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嫩平原的三月，倒春寒依舊凜冽。
背陰處的殘雪未消，北風卷著冰碴子，順著領口肆意往里鉆，刮在臉上生疼。
陳守望睜開眼時，鼻腔里首先充斥的，是那股令他魂牽夢繞又倍感沉重的土炕煙火氣，夾雜著屋內晾曬的苞米須子散發出的干燥清香。
昏黃的光線透過糊滿舊報紙的窗欞縫隙，像一把利刃，在粗糙的炕席上切出一道刺眼的亮痕。
他僵在床上，瞳孔劇烈收縮，足足過了三秒，才猛地彈坐起身。
入目所及，斑駁的土坯墻、貼得歪歪扭扭的年畫、漆皮剝落的老舊木柜，以及墻上那本赫然停在三月十一日的日歷——1983年，農歷正月廿七。
“我沒死？”
陳守望死死盯著自己的雙手。
那是一雙布滿凍瘡裂口、指節粗大，卻透著驚人生命力與年輕質感的拳頭。
喉嚨像是被一只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酸澀難當。
上一世的記憶如潮水般決堤，帶著灼熱的痛感席卷而來。
除夕夜，南方電子廠昏暗壓抑的車間里，為了那三倍加班費，他硬生生連軸轉了三十六個小時。
心臟驟停的那一刻，世界陷入黑暗，那種瀕死的窒息感至今仍在骨髓里隱隱作痛。
而更早前的種種畫面，也在腦海中瘋狂閃回，將他的靈魂徹底錨定在這個時空。
前世四十年，陳守望活像只無頭**，在時代的洪流里撞得頭破血流。
早年跟風倒騰糧票，結果被人卷走了家里最后的口糧，餓得全家眼冒金星；后來聽人種甜菜致富，他腦子一熱全押進去，沒成想行情**，連本帶利賠個**；旁人搞短途販運賺差價，他卻死要面子守著一畝三分地，交完公糧后兜里比臉還干凈。
為了那所謂的鐵飯碗，他攢了半輩子積蓄去打通關節，進了國營廠當臨時工。
誰知剛端起碗，大下崗的風暴就刮了過來，工作沒了，積蓄也打了水漂。
再后來養牲畜碰上瘟疫，直接賠得底朝天。
每一次他都拼盡全力踩點，卻次次都錯在節拍上。
越努力，越悲慘。
直到年近不惑，他只能拖著殘軀南下打工，連張回家的火車票都舍不得買，只為多寄幾塊錢給家里。
“操。”
陳守望喉結滾動，吐出一聲干澀的低咒。
那股子壓在心頭的沉重感讓他幾乎窒息。
重活一世，這副十九歲的皮囊里涌動著前所未有的清醒。
“不能再逞強了。”
他暗自咬牙，“這輩子得學會低頭，做選擇前得多長幾個心眼。
自己苦點沒關系，絕不能再把這一家子拖進泥潭。”
就在思緒翻涌之際，異變突生。
視野左上角，毫無征兆地浮現出一個半透明的微縮圖標。
那是一張泛著淡淡藍光的地圖，以他自身為圓心，向外輻射出百米范圍。
地圖上，零星散落著幾個微弱的光點。
陳守望瞳孔驟縮。
這界面太熟悉了！
前世臨終前的那段日子里，為了麻痹痛苦，他沉迷于一款單機游戲，那游戲里的導航小地圖正是如此模樣——不僅能實時標記附近生物的位置、顯示好感度數值，靠近特定目標還會觸發任務提示。
甚至完成特殊劇情，還能積攢威望值，解鎖地圖并獲取豐厚獎勵。
“望子？醒沒？”
外屋傳來母親趙秀芹的聲音，帶著東北女人特有的爽利，只是底氣明顯不足，透著股虛浮的氣弱。
“炕頭溫著粥，趕緊起來喝一口。
你爹下地看墑情去了。”
陳守望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中驚濤駭浪。
“知道了，娘，這就起。”
他掀開被子下床，動作略顯僵硬。
畢竟這具身體才十九歲，正是血氣方剛、愣頭青的年紀，肌肉記憶還沒完全適應這種沉穩的節奏。
腦海中卻是一片清明：上一世，就是從這個時候開始，他開始盲目折騰，硬生生將原本殷實的家底敗得一干二凈。
推**門來到外屋，灶臺旁，趙秀芹正坐在矮板凳上納鞋底。
她雖只有四十出頭，鬢角卻已染上霜白，面色蠟黃如紙，時不時還要捂著嘴壓抑地咳嗽幾聲。
見兒子出來，她抬起頭，擠出一絲溫和的笑意：“昨兒又喝多了？頭晌你二伯來找咱爸嘮嗑，把你叫了幾遍都沒動靜。”
陳守望沒有接話，只是目光死死鎖定在地圖上代表母親的那個光點上。
那里懸浮著一個金色的光點，色澤溫暖熾烈，宛如初升朝陽。
而在光點上方，赫然頂著一個白色的感嘆號標識。
