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烈景和三年,冬。
京城刑臺,大雪紛飛。
寒風卷著大雪,刮過空曠刑場,冷徹刺骨。偌大高臺染盡暗紅血色,洗不盡,吹不干。
霍家滿門,百年忠烈,一朝傾覆。
父兄戰死沙場的英名被污,被扣上通敵叛國的罪名。霍氏百余人,老少無一幸免,盡數冤死。
唯獨剩她霍昭,茍活至最后一刻,押赴刑臺,等著午時問斬。
囚衣破爛,滿身傷痕,手腳鐐銬沉重刺骨。她長發散亂,臉頰臟污,可一雙眼,猩紅凌厲,淬著蝕骨的恨,半點未滅將門嫡女的傲骨。
高臺之上,立著兩道光鮮刺眼的人影。
瑞王秦嶼川,她傾心癡戀、傾盡全力去輔佐的良人。
霍柔,她自幼疼惜、百般包容的庶妹。
此刻錦衣玉袍,珠翠加身,并肩而立,眉眼皆是掩不住的得意與溫存。
江山是她霍家打下來的,權位是她親手捧上去的。
最后,她霍家滿門白骨累累,成全了他們一對璧人,盛世榮華。
霍柔柔聲細語,字字陰毒:“姐姐,你看,霍家沒了,可我和王爺,會好好坐擁這萬里山河。你這一生太過執拗,占了不屬于你的一切,落得這般下場,皆是活該。”
秦嶼川垂眸看她,眼底只剩冰冷漠然,無半分舊日情分。
“霍氏罪證確鑿,你無怨可訴。”
一句定罪,輕飄飄,碾碎她數年真心,碾碎霍家百年忠名。
周圍官兵林立,刀戈森冷,無人防備一個待死罪女。
所有人都以為,她已是砧板魚肉,只能俯首受死,含淚認命。
可誰也不知,絕境焚心,早已逼得她全無半分軟肋。
死前一瞬,霍昭眼底驟然爆起徹骨戾氣。
憑什么?!
憑她霍家滿門忠魂慘死無歸!
憑她數年癡心錯付、被人玩弄股掌!
憑他們雙手沾滿霍家鮮血,還能安穩**、恩愛相守!
她死,也絕不讓這對狗男女稱心如意!
趁著眾人松懈一瞬,霍昭猛地掙開半松的鐐銬,借著身形下墜之勢,指尖死死扣住地上散落的斷刃碎鐵。
風雪呼嘯,血色翻涌。
所有人尚未反應過來,她身形已然如利箭沖出!
近在咫尺的霍柔臉上的得意笑意還未褪去,瞳孔驟然驟縮。
霍昭眼底盡是死寂血色,抬手、落刃,干脆利落!
一刀封喉!
溫熱的鮮血噴涌而出,濺滿雪白雪地。
方才巧笑嫣然的霍柔,連一聲慘叫都來不及發出,身體軟軟倒落,眼中只剩無盡驚恐與不甘。
全場死寂!
秦嶼川臉色驟變,滔天震怒瞬間撕碎溫雅假面:“大膽——!”
護衛驚怒撲來,刀光即刻圍攏。
霍昭早已不懼一死。
血海深仇在前,摯愛背叛在前,滿門冤屈在前,她早已無所畏懼。
她側身避刃,借勢貼身而上,手中殘刃毫不猶豫,狠狠刺入秦嶼川心口!
力道決絕,傾盡余生所有恨意。
噗嗤——
利刃穿骨,徹底貫穿。
秦嶼川身形猛僵,垂眸看著心口利刃,難以置信地盯著眼前滿身血污的女子。
他從未見過這般瘋魔決絕的霍昭。
她曾溫柔、癡傻、溫順、事事依他。
可今日,她親手了結了他,了結了他唾手可得的帝王大業。
“你……”
秦嶼川喉間鮮血涌出,眼中盛著滔天怒意與難以置信的錯愕。
霍昭染血的唇角緩緩勾起一抹凄厲冰冷的笑,聲音沙啞刺骨,字字泣血:
“秦嶼川,霍柔——我霍家百口冤魂,今日,拉你們陪葬!”
“我霍昭,縱是身死,也絕不受你們折辱!絕不讓你們安享榮華!”
“你們欠我的、欠霍家的,今日!盡數還清!”
兩聲重物落地。
渣女渣男,雙雙斃命,血染刑臺白雪。
全場官兵目瞪口呆,無人再敢上前。
霍昭立在漫天風雪之中,腳下兩具**,滿身鮮血淋漓。
大仇得報,再無執念,再無牽掛。
風雪更烈,冷得徹骨。
她緩緩抬起眼,望向灰蒙蒙的蒼天,笑聲悲涼又解脫。
“爹娘,兄長……女兒為你們報仇了。”
“這世間情愛、權位、人心,我盡數看透,盡數棄了。”
“此生愚笨至此,罪該一死。”
她抬手,猛地拔出貼身殘存的短匕,毫不猶豫,反手刺入自己心口。
劇痛席卷全身,血色徹底吞噬視線。
意識沉淪的最后一刻,她心中只剩唯一執念——
若有來生,她再不癡情,再不心軟,再不識人不清。
她要護她霍家滿門安穩!
要讓所有豺狼虎豹,永世不得翻身!
……
“小姐!小姐快醒醒!”
輕柔急切的呼喚拉回渙散的意識。
霍昭驟然睜眼!
風雪刑臺、滿地鮮血、兩具**、徹骨恨意,盡數消散。
入目是熟悉的青紗閨房,暖陽穿窗,滿室蘭香清心淡雅。
身下錦被柔軟,身上衣衫整潔。
眼前,丫鬟青禾一臉焦急,好好地站在她面前,眉眼青澀鮮活。
霍昭猛地抬手。
指尖白皙細膩,干凈完好,無血污,無傷痕,無鐐銬勒痕。
她怔怔看向銅鏡。
鏡中少女年僅十三,眉眼清麗,稚氣未脫,唯獨一雙眸子,盛滿與年紀不符的凜冽滄桑、浴血冷厲。
不是夢。
她真的回來了。
回到了一切悲劇尚未發生、霍家鼎盛安然、親人全數安好的十三歲。
前世刑臺反殺,血償仇敵,決絕赴死。
今日浴血歸來,重活一世。
門外,輕柔溫順的腳步聲緩緩靠近,依舊是那副純良無害的嗓音。
“姐姐,我做了你愛吃的桂花酥,特意送來給你。”
霍柔的聲音溫柔依舊。
可霍昭眼底,只剩一片徹骨寒涼。
前世她死之前,親手終結了他們的榮華。
今生重來,她依舊——
絕不姑息,絕不心軟。
這一世,她護闔家安穩,再不為情愛誤終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