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審還沒開始，我就聞到了那件大衣的味道。
駝色羊絨，雙排扣，袖口微微起球。去年冬天我陪林薇在國貿商場挑了三個小時，她嫌貴，我說"你穿好看，我送你"。她抱著我胳膊說"念念你對我太好了"。我刷的卡，花了八千七，是我當時半個月的工資。
現在她穿著它坐在證人席上。
法槌敲了一下，我收回視線。被告席的欄桿冰涼，**硌著腕骨，塑料坐椅比我公司茶水間的吧臺凳硬一百倍。旁聽席坐滿了人，大部分面孔我認識——曜集團的設計部同事、幾個合作過的供應商、還有舉著長焦相機的記者，快門聲像碎冰。
"傳證人林薇。"
我抬起頭。林薇從旁聽席第一排站起來，駝色大衣下擺掃過椅面，手指捏著證詞紙的邊緣，指節有點發白。她緊張的時候會摸耳垂。我注意了一下——她走上證人席的時候，右手在左耳垂上捻了一下。
她一直這樣。大學辯論賽上場前摸耳垂，畢業答辯前摸耳垂，第一次跟趙啟珩約會之前也在宿舍鏡子前面摸了半天耳垂，問"念念我這個耳環配不配"。我說配，你戴什么都好看。
今天她戴了珍珠耳釘。白色的，很小。也是我陪她買的。
"證人，請陳述您所知曉的事實。"
林薇深吸一口氣。法臺的燈打在她臉上，睫毛的影子落在顴骨上，她開口的聲音帶了一點顫，像每次上臺發言前那種恰到好處的緊張——她管這叫"真實感"。
"我和沈念是大學同學，認識十年了。"
十年。從18歲到28歲。她大一入學那天扛不動行李箱，我幫她***箱子抬上六樓，她站在走廊盡頭遞給我一瓶水，瓶蓋已經擰開了。她說"你好厲害啊一個人扛這么重"，我說"以后我幫你"。她笑起來眼睛彎彎的，說"那說好了"。
十年。她例假痛經我翹課去給她買紅糖，她設計作業不及格我通宵幫她改圖，她說"念念你對我太好了我怎么還你"，我說"你陪我吃食堂就夠了"。她每年冬天給我織一條圍巾，針腳歪歪扭扭的，我每條都收了。畢業那年她織了一條特別長的，繞了三圈還有余，她急得直跺腳，我說"長了好，冷的時候能裹著臉"。
十年。事發前一周她抱著一箱啤酒來找我，坐在我家地板上一邊喝一邊哭。"念念我壓力好大，"她說，"大家都說我是靠你才進曜的。"我抱著她，說"你傻啊，作品是你自己畫的"。她的眼淚蹭在我肩膀上，我拍了拍她后背，說"我云盤密碼你記不記得？我所有初稿都在里面，你想參考隨時看"。她抬頭看我，眼睛紅紅的，說"念念你真好"。
我把密碼寫在了她手心上。
"——我沒想到她會做這種事。"
林薇的聲音把我拽回來。她把證詞紙翻了一頁，珍珠耳釘在燈光下閃了一下。"事發前一周，沈念多次深夜留在公司加班，鎖著辦公室門。我以為她在準備發布會，后來才知道——她是在把設計稿傳給競對公司。"
旁聽席嗡嗡響。
"你有直接證據嗎？"公訴人問。
"有。"林薇從文件袋里抽出一沓紙。"這是沈念電腦里恢復的郵件記錄，她通過匿名郵箱把鳶尾系列的全部初稿發給了琮珠寶的市場總監周衡。聊天記錄顯示，對方承諾事成后給她二十萬。"
法警把材料呈上去。法官翻看的時候，林薇繼續說，聲音慢慢穩了。"我是她的好朋友，也是她在曜集團的同事。發現這件事之后我猶豫了很久，要不要說出來。"
她停頓了一下，低頭看了看手里的證詞紙，再抬頭的時候眼眶紅了。
"但我做設計的人，對原創有底線。我不能因為這個人是我的好朋友，就包庇她偷別人的東西。"
旁聽席有人鼓掌，被法警制止。我坐在被告席上，**涼得像冰。我看著林薇的眼睛——她也在看我，目光對上的一瞬間，她眼眶里的淚滾下來了。一顆，沿著顴骨滑到下頜，滴在那件駝色大衣的前襟上。
她抬手擦了一下。左手。
我注意到她擦淚用的是左手。她右手一直攥著證詞紙的邊角。她以前哭的時候會用右手擦右臉，因為左臉有顆小痣，她說"我左臉妝容易花，你別看我左臉"。今天那顆痣被淚浸了，她沒擦。
她動了一下嘴角。極小的幅度，旁聽席看不到、法官看不到、記者長焦鏡頭也不一定能捕捉到。但我看到了。
那是她每次"搞定一件事"之后的表情。大四那年她拿了獎學金、去年她拿下曜集團第一個獨立項目、上個月趙啟珩送她那條項鏈——每一次，她背過身去，嘴角會有一個這樣的弧度。
法槌敲了第二下。
"被告沈念，你對證人的陳述有無異議？"
我張了張嘴。嗓子很干，手指在桌下攥了又松。我想說什么？想說"那份郵件是偽造的，創建時間是事發后**天，IP地址是林薇自己工位的"？想說"云盤日志還在，她下載了19個文件，然后全**"？想說"她昨天還給我帶了一盒切好的水果，今天她穿我買的大衣來送我坐牢"？
我沒說出口。因為就在我張口的瞬間，我注意到一件事。
林薇摸了一下耳垂。然后，她的嘴角飛快地、極快地——又動了一下。
她在等我說話。她知道我會辯解。她準備好了。
我把嘴閉上了。
"沒有異議。"
法官宣判的時候，我聽到"****十個月"。旁聽席有人在嘆氣，有人在拍照。法警走過來扶我胳膊，我站起來的時候膝蓋沒有軟。我回頭看林薇，她低頭在收證詞紙，背微微弓著，駝色大衣的肩線撐得很平。
"沈念——"有人喊我。
我沒回頭。法警帶著我往側門走，經過旁聽席最后一排的時候，余光掃到一張熟悉的臉。格子襯衫，雙肩包，他坐在角落里沒有舉手機，就那么看著我。
程野。大學同學，幾年沒聯系了。他的嘴唇動了一下，口型是一個字。
我沒看清。
從法庭出來的時候是下午四點，走廊盡頭的窗戶透進來鐵灰色的光。我被帶上**，后座有一層薄灰，**和車門的鎖扣碰撞發出悶響。車發動的時候我往窗外看了一眼，**臺階上沒有人，那件駝色大衣沒出現。
我閉上眼。
腦子里閃回的不是恨，是大學冬天的晚上。宿舍暖氣壞了，我縮在被子里發抖，林薇從她床上爬起來，把她的熱水袋塞進我被窩。她說"你暖和了明天幫我帶早飯"，我說"好"。第二天早上她起不來，我給她帶了兩個包子，她裹著被子坐起來，頭發亂得像雞窩，對我說"念念你是我這輩子最好的朋友"。
那個熱水袋的溫度，我記了十年。
就是那個溫度——讓今天這把刀捅得這么準。
**拐彎的時候我睜開眼。車窗上倒映出我自己的臉，短發、沒化妝、嘴唇起皮了。**反光在玻璃上晃了一下，像一道裂痕。我盯著那道裂痕，慢慢把手攥緊了。
程野當時的口型，我想起來了。
他說的是——"等"。
好。
我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