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房最先回來時，里面一個人也沒有。
我閉著眼睛，站在一個很遠(yuǎn)、也很高的地方，整座房子都在下面。它是兩層的，木頭早已不是新木頭的顏色。年月、雨水和炊煙把它慢慢壓深了，房子卻還完整。光從看不出方向的地方照過來，很柔和，門前兩棵萬年青一動不動。
院壩里沒有人。
那不是人都進屋以后暫時留下的空，也不是午飯時孩子各自被喊回家，壩子終于安靜一會兒。畫面里什么人都不存在。仿佛這座房子從來沒有被誰住過，只在一片柔和的光里獨自老去。
我知道它在現(xiàn)實中已經(jīng)不存在了。
可我睜開眼睛時，仍有一瞬間覺得它比**這間出租屋更完整。
出租屋在九樓，大約三十平方米，只有一個通間。推開門先看見床，外面連著一條很窄的陽臺。書桌放在右邊，一臺筆記本攤在桌上，兩側(cè)各接一塊屏幕，上面還掛著一塊。算上筆記本，一共四塊。
白天，我在四塊屏幕之間做開發(fā)。到了晚上，代碼、表格、資料和消息關(guān)掉一些，又留下另一些。周末也差不多。人已經(jīng)很疲憊了，還是坐回同一張桌子。
臺燈是暖色的。光落在鍵盤上，也落在《平凡的世界》和幾本講產(chǎn)品開發(fā)、數(shù)字化管理的書上。空調(diào)持續(xù)地響。窗外有車經(jīng)過，聲音從九樓下面推上來；附近也有孩子嬉鬧的聲音，一陣近，一陣遠(yuǎn)。
我就是在這樣的聲音里，開始把龍?zhí)墩f出來。
有時一個地名剛說完，屏幕上便出現(xiàn)另一個地名；一個人的稱呼到了電腦里，會變成幾個毫不相干的字。我停下來，把它們刪掉，再一個字一個字改回去。趙世炎的“炎”是兩個火，泔溪的“泔”是***。如今輪到我把這些地方重新教給一臺機器。
我開始講外婆家的廚房。
我記得廚房里的柴火灶有兩個灶眼，能同時架兩口鍋；記得那里面有五個忙碌的大人。我甚至記得油粑粑用的是一只帶把的圓模具。
可是我把五個人放回廚房以后，只知道父親和三姨父在掌鍋；他們各守哪一邊，其他人的手當(dāng)時在做哪一步，畫面一到那里便空了。
記憶留下了一個模具的形狀，卻把一雙手當(dāng)年做過的動作拿走了。
屏幕上的光標(biāo)在五個人的稱呼后面閃。堂屋、那間房和廚房的前后，我都認(rèn)得；可一走到灶邊，人的手便接不上了。房子并不肯因為我急著把它寫下來，就一次把所有東西交還給我。
我把手從鍵盤上拿開，重新閉上眼睛。
這一次，先回來的是外婆。
那一年，我讀一年級。
平常放學(xué)，我從學(xué)校走回財政所。
學(xué)校離家大約一刻鐘。那條路要經(jīng)過八角井和**大院一帶，我每天走，中午走回來吃飯，下午再去，晚上放學(xué)又走一遍。一個孩子在鎮(zhèn)上生活久了，不需要記路名。哪一處該轉(zhuǎn)，哪一段已經(jīng)快到家，腳比人更清楚。
我們住的地方也不完全像一戶人家。
財政所樓下是辦公室，二樓中間也有辦公的房間，三樓才全是住戶。我們一家住在二樓兩邊：一邊是客廳和父母的臥室，臥室外有陽臺；另一邊是廚房，再往里是我的房間。家里沒有廁所，要上廁所，得從自己住的房間里出來，去用財政所的公廁。
白天，這棟樓是一處單位；到了晚上，它又是家。母親就在樓下上班。她從辦公的地方回到廚房，不需要走過一條街，只需要上一段樓梯。父親在供水站工作，也有一輛摩托車。
我從未覺得住在單位里有什么特別。那是我的日常：上學(xué)，回來，吃飯，睡覺；第二天再從二樓下去，沿同一條路走向希望小學(xué)。
可是到了周末，我總想去另一個家。
