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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部血中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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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說簡介

《六部血中策》是網絡作者“落英神君”創作的現代言情,這部小說中的關鍵人物是歐陽澈歐陽家,詳情概述:大夏歷七百六十三年,深秋。南宮璞玉站在府邸最高的望月樓上,望著西南方向綿延起伏的遠山輪廓。暮色將天際染成一片暗紅,像是用舊血浸透的絹帛。風從北面吹來,裹挾著塵土與鐵銹的氣味——那是邊境的方向,大炎與北滄交界處的雁門關,最近三個月來一直籠罩在若有若無的烽煙中。他不過十六歲,身形卻已比同齡人高出整整一頭。肩寬腰窄,站在暮風里像一柄還未出鞘的刀。眉目生得極俊朗,鼻梁挺直,眼尾微微上挑,本該是極張揚的長相...

精彩內容

大夏歷七百六十三年,深秋。
南宮璞玉站在府邸最高的望月樓上,望著西南方向綿延起伏的遠山輪廓。暮色將天際染成一片暗紅,像是用舊血浸透的絹帛。風從北面吹來,裹挾著塵土與鐵銹的氣味——那是邊境的方向,大炎與北滄交界處的雁門關,最近三個月來一直籠罩在若有若無的烽煙中。
他不過十六歲,身形卻已比同齡人高出整整一頭。肩寬腰窄,站在暮風里像一柄還未出鞘的刀。眉目生得極俊朗,鼻梁挺直,眼尾微微上挑,本該是極張揚的長相,可那雙眼睛太過沉靜,安靜得不像十六歲的少年人。
十六年。他已經在這個世界里活了十六年了。
前世的記憶像一場褪色的舊夢,偶爾在深夜里浮上來,提醒他曾經有過另一個名字、另一種人生。他從記事起就學會了不動聲色地觀察——觀察這個以武為尊、以力稱雄的天下,觀察那些舉手投足間能劈山斷河的武道高手,觀察大炎王朝這座看似穩固的龐然巨物內部,那些看不見的裂縫正在如何一寸寸擴張。
"世子。"身后傳來輕穩的腳步聲,是他最信任的近侍夜闌。夜闌比他大三歲,身形瘦長,走路幾乎沒有聲音,像是生在陰影里的人。"老爺請您去前廳。"
南宮璞玉轉過身來。夜闌垂著眼,神色如常,但他注意到對方袖口下微微蜷起的手指——夜闌只有在緊張的時候才會這樣。
"出什么事了?"
"前線急報。雁門關……丟了。"
南宮璞玉的動作頓了一瞬。
大炎與北滄的邊境摩擦持續了整整一個秋天,但所有人都以為那不過是例行的試探。北滄人每年入冬前都會南下劫掠幾座村莊,搶些糧草牲畜,大炎的邊軍也年年據關而守,雙方默契地維持著一種心照不宣的平衡。可雁門關不同——那是大炎北境三關之首,自大炎立國以來從未陷落過。
"誰傳來的消息?"
