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觀瀾被辭退的時候，嵐海跨海大橋距離坍塌，還剩三十六分十七秒。
暴雨砸在工程車頂上，密集得像無數石子。
雨刮器開到最快，依舊來不及掃清擋風玻璃上的水幕。車窗外，嵐海跨海大橋橫臥在漆黑的海面上，兩座主塔刺入低垂的烏云，橋上的車燈首尾相接，宛如一條漂浮在暴雨中的光河。
晚上八點四十一分。
正是晚高峰。
陳觀瀾坐在駕駛位上，看著手機里剛剛收到的通知。
陳觀瀾先生：經綜合評估，公司決定于今日終止與您的勞務合作，請您于明日上午九點前歸還工牌、檢測儀及工程車輛。
通知下面，還有項目經理羅強發來的語音。
“觀瀾啊，你技術沒問題，就是做事太較真。”
“橋梁檢測這一行，儀器偶爾出現點異常數據很正常。你每次都要求復檢，不僅耽誤項目進度，也讓甲方覺得我們不專業。”
“年輕人嘛，要學會變通。”
語音播放完畢。
陳觀瀾沒有回復。
半小時前，他在例行檢測中發現東岸錨碇附近存在異常低頻振動，要求暫停通行、進入錨室復檢。
羅強拒絕了。
理由很簡單。
三個月前，嵐海跨海大橋剛完成全面檢測，結論是結構安全，至少十五年內不需要大修。
現在正值暴雨天氣，貿然封橋不僅會造成全城交通癱瘓，還會讓公司承擔巨額損失。
羅強讓他重新校準儀器。
陳觀瀾校準了三次。
異常依然存在。
隨后，他就收到了辭退通知。
“異常低頻振動……”
陳觀瀾放下手機，手指有節奏地敲擊著方向盤。
咚。
咚。
咚。
聲音與橋面傳來的細微震動逐漸重疊。
他在橋梁結構檢測公司干了兩年，雖然只是一個沒有正式編制的外包人員，但經手檢測過的橋梁已經超過七十座。
鋼筋銹蝕、混凝土剝落、支座偏移、索力異常……
儀器可能會出錯。
經驗也可能會出錯。
但一座正常的橋，不該發出這樣的聲音。
像有什么東西被拉到了極限。
正在一根接一根地斷裂。
陳觀瀾推開車門。
狂風裹著冰冷雨水撲面而來，幾乎讓他無法呼吸。
他扣上安全帽，拿起副駕駛上的檢測儀，下車走向橋邊。
一輛黑色轎車從旁邊疾馳而過，輪胎卷起的積水潑了他滿身。司機按著喇叭，從車窗里罵了一句。
陳觀瀾沒有理會。
他蹲在防撞護欄旁，將傳感器貼在鋼制構件上。
屏幕中的波形迅速跳動。
起初一切正常。
幾秒后，一道突兀的尖峰穿過基準線。
陳觀瀾的眼神瞬間凝住。
又出現了。
他立刻保存數據，正準備進行第二次采樣，一道慘白閃電突然撕開夜空。
轟隆！
雷聲在海面上炸響。
檢測儀的屏幕閃爍了一下，所有數據同時歸零。
陳觀瀾只覺得雙眼傳來一陣**般的刺痛，眼前驟然陷入黑暗。
他下意識扶住護欄。
耳邊只剩暴雨、風聲和汽車駛過橋面的轟鳴。
大約五秒后，視野逐漸恢復。
最先出現的是護欄。
緊接著，一行半透明的白色文字毫無征兆地浮現在護欄上方。
目標：鋼制防撞護欄
當前故障率：12.4%
主要故障：三號固定螺栓松動
預計完全失效時間：七年零九個月
陳觀瀾僵在原地。
雨水沿著安全帽邊緣流下，劃過他的臉頰。
他伸手在那幾行文字前揮了揮。
沒有任何觸感。
文字依舊懸浮在原處。
“檢測儀投影？”
陳觀瀾回頭看去。
檢測儀已經黑屏，指示燈也徹底熄滅。
他重新望向護欄。
那些文字還在。
陳觀瀾沉默片刻，蹲下身，找到標注中的三號固定螺栓。
他戴上手套，用力擰了一下。
螺栓竟然真的發生了輕微轉動。
不是幻覺。
陳觀瀾的呼吸驟然變得急促。
他又看向腳下的橋面。
目標：高性能瀝青鋪裝層
當前故障率：8.1%
主要故障：局部積水，表層磨損
再看向旁邊駛過的轎車。
目標：乘用車輛
當前故障率：31.6%
主要故障：右后輪胎壓不足，剎車片磨損