有時父親騎摩托車送我，有時我自己走。舊路遠(yuǎn)，走得慢要接近一個鐘頭；后來鎮(zhèn)上修了橋，才近一些。我很少把這段路當(dāng)成辛苦。只要想到穿堂后面那片壩子，想到院里總能找到人，我就會自己屁顛屁顛地過去。
可是那個星期五，外婆來了。
那天我沒有像平常一樣往財政所走。放學(xué)的人從校門里往外涌，我看見外婆站在外面等。和我年紀(jì)相近的表姐也在這所學(xué)校。***時，她沒有讀中班，直接升了大班，因此比我高一個年級。她從另一個年級出來以后，我們?nèi)齻€人一起回木房過周末。
學(xué)校門口有人賣汽汽糕。
我們那時就這樣叫它。米磨碎以后裝進竹制的模具，中間放紅糖，再蓋一層米粉蒸熟。普通的一角錢一個，夾心的兩角。所謂夾心，不只是名字好聽，里面真的會多出一層紅糖。
一角和兩角之間只差一枚很小的硬幣，對孩子卻是兩個等級。既然外婆來接，既然周末已經(jīng)開始，我們當(dāng)然想要夾心的。
我已經(jīng)不記得自己同表姐當(dāng)時說了什么，也不記得我們有沒有扯著外婆的衣角。后來外婆把這件事講給父母和舅舅聽，只留下一個說法：我們兩個“威脅”她。
她說這兩個字時是笑著的。
所以那不太像大人真正受到威脅，更像兩個孩子賴在攤前，認(rèn)定只要反復(fù)提出同一個要求，事情遲早會朝有利于自己的方向發(fā)展。外婆最后買了。竹模里的糕蒸好以后到了我們手里，米是熱的，紅糖藏在中間。我們一邊吃，一邊跟著她往老街走。
財政所、希望小學(xué)、菜市場、老街和外婆家，都在這個鎮(zhèn)上?？蓪πr候的我來說，從學(xué)校跟著外婆回去，仍像從一個地方去了另一個地方。
老街鋪著石板，沿街有鋪面，買賣和住家挨在一起。石板上走的是買菜、放學(xué)、回家的人。我們不會因為它們舊就停下來，也不會想到要專門看一條每天都有人經(jīng)過的街。
外婆在路上遇見一位熟人。那人正在賣柑子，聽說她要帶我們回去過周末，便裝了一大包送給我們。
我們剛剛從外婆那里得到夾心的汽汽糕，又平白多出一包柑子。孩子并不會計算一個老人要把這包東西提多遠(yuǎn)，也不會想到她原本只需要***人帶回家。我們只覺得這個星期五運氣很好：嘴里的紅糖還沒有吃完，下一樣?xùn)|西已經(jīng)在路上等著。
我們沿老街往回走。后來，那包柑子跟著我們到了趙世炎故居前面。
在外地人眼里，那是一位**家的故居；在我們眼里，它也是認(rèn)路的地方。面對故居，左邊有一棟三層的水泥樓。水泥樓旁邊留著一條通道，那才是我們進院子的入口。
通道入口有很大的萬年青。往里走，左邊是郭二家，右邊是老廟家。兩邊都是木房。再往里，有一座我一直叫不出正式名字的兩層木頭建筑。下面可以穿行，也可以躲雨，兩邊各有木梯。我們都從它下面經(jīng)過，因此我后來只好把它叫作穿堂。
剛進去時，路還窄。木墻、人家的門和那座穿堂把視線擋在近處。等人從下面穿過去，前面忽然展開一片水泥壩子。
外婆家的房子就在壩子里面。
它是院子里最大的一棟兩層木房。門前左右各有一棵很大的萬年青，兩棵樹隔著門相對長著。小時候我從來不會站在那里欣賞它們。它們太熟了，像門檻和屋檐一樣，不會有人專門去看。
平時我自己來，往往還沒進壩子便開始喊。站在樓下，把外婆或院里某個人的稱呼拖長，聲音穿過木房和穿堂往里面走。有時先傳來回應(yīng)，有時人還沒有出現(xiàn)，腳步已經(jīng)在木樓板上噔噔地響。
唯獨那個星期**用喊。
外婆就在我們身邊，和那一大包柑子一起回來了。
我們穿過兩棵萬年青之間，跨進門。先是堂屋，祖先供在里面。左邊有一間堆東西的房，光能進去一點，越往里越暗；右邊是家里最常用的大房間，來客、吃飯、看電視、過年擺桌，都在那里。木梯也從那一邊通到二樓。