"慕容烈將軍的親筆軍報。"夜闌的聲音壓得更低了,"三日前到的,被兵部押了兩天,今天才遞到御前。朝中……已經炸了。"
南宮璞玉走下望月樓時,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府中各處廊檐下掛起了燈籠,昏黃的光暈在秋風中搖晃,把石板路上的落葉影子拉得忽長忽短。他穿過三道垂花門,走進前廳時,父親南宮仆射正背對著他站在廳中那幅巨大的九州輿圖前。
南宮仆射今年四十二歲,正當壯年。他是大炎僅存的四位異姓藩王之一,封地在北境三郡,治所就在距離雁門關不過三百里的云中城。二十年前北滄鐵騎南下,老王爺南宮玄戰死沙場,年僅二十二歲的南宮仆射臨危受命,率殘部死守云中城十三日,硬生生將北滄十萬大軍擋在了城門之外。那一戰之后,先帝親自為南宮府題了"鐵血丹心"四字匾額,至今還掛在正堂之上。
但現在,南宮璞玉看著父親的背影,只覺得那個曾經能單手舉鼎的北境擎天柱,此刻竟顯出幾分佝僂來。
"父親。"
南宮仆射沒有回頭,聲音沉得像從地底冒出來的:"你看這輿圖。"
南宮璞玉走過去,站在父親身側。九州輿圖上用朱砂標著各勢力疆界——大炎居中,北面是北滄的廣袤草原,南面是南離的錦繡水鄉,東面是無歸城的獨立地界,西面是赤巖部的蒼茫**,西北角的霜狼部標注在一片雪山之間。六種顏色在大夏**上犬牙交錯,像六頭巨獸各自盤踞一角,彼此虎視眈眈。
而此刻,最北面那道本該牢不可破的**線,在雁門關的位置裂開了一個觸目驚心的缺口。
"雁門關守將是誰?"南宮璞玉問。
"歐陽澈。"南宮仆射終于轉過身來,燭火映著他的臉,眼窩深陷,顴骨上有一道舊年留下的刀疤,此刻那疤痕泛著暗紅色。"他是歐陽家這一代最出色的子弟,九界第五重的高手。守雁門關三年從未出過差錯。但三日前北滄同時從三個方向發起進攻,東面有小股騎兵繞過雁門關直撲懷遠鎮,西面有人在雪狼谷佯攻,歐陽澈分兵應敵,正面就被鐵猊一槍挑破了關門。"
鐵猊。這個名字讓南宮璞玉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
北滄王朝的鎮國大宗師,超界之境,人稱"碎岳槍"的軍神。傳說他一槍之力能劈開整座山崖,當年北滄先帝重病,邊境六部聯合來犯,鐵猊單槍匹馬沖入敵陣,一槍貫穿了敵軍主將的胸膛,而后橫槍立馬,六部聯軍無人敢上前一步,最終潰散而逃。那是十五年前的事了,但至今北境的老兵提起那場"一槍退萬軍"的傳說,眼里還會燃起某種復雜的光——恐懼、敬畏,以及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向往。
"鐵猊親自出手了?"南宮璞玉的聲音很穩,但他能感覺到心臟在胸腔里跳得比平時快了一拍。"這意味著北滄……"
"意味著北滄要打一場真正的戰爭。"南宮仆射接過話頭,從袖中抽出一封密信遞給兒子,"兵部的邸報被人動過手腳,這是慕容烈讓人快馬送來的原件。你自己看。"
南宮璞玉展開信箋。慕容烈的字跡潦草而凌厲,像刀刻出來的。信上說雁門關失陷的消息被兵部壓了三天,期間北滄前鋒已經越過雁門關深入大炎境內一百余里,沿途四座軍鎮、十七個村莊全部被焚掠一空。更關鍵的是最后一行字——
"鐵猊入關后并未繼續南下,而是駐兵雁門關內按兵不動。疑其另有圖謀。"
"按兵不動?"南宮璞玉抬頭看向父親,"鐵猊親自破關卻不乘勝追擊,這不正常。"
"你也看出來了。"南宮仆射眼中閃過一絲欣慰,但那欣慰轉瞬即逝,被更深重的憂慮取代,"你跟我來。"
父子二人穿過前廳側門,走進一間不起眼的書齋。南宮仆射按下書架上第三格一只青銅貔貅,書架無聲地向兩側滑開,露出一條通往地下的暗梯。南宮璞玉跟著父親走下去,經過三道機關門,最后進入一間約三丈見方的石室。
石室里沒有窗,四壁嵌著夜明珠,幽幽冷光照著滿墻的輿圖和文書。最中央的石臺上攤著一幅比前廳那幅更精細百倍的地圖,上面用各種顏色的細線標注著各勢力的兵力分布、糧道走向、關隘要害。南宮璞玉認出其中很大一部分標注來自無歸城——只有那里的情報販子才能弄到這樣精確的信息。
"這些東西我攢了十年。"南宮仆射站在石臺前,目光掃過那些密密麻麻的標注,聲音里有一種疲憊的銳利,"十年前先帝駕崩,新帝繼位,我就知道大炎早晚會有這一天。朝中看似鐵板一塊,實則四大柱國各懷心思,嬴家人自己都坐不穩那把龍椅。"
南宮璞玉靜靜聽著。他當然知道這些。前世記憶讓他比同齡人多了一雙能看透帷幕的眼睛,在別的少年還在習武讀書、憧憬建功立業時,他已經在暗中整理父親收集的那些情報,將各方勢力的明爭暗斗在腦中拼成一幅完整的圖景。
大炎王朝號稱九州正統,但正統這兩個字,有時候就是最大的靶子。北滄人虎視眈眈,南離人笑里藏刀,西邊的赤巖部隨時可能翻過**來分一杯羹,而那座永遠中立的無歸城里,每天都有無數人在計算著大炎什么時候會倒下、倒下了之后從哪塊肉下手。
"雁門關一破,云中城就成了前線。"南宮仆射的手指在地圖上點了一下云中城的位置,"鐵猊按兵不動,說明他在等什么。要么是等后續大軍集結,要么是……在跟什么人做交易。"
"兵部壓軍報三天。"南宮璞玉忽然道,"父親覺得,是兵部的人在替誰遮掩?"
