倆蹬開。
想要后退避禍？晚了。
巨大的輪胎摩擦聲令人牙酸。
那輛失控的卡車如蠻牛般撞入人群。
“砰！”
李來福整個人被氣浪掀飛，身體在空中劃出一道慘烈的弧線，重重砸在堅硬的水泥地上。
劇痛瞬間席卷全身，仿佛骨頭都碎成了渣。
他強撐著沒昏過去，視線模糊中，看見那個叫小娟的女人正跌跌撞撞跑過來。
“孩子……沒事？”
聲音嘶啞得像破風箱。
小娟顫抖著點頭，懷里緊緊抱著安然無恙的楠楠。
看著這一幕，李來福嘴角剛扯出一絲笑意，腹部突然一陣痙攣。
“噗。”
鮮血狂噴而出，染紅了小娟的衣襟。
她慌了神，雙手捧住李來福滿是血污的頭，眼淚大顆大顆往下砸，燙得人心驚。
“別哭……”
李來福費力地咳出幾口帶內臟碎片的黑血，眼底竟浮現出一抹苦笑。
這血里，好像摻了點別的東西。
“老頭子……欠我的……婚約……得去討個說法……”
話未說完，喉頭又是一甜。
“別說話！救護車馬上就到！”
小娟手忙腳亂地用袖子擦拭他嘴角的血跡，哭得梨花帶雨。
李來福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一直跪在一旁的小沙彌，忽然從頸間扯下一枚木質平安扣。
那玉質溫潤，帶著淡淡的檀香。
和尚將其塞進李來福沾滿鮮血的手掌，低聲說道：“師父給的護身符，你拿著。”
就在指尖觸碰到木扣的瞬間，異變突生。
李來福猛地瞪大雙眼。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那枚平安扣像是有生命一般，貪婪地吸食著他體內的精血。
寒意順著脊椎直沖腦門。
耳邊小和尚的聲音變得遙遠而模糊。
黑暗徹底吞噬了意識。
……
“呼——”
猛然睜眼。
肺部像是拉風箱般劇烈收縮，貪婪地掠奪著空氣。
李來福顧不上四周環境，死死抓著胸口，大口喘息。
好半晌，氣息才勉強平穩。
借著清冷的月光，他瞇起眼打量四周。
一排排整齊的書桌映入眼簾，空曠寂靜，透著股說不出的詭異。
突然，腦海深處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
無數陌生的畫面如同決堤洪水，瘋狂涌入腦海。
他死死咬緊牙關，雙拳緊握，指甲深深嵌入掌心，試圖用疼痛對抗那幾乎要將靈魂撕裂的脹痛感。
時間仿佛凝固。
不知過了多久，那股鉆心的劇痛終于如潮水般退去。
穿越？
李來福抬起手，借著月光仔細端詳。
手掌稚嫩，骨節分明，明顯是個孩子的體型。
比原主至少小了半個碼。
“靠……”
罵了一句臟話后，他迅速梳理著腦海中的記憶碎片。
這具身體的主人也叫李來福。
今年十五歲。
聽到這個名字，李來福眉頭緊鎖，一股無名火升起。
誰家父母起名這么隨意？
難聽也就罷了，還這么土氣。
難道不能有點創意嗎？
他重新躺回冰冷的課桌上，剛想找個舒服的姿勢，后腦勺又傳來一陣鈍痛。
看來原主也是從這兒摔下去的。
結合記憶與現狀，情況逐漸清晰。
時間：1960年。
地點：京城。
正值三年困難時期最艱難的階段。
市面上連半斤糧食都見不到，城里人閑下來都得去野外挖野菜充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