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梔從馬車上跳下來的時候，膝蓋直接軟了，她整個人往前栽，手撐了一下泥地才沒摔個狗啃泥。泥是稀的，涼得她一哆嗦。她沒敢回頭，身后那聲“姐姐”還是清清楚楚追過來，貼著她后頸，跟刀片似的。
藥勁兒已經躥上來了。那杯茶她只抿了一口，可就這么一口，從喉嚨燒到胃里，又從小腹往上返。溫梔咬住后槽牙，用指甲掐自己掌心，掐得皮肉翻起來，血滲進袖口。疼能讓她清醒一點，她拔腿就跑，往山路里頭鉆，不敢走官道，路上太亮堂，馬車跟過來一照一個準。
山路比她想得難走，雨下得密，打在臉上生疼，裙擺一會兒就濕透了。濕布裹在小腿上，越走越沉，像有什么東西纏著她腳踝往下拖。她摔了兩回，一回崴了腳脖子，一回直接滑進溝里，手掌擦在碎石上，**辣的。溫梔爬起來繼續走，不敢停。山路拐了個彎，林子里透出一點亮光，昏黃黃的，被雨霧裹著，像隨時要滅。
溫梔撞開那扇門的時候，整個人已經站不住了。寺門沒拴，被她一推直接撞上墻，砰一聲悶響。她摔在青石板上，額頭磕了一下，眼前全是雪花。石板上的涼氣順著臉頰往胸口滲，她撐著胳膊想爬起來，但胳膊也在抖。她低頭，先看見一雙黑色僧靴。靴面干干凈凈，鞋底有一層薄泥，像是剛踩過雨地。
那人蹲下來，捏著她的下巴把她臉抬起來。手指是涼的，骨節硬，力道不大但穩。溫梔眼睛糊了一層水汽，看不太清楚，只看見一片灰僧袍和一雙深得嚇人的眼睛。
“溫梔”。
她腦子嗡了一聲，想知道這人怎么知道她名字，但藥勁燒得她嘴都張不開。她只來得及抓住他僧袍下擺，攥得指節發白，用最后一點力氣擠出兩個字：“救我。”
他就那么蹲著，拇指還捏著她下巴，看了她兩三息。然后他說：“我不救人。”語氣很平，像在說今天下雨一樣。溫梔胸口一窒，那藥就像專等著這一刻似的，猛地往上涌。她渾身的血都在燒，皮肉底下像爬滿了螞蟻。她不受控制地弓起脊背，手開始扯自己領口，指甲刮過鎖骨，拉出幾道紅印子。
“救我”溫梔懇求道。
他就那么看著她把衣領扯開，看她把自己抓出血，看她喘得像要斷氣。等她抖得連扯衣服的力氣都沒了，他才出手。他扣住她兩只手腕，往下一按，把她整個人壓在了**上。**里的舊棉絮被她壓得塌下去，后背貼著青磚，涼得她打了個激靈。蕭贊俯身湊近，嘴唇幾乎貼著她耳廓。溫梔聽見他說：“今日之后，你的命歸我。”聲音很輕，像在念一句佛經。溫梔沒聽完，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醒過來的時候，天已經蒙蒙亮。偏殿不大，供著一尊掉了漆的觀音，案上香灰積得厚厚的，落了一層細灰。溫梔躺在一張舊木榻上，身上搭著一件灰僧袍，袍角磨得起了毛邊。她翻了個身，渾身骨頭像被拆過又胡亂拼回去的，尤其手腕，一抬就抽著疼。低頭一看，兩只手腕上各一圈青紫的指印。她盯著那些印子看了一會兒，慢慢坐起來。嗓子干得冒煙，咽口唾沫都剌得疼。
木榻旁邊的矮幾上，擱著一只粗瓷碗。碗里的藥已經涼透了，黑乎乎大半碗，表面浮著一層油光。碗底壓著一張黃草紙，邊角撕得不齊，上面三個字：從后門走。筆跡硬邦邦的，收筆處沒一點猶豫。溫梔把字條拿起來看了看，又放下。她端起藥碗，藥汁灌進嘴里那一刻差點吐出來——苦得發麻，后味還帶點腥。她屏住呼吸一口氣灌完，把空碗頓在桌上，碗底磕出一聲脆響。她沒哭。從昨晚到現在，一滴眼淚沒掉。
她掀開僧袍下地，腿軟得差點跪下去。扶著榻沿站了好一會兒，等那陣頭暈過去，才慢慢挪到后門。后門就在觀音像后面的墻上，一扇窄窄的木門，門板舊得發黑，門閂一抽就開了。門外的晨霧灌進來，涼得她縮了下脖子。溫梔跨過門檻，走進霧里。霧濃得化不開，幾步外就看不清東西，路是碎石鋪的，踩上去硌腳。她走了十來步，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寺廟的后檐下站著一個人。灰袍，手里攥著一串佛珠，沒動，也沒看她。像一截枯木立在廊柱旁邊。晨光還沒透進來，那人影顯得很淡。溫梔看了兩息，轉回頭繼續走。他沒叫住她，也沒跟上來。腳步踩在碎石上，沙沙的，是她自己一個人的聲音。
走出那片霧的時候，天已經大亮。溫梔順著山路慢慢往下走，路還是滑的，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實了才邁下一步。裙擺拖在泥地上，又濕又重。她低頭看了一眼，渾身上下沒一塊干凈地方，泥點子濺到脖子上了。她伸手抹了一把，指尖蹭下來一層泥漿。走到一處稍微平緩的地方，她彎下腰想擰一擰裙擺的水。手剛摸到布料，就摸到一小片硬硬的東西。
溫梔把裙擺翻過來看。靠近膝蓋那一塊，沾著一層灰白色的香灰，混著泥水已經結了薄薄一層殼。她用指甲摳了摳，香灰底下露出半片泛黃的紙邊。她把紙片摳出來，放在掌心里。紙不大，指甲蓋大小，邊緣燒焦過，卷著黑邊。上面寫了幾個字，被雨水洇得有些模糊，只能勉強認出兩三個殘字。
溫梔盯著那幾塊墨跡看了很久。紙上的筆跡和那三個字的字條很接近，收筆的力道一樣硬。她把紙片翻過來，背面什么都沒有。袖口里還藏著那張從碗底抽出來的草紙，她摸出來比了比，紙質不一樣，草紙粗糙，這片紙要細一些。溫梔把它們疊在一起，重新塞回袖口最深處，貼著里衣的布料放著。
她直起身來，攏了攏衣領。指尖碰到鎖骨上那幾道她自己抓出來的印子，已經結了薄薄一層痂。她把手放下來，繼續往山下走。霧散了大半，官道就在前頭。路邊的野草上還掛著水珠，她走過去，草葉子蹭在裙擺上，又洇出一小片濕痕。溫梔沒再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