南宮仆射看了他一眼,沉默了片刻,才說:"兵部尚書上官卿,是上官家的人。而上官家……是二皇子嬴稷的母族。"
這話說得已經很明白了。二皇子嬴稷,今年二十歲,文韜武略在幾位皇子中算得上出眾,但大炎立長立嫡的傳統擺在那里,東宮之位早就定了大皇子嬴徹。可嬴徹此人平庸怯懦,三年前南離使臣來朝時出言不遜,嬴徹竟嚇得在宴席上打翻了酒盞,此事傳遍朝野,從此"酒盞太子"的諢號就跟了他一輩子。
二皇子有心思,兵部有動作,雁門關的軍報被壓三天……這三件事連在一起,指向一個讓人脊背發涼的結論。
"他們想讓北滄人再深入一些。"南宮璞玉慢慢說,"云中城如果被圍,**必然要派援軍。到時候糧草調度、兵源調撥……二皇子的人可以趁機動許多手腳。如果云中城守不住,南宮家作為北境唯一的異姓藩王,最好的結果是被撤藩問罪,最壞的結果……"
他沒有說完。但父子二人都知道最壞的結果是什么。
滅門。
南宮仆射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燭火映著他臉上那道舊刀疤,暗紅得像是剛剛才裂開的新傷。"我明天上朝面圣。"他說,"無論如何,請陛下速派援軍。云中城有三萬守軍,但三萬人不可能擋住北滄的傾國之兵。"
"父親。"南宮璞玉忽然說,"如果陛下不派呢?"
南宮仆射的睫毛顫了一下。
"如果二皇子的人已經在陛下身邊安插了足夠多的身意,如果陛下覺得一個藩王的死活比不上京城里的權力平衡,如果……"南宮璞玉的聲音越來越輕,每一個字卻越來越重,"父親打算怎么辦?"
漫長的沉默。
石室里的夜明珠幽幽地亮著,照在父子二人相似的面容上。南宮璞玉繼承了父親挺拔的鼻梁和深邃的眼窩,但那雙過于沉靜的眼睛,卻像從另一個靈魂里帶過來的。
"璞玉。"南宮仆射終于開口,聲音啞了,"你還記得你五歲那年,我教你背的第一句家訓是什么?"
"南宮家世代守土,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記住就好。"南宮仆射拍了拍兒子的肩,掌心滾燙,"你先回房去,明天一早隨我**。"
南宮璞玉張了張嘴,最終什么都沒說,躬身退了出去。
他沿著暗梯回到書齋,書架在他身后無聲合攏。夜闌等在外面,見他出來立刻迎上:"世子,楚先生來了,在偏廳候著。"
楚驚風。南宮府的客卿,三年前從無歸城來投,明面上是個不得志的門客,但南宮璞玉知道父親極倚重他。楚驚風精通奇門遁甲之術,尤其擅布陣——不是戰場上那種萬人軍陣,而是更精微的東西。三年前南宮璞玉曾親眼見他用七塊碎石在院中擺了一個極簡的陣法,一只誤入的鷹隼繞著那幾塊石頭飛了三圈,竟再也找不到出去的路,最后力竭墜地。
"請他到我的書房來。"南宮璞玉說。
半盞茶后,楚驚風推開書房的門。此人三十出頭,容貌清癯,一襲青衫洗得發白,但那雙眼睛亮得驚人,像是兩粒浸在水中的黑曜石。他進門先不落座,而是走到窗前推開半扇窗,探頭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才轉過身來。
"世子,老夫今晚必須說一句逾矩的話。"楚驚風的聲音極輕,每個字卻咬得極清楚,"請世子盡快安排人手,將府中老弱婦孺分批轉移至東面——最好不要走官道,走南面的小路繞去無歸城方向。"
南宮璞玉正在為自己斟茶的手停住了。他抬眼看向楚驚風:"先生何出此言?"