他心中明鏡似的清楚規則：光點的顏色即代表對方對自己的好感度。
路人是無色的白，親善者是暖黃，而敵對者則是刺眼的紅。
顏色的深淺，對應著數值的高低。
視野 ** ，一個半透明的白色感嘆號正靜靜懸浮在母親趙秀芹的頭頂。
陳守望心神微動，意念如絲線般探出，輕輕觸碰那枚光點。
剎那間，一行行冷冰冰的數據流涌入腦海。
姓名：趙秀芹
年齡：43歲
健康狀態：慢性支氣管炎伴輕度肺氣腫（進行中）
緊隨其后的，是母親此刻破碎而瑣碎的心聲。
*“這孩子這兩天怎么沒精打采的？千萬別是又去村頭那幾個不三不四的地方鬼混了……”
*
*“這鞋底子總算納到頭了，五毛錢到手，夠買兩三斤鹽巴。
就是手里這針腳有點散，回頭還得再補補。”
*
屏幕上的小字如同重錘，狠狠砸在陳守望的心口。
他喉頭一緊，鼻腔泛起一陣酸澀，眼眶瞬間就熱了。
上一世，直到母親咳著血被抬進醫院，他才驚覺母親的肺病早已病入膏肓。
可那時家里窮得叮當響，連住院押金都湊不齊，他只能跪在醫院冰冷的走廊里，一巴掌接一巴掌地抽自己的臉，絕望得想要撕心裂肺。
“娘。”
陳守望強壓下翻涌的情緒，聲音沙啞得不像話，“您歇會兒吧，這活兒我來干。”
“得了吧，你小子”
趙秀芹笑著啐了一口，眼角的皺紋舒展開來，“你那雙手糙得像耙子，別一會兒把麻繩給拽斷了。
趕緊把你那碗粥喝了，完事兒去村口老張家打兩斤鹽，錢就在炕席底下壓著。”
陳守望乖巧地點點頭，轉身端起灶臺上的大碗。
碗里是稀得能照見人影的苞米碴子粥，里面零星飄著幾塊切得厚厚的紅薯。
這就是陳家開春以來最豐盛的一頓早飯。
就在他低頭喝粥的瞬間，視線邊緣的小地圖忽然跳動了幾下，幾個微弱的光點在屋內亮起。
目光掃過屋角那堆落滿灰塵的農具，一枚白色的標記赫然在目。
陳守望再次點開詳情。
物品：半舊鐵鍬
損耗度：刃口嚴重磨損
使用反饋：需額外消耗20%體力
建議方案：前往村東頭找王鐵匠，花費一毛錢進行加鋼處理
備注：磨鋒利后，這把鏟子還能陪你征戰三五載！
緊接著，窗臺上那只斑駁的搪瓷缸子也亮了。
物品：“勞動光榮”
搪瓷缸
瑕疵：底部存在細微裂縫，漏水概率3%
臨時補救：豬油混合草木灰填補
**故事：此乃令尊***于1968年公社挖渠大會戰中的榮譽獎品
甚至連墻角一只剛竄過去的田鼠都沒放過。
目標：田鼠
體重：約200克
藏身處：灶臺后方磚縫
庫存：約三兩糧食
威脅等級：低
動態追蹤：正在猶豫今晚是否要冒險偷吃房梁上掛著的半串干辣椒以改善伙食
看著這些細致入微到近乎荒誕的信息，陳守望心中那股因重生而產生的虛幻感，逐漸沉淀為一種前所未有的篤定與踏實。
這所謂的金手指，確實有點東西。
飯畢，陳守望揣著母親悄悄塞給他的五毛錢，推門而出。
陳家屯的最東頭，三間土坯房圍成個小院，和村里絕大多數人家沒什么兩樣。
西廂是倉房，東邊則是**——不過此刻圈內空空蕩蕩。
去年那頭肥豬過年時被宰了，大半賣了換回現金，小部分留作人情往來，如今只剩下缸底那一層腌肉，留著以備不時之需。
剛跨出院門，隔壁院子里便走出個中年婦女。
那是前院的劉嬸，劉桂花。
陳守望下意識抬頭，只見她頭頂同樣懸浮著一個白色的感嘆號。
村口的風帶著股土腥味，吹得人面皮發緊。
劉嬸正倚在自家那扇斑駁的木門框上，手里還攥著半截沒納完的鞋底。
見陳守望邁過門檻，她那雙精明的眼睛瞬間瞇成了一條縫，像是看見了什么洪水猛獸。
“喲，這不是老陳家的那個混世魔王嗎？”
劉嬸嘴上掛著客套的笑，身子卻不動聲色地往門后縮了縮，那只粗糙的大手死死扣住門栓，指節都泛了白，“今兒個太陽挺毒，你是打算去哪兒禍害別人啊？”
陳守望腳步未停，神色淡漠得像是一潭死水：“去趟村口買鹽。”
“哦，買鹽啊……”
劉嬸拖著長音，眼神在他那張過于俊朗的臉上打了個轉，隨即嗤笑一聲，仿佛聽到了什么*****，“長得倒是個人模狗樣，可惜腦子是個漏斗，裝不住事兒。
你可得離我家二丫遠點，別回頭又像上輩子那樣，把人姑**名聲給敗壞了，讓全村人戳脊梁骨。”
陳守望嘴角微不可察地**了一下。
上輩子？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