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丫丫乖，把糖水喝了。”
“喝完就不難受了，以后再也不會餓，也不會挨打了。”
“娘，這糖水好難聞……”
刺鼻的味道鉆進鼻腔。
林江睜開眼，臉色大變。
床邊，沈秋月端著一只豁口粗瓷碗，正往丫丫嘴邊送。
“不要！”
林江撲過去，一把打飛瓷碗。
“啪！”
瓷碗摔碎，農藥潑了一地。
沈秋月渾身一顫，抱起丫丫縮進墻角，驚恐地看著他。
林江卻死死盯著地上的碎碗，手腳發冷。
這個場景，他記了整整四十年。
前世的今天，他輸光了女兒的治病錢。
沈秋月求醫無門，又受盡他的**，絕望之下給丫丫喂了農藥，隨后自己也喝了下去。
等他回來時，母女倆早已沒了氣。
后來，他趕上時代浪潮，掙下了幾輩子都花不完的家業。
可再多的錢，也換不回妻女。
他終生未娶，在悔恨中熬了四十年。
臨死前唯一的愿望，就是把骨灰埋在妻女身旁。
可現在，她們還活著！
林江抬起發麻的右手，又看向破舊的土屋。
墻上的舊掛歷，清清楚楚寫著一九八三年。
他回到了妻女服毒的這一天！
林江眼眶發紅，身體控制不住地發抖。
“錢已經被你拿去賭了……”
沈秋月嘴唇發顫，抱著丫丫不停后退。
“你要打就打我，別打丫丫，她還發著燒，受不住的……”
她額頭青紫，嘴角結著血痂。
林江心頭的狂喜，被狠狠壓了下去。
他想上前看看丫丫，才邁出一步，沈秋月便縮緊肩膀，閉上了眼。
她在等他的拳頭。
“啪！啪！”
林江掄起手，狠狠抽了自己兩個耳光。
耳邊嗡嗡作響，嘴角當場裂開，血腥味涌進嘴里。
“秋月，我混賬。”
他不敢再靠近，雙膝砸在地上。
“我不是人。”
林江直挺挺地跪著，聲音發啞。
“從今天起，我要是再動你們娘倆一下，就讓我不得好死！”
沈秋月麻木地看著他，沒有半點反應。
這種話，她聽過太多次。
每次打完她，林江都會跪下發誓，說自己以后不賭了。
可賭癮一上來，他還是會翻箱倒柜地找錢。
找不到錢，就。
這種誓言，她一個字都不敢再信。
林江看懂了她的眼神，胸口像被堵住。
他剛要起身查看丫丫，木門忽然被人一腳踹開。
“砰！”
冷風卷著雪沫灌進屋里。
幾個鄰居堵在門外，伸長脖子往里看。
“作孽啊，昨晚又把丫丫的藥錢輸光了。”
“那可是救命錢！”
“錢是秋月挨家挨戶求來的，他拿去賭的時候，就沒想過孩子死活？”
有人沖林江啐了一口。
“這種男人，活著也是禍害。”
沈秋月把頭埋得更低，雙臂緊緊護住懷里的女兒。
這時，一個滿臉橫肉的光頭漢子帶著兩個混混，擠開人群跨進屋里。
來人叫趙彪，是鎮上放***的地痞。
“林江，少**在老子面前演戲。”
趙彪往地上吐了口濃痰，拍掉棉襖上的雪。
“欠我的二十塊錢，今天到期。”
“拿不出錢，這破房子就歸我。”
說到這里，他越過林江，看向墻角的沈秋月。
“至于你老婆……”
趙彪咧開嘴。
“鎮上老光棍多得是，這娘們長得不錯，怎么也能抵幾個錢。”
沈秋月臉色一白，抱著丫丫往后退，后背抵住土墻。
林江緩緩站了起來。
“你剛才說什么？”
“裝什么聾？”
趙彪抬手指向沈秋月。
“就她，抵十塊錢的賬。干不干？”
林江沒有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趙彪那根手指上，隨后抄起桌邊的菜刀，一步步走了過去。
趙彪臉上的笑僵住了。
“你想干什么？”
兩個混混也跟著后退一步。
以前的林江只敢窩里橫。
在家打老婆、罵孩子，出了門連句硬話都不敢說。
可眼前這個林江，眼里半點懼色都沒有。
“林江，你別犯渾！”
趙彪咽了口唾沫，仍舊梗著脖子。
“欠債還錢，天經地義。你欠錢不還，還有理了？”
“債，我認。”
林江停在他面前，握緊菜刀。
“可你敢打我老婆的主意……”
他盯住趙彪。
“找死。”
話音剛落，菜刀朝趙彪伸出的右手劈了下去。
“啊！”
趙彪怪叫一聲，拼命把手縮了回去。
“砰！”
刀刃劈進門框，木屑飛濺。
只差一點，他的手指就保不住了。
趙彪面色慘白，一**跌坐在地。
門里門外，一下沒了聲音。
兩個混混看著林江，腿肚子直抖。
這不是嚇唬人。
剛才趙彪只要慢上一點，那只手真會被剁下來。
林江握住刀柄，將菜刀從門框里拔出。
“二十塊，三天后還你。”
“這三天，你敢動我妻女一下，我就拿這條命跟你算賬。”
趙彪喉結滾動，沒敢再往沈秋月那邊看。
他放***是為了掙錢，可不想跟一個不要命的人拼。
“行，姓林的，你有種！”
趙彪撐著地爬起來，指著林江罵道：
“三天，老子就給你三天！”
“三天后拿不出二十塊，我不光收房子，還要打斷你的腿！”
他扔下狠話，帶著兩個混混擠出人群，頭也不回地走了。
門外的鄰居面面相覷。
很快便各自散去。
屋里安靜下來。
林江轉身準備把刀放下。
他剛邁出一步，沈秋月懷里的丫丫忽然**起來。
“丫丫！”
孩子燒得小臉通紅，身體不停發顫，呼吸越來越急。
沈秋月徹底慌了。
“丫丫，你看看娘！”
“睜開眼看看娘，別嚇娘……”
丫丫沒有回應。
沈秋月摸著女兒滾燙的臉，眼淚一下涌了出來。
“林江……”
“求求你，救救她！”
林江扔下菜刀，沖到床邊，手背剛碰到女兒的額頭，心便沉到了底。
太燙了。
再拖下去，孩子真會沒命。
“丫丫，聽得見爹說話嗎？”
林江輕輕拍了拍女兒的臉。
丫丫雙眼緊閉，干裂的嘴唇沒有半點血色。
必須馬上退燒。
他已經失去過一次。
這一世，就算把命押上，也絕不會讓悲劇重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