"今夜三更前,必有變故。"楚驚風走到桌前,蘸著茶水在桌面上畫了一個極簡單的圖形——三條線從三個方向圍向一個點。"白天老夫在城中走了一圈,南門外的集市今日比往常多了三成陌生面孔。這些人看著像是行商,但他們的鞋子不對。普通行商走遠路穿的是布鞋或草鞋,那些人穿的卻是皮靴——北滄人騎**皮靴。"
"北滄的探子已經混進云中城了?"
"不止。"楚驚風搖頭,"老夫讓夜闌去查了其中一人的落腳處,發現他們住的是城西的八方客棧。八方客棧的東家,是三年前從京城來的一個商人,姓李。而這位李東家的姨母,是兵部上官家一個管事的續弦。"
茶壺里的水已經冷了。南宮璞玉給自己倒了半杯,端起來抿了一口,澀意沿著舌根漫開。
他忽然想起了三年前的事。那時他十三歲,隨父親**面圣。返程時路過京郊一座茶亭歇腳,他無意中聽見隔壁桌兩個京城官員在低聲交談,其中一人說:"南宮家占了北境三郡這么多年,也該吐出來了。云中城那塊地方,給了二皇子的人來管,不比給個外姓藩**?"另一人笑道:"急什么,等時機。北滄人想南下,南宮家想守土,讓他們打唄,打得越狠越好。鷸蚌相爭……"
當時他只當是官員之間的牢騷話,回府后跟父親提了一嘴,父親沉默良久,只說了句"知道了"。現在想來,那時就已經有人在布局了。三年。這場棋局下了整整三年,而南宮家直到今天才看清棋盤上的所有落子。
"先生。"南宮璞玉放下茶杯,聲音很輕,"你方才說,三更之前必有變故。什么變故?"
楚驚風看著他,那雙黑曜石般的眼睛里有一種奇異的平靜。"世子,你父親今晚在書房里跟你說的話,老夫大約能猜到。他讓你明早隨他**——但他根本沒打算讓你**。他把你交到老夫手里,是讓老夫今夜帶你走。"
南宮璞玉猛地站起身來。他身形高大,這一站幾乎遮住了身后的燭光,投下的影子將楚驚風整個人籠罩其中。"你說什么?"
"雁門關丟了三天,京城里壓了三天軍報。但如果老夫猜得不錯,今夜子時,會有一份新的軍報送入宮中——內容不是雁門關失陷,而是南宮仆射通敵叛國,私開雁門關放北滄軍入境。"楚驚風一字一句,聲音平靜得像是念一篇跟自己毫無關系的公文,"證據會做得很像。你父親這些年搜羅的情報、各勢力間往來的私信,足夠拼湊出一個通敵的假象。等陛下龍顏大怒,二皇子的人立刻會請旨剿滅南宮滿門。到時候**的兵和北滄的兵一南一北夾擊云中城,南宮家就是長了翅膀也飛不出去。"
書房里安靜得能聽見燈花爆開的噼啪聲。
南宮璞玉站在桌案前,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他十六年的人生像一卷被突然扯開的畫卷,那些他曾經覺得只是"有趣"的觀察碎片——父親每次**后越來越沉默的嘴角,夜闌偶爾深夜外出歸來的腳步聲,府中賬目上那些去向不明的銀兩——此刻全部拼合在一起,構成一個冰冷而完整的答案。
"父親早就知道了。"他慢慢說,"他早就知道有人要對付南宮家。他一直在準備。"
"是。"楚驚風點頭,"你父親三年前就開始布局后手。云中城地下有一條密道,直通城外三十里的寒鴉嶺。寒鴉嶺里有糧草、兵甲、銀票,足夠三百人隱匿三個月。老夫今夜的任務,就是帶你走那條密道,在**動手之前離開云中城。"
"我父親呢?"