再往里是一間房。外婆最后幾年住在這里。過了那間房才是廚房。廚房很大，里面立著一口厚重的石水缸。房子另外還有路通向**、葡萄院、洗漱的地方和園圃。從前門進去以后，并不會立刻走到盡頭。
這些地方不是一次被我認(rèn)識的。
大人會說堂屋、廚房、園圃，孩子記住的卻是另一套用途：哪里能跑，哪里不能碰；哪扇門后面適合**，哪些木板踩上去會響；從哪個方向出去能到葡萄院，內(nèi)急時應(yīng)該選哪一個廁所。房子的方向不是畫在紙上，是一次次跑過、藏過、摸黑上樓以后長進身體里的。
院子里有很多孩子。冉杰、冉咪、果子炮，還有別家來來去去的人。并不是每個周末所有人都在，也沒有人需要提前約?？匆妷巫永镆呀?jīng)有人，便跑過去；聽見誰在樓下喊，另一個人也會從門里出來。游戲開始以后，人數(shù)多一個少一個并不重要，直到吃飯時各家大人來叫，孩子才重新有了歸屬。
那包柑子在屋里放下，我和表姐便開始吃。柑子要一瓣一瓣掰開，誰拿了大的，誰手里還有，兩個人都看得清楚。汽汽糕是我們一路爭來的，柑子卻是別人送給外婆，再由外婆帶進院子的。到了我們嘴里，這些來路全不重要，只剩下甜不甜、還有幾個、該輪到誰。
許多周末就是這樣開始的。
我們在壩子里捉迷藏，從穿堂的一邊跑到另一邊；也去田里、山上和小溪邊，把大人認(rèn)為很遠(yuǎn)的地方當(dāng)成一天能夠來回的路。玩到飯點，院子里的廚房一戶接一戶燒起來。木房里常年留著柴火味，真正開火以后，飯菜的香又從門窗和木板縫里出來。不同人家的味道在壩子里混到一起，孩子不用看鐘，便知道快有人來喊了。
許多這樣的周五，吃過飯，天黑下來，我們便去郭二家看電視。
那是一臺黑白電視?！短忑埌瞬俊防锏娜嗽谄聊簧巷w來飛去，山、衣服、血和云都只有深淺，沒有顏色。屋里坐不下那么多人，孩子便擠在能看見屏幕的地方。前面一個人的腦袋稍微偏一點，后面的人也跟著偏；有人站起來，立刻會有人叫他坐下。我們未必完全聽懂門派、恩怨和大人世界里的規(guī)矩，只知道誰的武功厲害，誰一出現(xiàn)便會有事情發(fā)生。
電視關(guān)掉以后，木房外面的黑一下子變得更黑。
郭二家離外婆家不過幾步，白天跑過去甚至不必想。到了夜里，穿堂下面、木梯旁邊和兩家門之間都像多出東西。人多時誰也不承認(rèn)害怕，散開以后卻會忽然加快。腳在水泥壩子上拍出急促的聲音，跑過兩棵萬年青，跨進門，身后的黑才算同自己沒有關(guān)系。
我睡在外婆房里時，還要再上一層樓。
木梯從大廳一側(cè)上去。第一只腳踩上去，房子便知道有人來了。梯子噔一聲，樓板又噔一聲，聲音順著整排房間傳過去。二樓右邊有大舅舅和舅媽常用的客廳與臥室，再往里要跨門檻，經(jīng)過幾間房，走到最里面，才是外婆的屋。
她的房間有一扇后門。門打開，下面是種葡萄的院子。那里離地還有些高，不能直接下去。我小時候有時會站在后門那里朝外**。為什么不下樓，我現(xiàn)在已經(jīng)記不得；在當(dāng)時，那似乎是一件很自然的事。
外婆會在床上給我講故事，也會讓我猜謎。
如今我只能記住其中一截：
“一只白鶴，睡在床角……”
后面還有白天和晚上，還有“空谷谷”一類的聲音。小時候我曾經(jīng)聽到最后，覺得很好玩；后來那些句子一個個掉了，只留下答案。
謎底是鞋。
我低頭時，床邊正好有我的鞋，也有外婆的。原來答案一直在屋里，只是白天跟著人四處走，到了晚上才一起停下來。
樓下偶爾又響起腳步。木板把聲音一間一間送過來，我分不清是誰，也沒有必要起來看。外婆就在旁邊，院子里的孩子明天還會再出現(xiàn)，穿堂、壩子和兩棵萬年青也會在天亮以后回到原來的位置。
那時，一個周末結(jié)束以后，還有下一個周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