車輛迅速遠去，文字隨之消失。
陳觀瀾站在暴雨中，眼睛不停掃過周圍的一切。
路燈、護欄、橋面、排水孔、監控攝像頭……
每一個物體上方，都浮現出了不同的故障數據。
有的綠色。
有的**。
極少數呈現危險的紅色。
他的視線仿佛變成了一臺能夠**萬物的檢測儀。
陳觀瀾忽然想到了什么。
他緩緩抬起頭。
視線越過密集的車流，望向整座嵐海跨海大橋。
最開始，什么都沒有發生。
一秒。
兩秒。
三秒。
轟！
無數細密的紅色裂紋驟然出現在夜幕中！
它們沿著大橋的鋼梁、吊索和主纜瘋狂蔓延，最終全部匯聚向東岸那座龐大的混凝土錨碇。
整座大橋仿佛變成了一頭被紅色鎖鏈纏住的瀕死巨獸。
一塊巨大到幾乎遮蔽天空的暗紅**面，在陳觀瀾眼前緩緩展開。
目標：嵐海跨海大橋
結構類型：雙塔鋼箱梁懸索橋
當前綜合故障率：97.8%
核心故障：東岸錨碇內部承壓結構發生貫穿性疲勞破壞
次生故障：主纜受力失衡、吊索連續超載、橋面扭轉剛度下降
預計發生結構性崩塌——
00：36：17
最后一行數字猩紅刺眼。
十七。
十六。
十五。
倒計時正在跳動。
陳觀瀾的臉色徹底變了。
他轉頭看向橋面。
一輛滿載乘客的公交車從他面前駛過，車廂里有人低頭刷著手機，有人靠在玻璃上睡覺，還有個小女孩趴在車窗前，好奇地看著站在暴雨中的他。
公交車后方，是一眼望不到盡頭的車流。
按照當前通行量計算，未來半小時內，至少還會有五千輛車駛上大橋。
陳觀瀾立刻拿出手機，撥通羅強的電話。
電話響了十幾秒才被接通。
“還有什么事？”
羅強的聲音極不耐煩。
“東岸錨碇內部存在貫穿性疲勞破壞，主纜受力已經失衡。”陳觀瀾語速極快，“必須馬上封橋，疏散所有車輛！”
電話另一頭安靜了一瞬。
隨后傳來一聲壓抑著怒火的質問。
“陳觀瀾，你還沒鬧夠？”
“我沒有鬧。”
“全面檢測報告就擺在檔案室里！三家機構共同簽字，橋梁安全等級是一級！你一個剛畢業兩年的外包檢測員，憑什么推翻三家機構的結論？”
“給我二十分鐘，我可以找到實際損傷點。”
“你拿什么找？靠你那臺已經報廢的儀器？”
“我有辦法。”
“你有什么辦法都跟我沒關系。”羅強冷聲說道，“你已經被辭退了，現在立刻把工程車開回來。要是再散布大橋即將坍塌的謠言，公司會追究你的法律責任！”
電話被直接掛斷。
陳觀瀾再次撥打。
對方已經將他拉黑。
眼前的倒計時仍在繼續。
00：33：52
00：33：51
00：33：50
陳觀瀾握著手機，指節一點點收緊。
公司不會相信他。
大橋管理處也不會因為一個外包檢測員的電話，立刻封鎖這條承擔著全城近三成跨海交通的主干道。
即使現在報警，等警員趕到、核實情況、聯系相關部門，再作出封橋決定，也很可能已經來不及。
必須先讓車流停下來。
哪怕只是暫時停下來。
又一輛公交車從他身旁駛過。
車里的小女孩仍趴在窗前。
這次，她抬起手，對陳觀瀾揮了揮。
陳觀瀾看著那張很快消失在雨幕中的笑臉，忽然想起羅強剛才說的話。
他只是一個已經被辭退的外包檢測員。
沒有資格封橋。
沒有人會相信他。
但他手里還有一輛工程車。
一輛印著橋梁檢測標志、裝有**警示燈的工程車。
足夠橫在收費站入口。
陳觀瀾轉身沖回駕駛室，將檢測儀扔到副駕駛座上。
發動機轟然啟動。
車頂的**警示燈刺破雨幕。
他踩下油門，在密集車流中強行掉頭，朝距離最近的東岸收費站駛去。
與此同時，暗紅色倒計時懸浮在整座大橋上空。
00：32：46
陳觀瀾握緊方向盤，目光越過瘋狂擺動的雨刮器，盯著前方閃爍的收費站燈光。
既然沒人肯下命令——
那就由他來叫停這座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