楚驚風沉默了一息。"你父親說過一句話。他讓老夫轉告你:南宮家世代守土,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所以他打算留在云中城。"
"作為誘餌。"楚驚風說,"沒有人會追擊一個已經逃走的世子。但如果南宮仆射還在城中,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會集中在他身上。你走得越遠,他就越安全。"
南宮璞玉閉上眼睛。
十六年來他第一次覺得那些前世記憶帶來的冷靜有些不夠用了。他腦子里飛速轉著無數種可能性——如果現在去勸說父親一同離開?不可能,父親決定的事從來沒有人能改變。如何聯絡城中那些忠于南宮家的舊部?時間不夠了,而且誰知道那些人里有沒有被收買的。如果干脆不走,跟父親一起守城?
"世子。"楚驚風輕輕叫了他一聲,"你父親讓你走,不只是為了讓你活命。南宮家在北境經營三代,你父親那些年暗中布下的棋子、收集的情報、培養的人脈……如果你不活著出去,這些東西就全部白費了。"
南宮璞玉睜開了眼。
他走到窗前推開那扇半開的窗,深秋的夜風灌進來,涼得刺骨。西北方向的天空中有一片極淡的暗紅色,不知是遠方的烽火還是城中哪處宅邸的燈火映在了云上。
十六年前他來到這個世界時,一個聲音在意識深處對他說過一句話。那句話像一粒種子埋在心底,這些年悄無聲息地生長,到了今天終于破土而出——
"這世道已經爛透了。但你來了,就是為了讓它換個活法。"
"先生。"南宮璞玉轉過身來,那雙沉靜了十六年的眼睛里終于燃起了火光,"要走可以。但我有件事要先做。"
"何事?"
"給我一炷香的時間。"南宮璞玉說,"我要去見一個人。"
他推開書房的門,夜闌無聲地跟在身后。兩人穿過兩道回廊,拐進北跨院一座不起眼的小樓。小樓里沒有點燈,但南宮璞玉知道里面住著誰。
他抬手叩了三下門。
門從里面打開,露出一張年輕女子的臉。那女子約莫十八九歲,穿一身素白衣衫,長發松松散散地挽在腦后,容貌極清麗,但眉眼間有一種說不出的冷冽——像是雪山之巔終年不化的冰,美則美矣,靠近了要凍死人。
"小姐。"南宮璞玉說,"我現在要問你一件事。你必須如實回答。"
女子看著他,那雙寒冰般的眼睛里忽然閃過一絲極細微的笑意。"慕容雪什么時候騙過你?"
慕容雪。大炎四大柱國之一慕容家的嫡女,五年前被送到云中城"歷練",名義上是在南宮府學習治軍之道,實則連三歲小孩都看得出來——她是人質。四大柱國之間互相送質子是常態,但慕容家把嫡女送進一個異姓藩王府中,心思不言而喻。
這五年里慕容雪在南宮府中幾乎無聲無息,每日讀書習武,偶爾跟南宮璞玉下一盤棋。兩個人都心知肚明對方的身份和處境,從不刻意親近,也從不刻意疏遠,保持著一種微妙的默契。
但南宮璞玉知道她這五年搜集了多少東西。慕容家在大炎權勢滔天,慕容雪作為嫡女,她能接觸到的信息、能動用的暗線,遠超一個十六歲的世子想象。過去三年里,她每年離府兩次"回家省親",但每次回來都會無意間在棋盤邊落下一些碎語:"我二哥最近跟上官家的人走得很近"、"父親上個月去了趟南離,說是治病,但帶回來一個南離的毒師"、"京城里有個謠言,說北滄跟二皇子私下有盟約"。
那些碎語看似漫不經心,但在南宮璞玉腦中連起來,就是一張越來越清晰的圖。
"我要出城了。"南宮璞玉站在門前的月色里,言簡意賅地說,"從今夜起,南宮府不再安全。你跟不跟我走?"
慕容雪靠在門框上,月光把她素白的臉照得近乎透明。她看了南宮璞玉一會兒,忽然笑了——那是南宮璞玉五年來第一次見她這樣笑,整張臉都活了起來,像冰面下忽然涌出了**。
"等你這句話等了三年了。"她說,"我去拿劍。"
不到半盞茶的時間,慕容雪已經換了一身利落的深色勁裝,腰間掛著一柄三指寬的細劍,背上一個小包袱。她走出來時正撞上匆匆趕來的楚驚風,楚驚風見她這副裝扮愣了一下,隨即向南宮璞玉投去一個復雜的眼神。
"世子想清楚了?慕容小姐一旦離開云中城,慕容家跟南宮家之間那層窗戶紙就徹底捅破了。"
"五年了,那層窗戶紙早該捅破了。"南宮璞玉說,"況且先生覺得,如果今夜慕容家也參與了這場局,小姐留在府中會是什么下場?"
楚驚風沉默了一瞬,終于點頭。"也罷。走吧,密道入口在祠堂后面,時間不多了。"
三人穿**色中的南宮府邸。府中此刻還算平靜,下人們仍在照常值夜,巡府的侍衛提著燈籠每隔一炷香經過一條甬道。但南宮璞玉注意到,府里比平時少了許多人——那些父親最倚重的老侍衛、那幾個從祖父時代就在府中的忠仆,今夜全都不見了蹤影。父親早就把能撤的人都撤走了,留下的都是不知情者,用來維持"一切如常"的假象。
祠堂后面有一口枯井,楚驚風在井沿某處按了一下,井壁上無聲地滑開一道暗門。暗門后是一條僅容一人通過的窄道,石階向下延伸,看不見盡頭。
南宮璞玉回頭最后望了一眼南宮府。燈火如常,廊檐下的燈籠在風中輕晃,遠遠能聽見更夫敲梆子的聲音。一切看起來和過去十六年沒有任何不同。
但他知道,過了今夜,這一切都不會再有了。
"走吧。"他說,第一個踏入了暗門。
密道比想象中更長。三人走了大約兩刻鐘,腳下終于從石階變成了土路,空氣中的霉味也漸漸散開,能嗅到泥土和枯草的氣息。楚驚風在最前面探路,每走幾十步就停下來側耳聽一聽上方有無動靜。
"上面是城西的亂葬崗。"楚驚風低聲說,"再往前一百步就是出口。出去之后沿寒鴉嶺山腳向西走,大約二十里有個廢棄的獵戶窩棚,里面有備好的馬匹和干糧。"
"等等。"慕容雪忽然停下腳步。她從懷中摸出一只巴掌大的銅鏡,鏡面在黑暗中竟微微泛著熒光。她凝神看了一息,臉色微變。"外面有人。"
楚驚風猛地轉身。"多少人?"
"三個。都是高手。"慕容雪收起銅鏡,手指已經搭上了劍柄,"其中一個人的腳步我認得——顧言。北滄狼牙衛的副統領,九界第七重。"
夜闌不知何時已經無聲無息地貼在了密道出口處的陰影里。他比了個手勢:三個,一左一右一前,呈品字形圍住了出口。
南宮璞玉閉了閉眼,腦中飛速轉動。北滄的狼牙衛出現在云中城外的亂葬崗,守著一個密道出口——這說明對方不僅知道南宮府有密道,連出口位置都一清二楚。今夜這場局布得如此周密,南宮府的秘密早就被透了底。
"顧言不是來**的。"他忽然說,"如果他們要斬盡殺絕,直接堵在密道里放火熏煙,我們一個都跑不掉。他們守在出口外面,是要活捉。"
"活捉誰?"慕容雪問。
"活捉南宮仆射之子。"南宮璞玉的聲音很平靜,"我父親是誘餌,我也是。一個活著的藩王之子,比死了的有用得多。北滄人要拿我當**,逼我父親投降,或者在天下人面前坐實南宮家通敵的罪名。"
"那怎么打?"夜闌的聲音從陰影里飄過來,輕得像一陣風。
南宮璞玉想了想。"先生,你的陣法能困住那個九界七重的高手多久?"
楚驚風看了看密道口的方位,又看了看南宮璞玉的臉,說:"若以出口三丈為界布四象鎖之陣,能困住九界七重大約一盞茶。但布陣需要三十息時間,而且必須有人把顧言引到陣眼位置上。"
"我去。"夜闌說。
"你不能去。"南宮璞玉按住他的肩,"你的長處是潛行刺殺,正面引敵不是你的活兒。"
"那誰去?"慕容雪皺眉,"你?你一個境界都還沒穩定下來的——"
"所以需要你。"南宮璞玉轉過頭,看著慕容雪在黑暗中發亮的眼睛,"慕容小姐的霜寒劍訣,顧言一定認得。大炎四大柱國慕容家的嫡女出現在云中城外,北滄人一定會想活捉你。你只要在他面前露一面,他必然追上來。等追入陣中,楚先生啟動陣法困住他,我和夜闌從兩側包抄解決剩下兩個。"
慕容雪挑眉。"你倒是會安排人。那我怎么脫身?
"拖到我放倒那兩個雜兵,然后夜闌從背后射他一箭。"南宮璞玉說,"九界七重被陣法困住的時候背門全開,夜闌的箭能破防。他吃痛必退,我們趁勢沖出去往寒鴉嶺跑。進了山他們就追不上了。"
密道里安靜了片刻。
然后慕容雪輕輕笑了一聲。"南宮璞玉,你這個人真的很適合當軍師。"她拔出那柄三指寬的細劍,劍身在黑暗中泛著冷冷寒光,"走吧,我引他。"
出口處的遮掩是一叢亂蓬蓬的荊棘。慕容雪悄無聲息地撥開一條縫鉆了出去,身形一擰已掠出三丈外。月光下她白衣如雪,劍氣乍起時整個人像一瓣從枝頭墜落的寒梅。
"誰?"北面傳來一聲低喝。隨即一道魁梧的身影拔地而起,手中一桿長槍帶著凜冽罡風直取慕容雪背后——
"大炎慕容家的劍?"那人聲音里帶著驚喜的狂意,"小娘子別跑——"
話音未落,慕容雪身形一轉,劍鋒在月色中劃出一道銀弧,堪堪擋住那一槍。兩兵相交的剎那,她借力向后滑出數尺,恰好退入了楚驚風布好的陣眼位置。
"起!"楚驚風不知何時已經貼在出口外的矮坡上,雙手結印向地面一按。方圓三丈內的泥土忽然泛出淡淡金光,那些碎石子像是被無形的線牽動著飛速排列,瞬間構成了一個奇異的圖案。沖入陣中的魁梧身影頓了一下,像是撞上了一面無形的墻,動作肉眼可見地慢了半拍。
"就是現在!"南宮璞玉低喝一聲,從出口撲了出去。
他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柄短刃——那是臨出門時從書房暗格里摸來的,父親藏了多年的"蟬翼刀",薄如蟬翼卻鋒利無匹。月光下他身形極快,像一道拉長的影子射向左側那個狼牙衛。那人顯然沒料到密道里還會沖出來人,倉促舉刀格擋,卻被南宮璞玉側身一避從腋下切入——
刀鋒入肉的悶響。那人悶哼一聲,捂著右肋軟倒下去。
右側的狼牙衛反應快了一些,已經抽出腰間短斧朝南宮璞玉劈來。但夜闌比他更快——一支漆黑的羽箭從出口方向無聲射出,精準地釘入那人持斧的手腕。短斧脫手,慕容雪從陣中閃身而出,一劍橫抹,那人喉間綻開一線血痕,仰面倒地。
陣中的顧言此刻已經掙脫了大半束縛,他怒吼一聲,手中長槍猛地一擰,金光織就的陣紋寸寸碎裂。楚驚風噴出一口血,踉蹌后退三步。
"走!"
夜闌的第二支箭已經搭上了弦,弦聲如裂帛——那支箭帶著古怪的弧度繞過顧言正面,竟從背后射入他的左肩胛骨下方。顧言悶哼一聲,長槍拄地穩住身形,眼中兇光暴漲。
但南宮璞玉已經扯著慕容雪沖出了包圍圈,三人頭也不回地朝寒鴉嶺方向狂奔而去。身后傳來顧言暴怒的吼聲,以及長槍劃破空氣的尖銳呼嘯,那聲音越來越遠,終于被密林吞沒了。
三人沖入寒鴉嶺時,東方天際已經泛起一線灰白。深秋的山林里霧氣彌漫,腳下的枯葉積了厚厚一層,踩上去沙沙作響。又跑了大約三四里,楚驚風終于撐不住靠在了一棵老松上,彎腰喘了半晌。
"先生沒事吧?"南宮璞玉遞過水囊。
楚驚風擺擺手,擦去嘴角的血跡,臉上卻露出一絲笑意。"老了老了,布個四象鎖都被震**。老了。"
慕容雪靠在對面的樹干上,手里還攥著那柄細劍,劍身上沾著血跡。她低頭看了看那些血,又看了看南宮璞玉,忽然說了一句話:"你方才出手那一下,刀路不是南宮家的。"
南宮璞玉正在檢查蟬翼刀有無缺口,聞言手上的動作停了一瞬。
他不記得自己前世學過任何刀法。但方才沖出密道時,身體先于意識做出了反應——那一刀削、一轉、一送,干凈利落到他自己都覺得陌生。像是身體深處藏了什么東西,在生死關頭自己醒了。
"不知道。"他說,把蟬翼刀收回鞘中,聲音很輕,"可能是……急中生智吧。"
慕容雪看了他一會兒,沒再追問。她收起劍,從包袱里翻出一塊干糧掰成兩半,一半遞給南宮璞玉。南宮璞玉接過來,咬了一口,麥粉的粗糙感在舌尖上散開,混著方才的血腥氣,有種奇異的真實感。
寒鴉嶺的晨霧漸漸散開,露出遠處連綿的山脊線。那山脊線的盡頭,是東面那座永遠中立的城——無歸城的方向。
"走吧。"南宮璞玉站起來,把剩下的半塊干糧揣進懷里,"天亮之前要趕到那個獵戶窩棚。父親在馬匹旁邊還藏了一份東西,是留給我的。"
"什么東西?"
南宮璞玉抬頭望向東方。晨光初透,把林間的霧氣染成淡淡的金紅色。他沉默了一息。
"我不知道。但父親說,那東西能讓我知道——這個天下,應該怎么重新活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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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云中城破。
消息傳到京城時,南宮仆射已經據城死守了兩天兩夜。三萬對十萬,大炎的援軍始終沒有出現。第三天黎明,北滄鐵騎從南門攻入城中,南宮仆射在正堂焚毀了所有文書輿圖,提劍率最后三十七名親衛死戰,力竭而亡。
**的旨意比北滄人的刀慢了一步。兵部的人在南宮府中搜出一封"通敵密信",奏請陛下滅門。但那時南宮府的祠堂只剩下一座空蕩蕩的院子,枯井被碎石填平,密道的痕跡被火燒得一干二凈。
大炎皇帝嬴無赦看著那份"通敵密信"看了很久,最終只說了三個字:"知道了。"
三個月后,江湖上開始流傳一個消息:南宮璞玉在無歸城現身了。他身邊跟著一個用劍的白衣女子和一個奇門術士,還收留了一個被南離追殺的毒師少女。
而關于那一夜云中城失陷的真相,有人悄悄在茶樓酒肆里傳——說南宮仆射根本不是什么通敵叛國,他是被人賣了。賣他的人不是北滄人,是大炎自己人。
這傳言傳了一陣就被人壓了下去。但壓在底下的東西,從來不會消失。它只是等著一只手把它重新挖出來。
而那雙手,此刻正在無歸城的街頭,看一家兵器鋪子里剛剛出爐的劍。
他很高,很年輕,一雙眼沉靜得像深潭。
他叫南宮璞玉。
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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