契紙拍到臉上時,顧衡正準備吃今天第一頓飯。
飯是一碗隔夜粟粥,稀得能照見他額角的傷。拍紙的是個系紅圍裙的姑娘,二十來歲,眉眼利落,另一只手還拎著半截門閂。
“十二貫。”她說,“還錢,或者把鋪子還我。”
顧衡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碗。
來到大晟的第七天,他終于明白一件事:人餓到一定份上,債主也會長得像送飯的。
“姑娘貴姓?”
“蘇小滿。”
“早飯吃了嗎?”
“少套近乎。”
“那正好。”顧衡把粥往里推了推,“這碗不用分你。”
蘇小滿氣笑了,門閂往桌上一擱,震得粥面晃了三晃。
“顧衡,你裝瘋七日,也該裝夠了。你收了我爹兩貫牙錢,替他作保租下青槐街那間鋪。如今鋪主要賣鋪,買主讓我滾,你說這筆賬找誰?”
她身后堵著半條巷子。賣炊餅的、挑水的、閑得發慌的腳夫,全伸長脖子往這間破屋里看。
顧衡沒急著答。
七日前他在另一世處理完一場**,趴在桌上瞇了一會兒,再醒來,就成了大晟東京一個同名同姓的小牙人。原主的往事一片空白,屋里能交代身份的東西,只有半冊戶帖、一身壞名聲和養父顧守義的破賬。
這七天來,登門的人沒一個送禮,全是來討債的。
蘇小滿算是最客氣的。至少她帶來的門閂,原本屬于他的門。
屋里值錢的物件也就那扇門。床腳用碎磚墊著,窗紙破了三個洞,米甕底下只剩一把發潮的粟米。顧衡昨日替街尾寡婦寫了封催租信,掙到八文,其中五文買藥,三文買粟。今早這碗粥若再被人碰翻,他只能去河邊喝風。
前世的本事沒有讓他立刻飛黃騰達,倒讓他認清一個樸素道理:肚子空的時候,先別談理想,先守住鍋。
所以他看契紙格外認真。
顧衡撿起契紙,先沒看字,翻過來對著窗光照了照。
紙折過四道,邊緣磨黑,右下署押處卻多了一團新墨。原本的“中人顧衡”旁邊,擠著一個歪斜的“保”字。
“這字誰添的?”
蘇小滿冷著臉:“你想說不是你?”
“我想說,添字的人手上有油。”
他把紙遞過去。那個“保”字邊上有半枚淺黃指印,蘇小滿自己的手上只有炭灰,沒有油。
圍觀的人還沒看清,巷外先傳來一陣笑。
“顧小哥醒來以后,眼神倒好了。”
范三橋分開人群走進來。他穿一件不新不舊的綢衫,見門口有條凳子,還順手替旁邊老人撣了撣灰。
撣完,他自己沒坐。
范三橋身后跟著兩個壯腳夫,抬著一塊木牌。牌上四個墨字:顧衡牙保。
“蘇姑**契在這兒,羅鋪主的賣契也在我手里。顧小哥若認賬,午前賠錢;若不認,日落橋頭請同行公議。往后青槐街誰還敢請你作中,大家自有分說。”
顧衡看了眼木牌:“范牙人準備得挺周全。”
“同行一場,替你留個體面。”
“牌子什么時候寫的?”
范三橋笑容沒變:“方才。”
“那就怪了。”顧衡把蘇小滿的舊契壓在桌上,“這上頭的‘保’字,墨色跟你牌上的一樣,油印也一樣。范牙人寫牌前,是不是先拿過這張契?”
巷里安靜了一瞬。
范三橋低頭看紙,手從桌沿移開了。
“經手契紙是牙人的本分。你若只會挑墨色,怕是賠不起十二貫。”
“十二貫以后再算。現在先算我的門。”
顧衡抬手指向那兩個腳夫。他們已經把門板卸下一半,正準備搬屋里的舊柜。
“賣契寫的是青槐街鋪面,不是我這間屋。誰讓你們拆的?”
兩個腳夫看向范三橋。
范三橋道:“原主抵債的東西。”
“哪張紙寫了?”
顧衡把三張紙一字排開,左拇指壓住署押處。
“沒有,就裝回去。少一根門釘,**落不談牙保,先請巡鋪的人來問一問,范牙人憑什么白日抄家。”
這話不高明,卻有用。
圍觀的人方才只想著看顧衡倒霉,這會兒忽然發現,若牙人拿塊牌子就能搬空誰的家,下一個倒霉的未必姓顧。
賣炊餅的漢子先開口:“契上確實沒寫這間屋。”
挑水的也道:“門還是人家自己的。”
兩個腳夫不肯為一趟工錢擔抄家的名聲,轉身把門板往回抬。
蘇小滿抱著胳膊,忽然說:“上頭那根橫木裝反了。”
腳夫瞪她。
“瞪我做什么?”她拿門閂敲了敲門框,“我拆的,我知道。”
顧衡第一次覺得這個債主還算講理。
門板安回去,顧衡又讓腳夫把掉在地上的三枚門釘撿齊。一個腳夫嫌他窮講究,嘟囔說少一枚也關得上。顧衡當著眾人的面,從桌腿旁摸出那枚滾遠的釘子,塞回他手里。
“今日少的是我的門釘,明日少的就可能是你們工錢。受誰雇,搬什么,搬到哪里,開工前問一句,不費錢。”
腳夫本想罵他,看看范三橋,又看看圍觀的街坊,最后悶聲把釘子釘回去。門合上時有些歪,卻真能落閂。
顧衡將門推開半扇,自己站在門內,蘇小滿站在門外。早晨還等著看他被抄家的人,此刻已經有人替他數清門釘。名聲會在一句句閑話里決定誰能先開口,誰只能挨罵。
他今日掙到的第一樣東西,是讓眾人肯聽他把下一句話說完。
門板重新立住時,巷外又來了兩個人。
一個是鋪主羅成禮,圓臉短須,見誰都說自家急用錢;另一個是買主鄭九疇,衣著樸素,袖口卻干凈得沒有一絲毛邊。
羅成禮一進門就喊:“顧衡,你當初做的中,如今兩張契撞在一起,你總得給個說法。”
鄭九疇沒喊。他先看了看裝回去的門,又看了看顧衡桌上的稀粥。
“我付了五貫定錢,”他說,“余下二十四貫帶來了。今日能交無爭鋪面,我付錢;不能,我告契。”
鄭九疇說罷,果真從袖里取出一張錢引,又讓隨從放下一只沉甸甸的錢袋。銅錢撞在桌角,屋外一片吸氣聲。
羅成禮的目光黏在錢袋上,蘇小滿則只看他腰間那串鋪鑰匙。
顧衡把這兩個反應記下,轉頭問蘇小滿:“若我現在湊出十二貫,你走不走?”
“不走。”
“羅鋪主,若鄭老板今日付清二十四貫,蘇小滿仍守著鋪,你敢不敢拿錢?”
羅成禮答得太快:“有何不敢?”
“鄭老板,你敢不敢給?”
“不給。”
顧衡笑了:“很好。一個債主拿錢也不走,一個賣主有爭議也敢收,一個買主帶著錢卻不肯付。看來三位堵我這扇破門,求的都不是嘴上那樣東西。”
鄭九疇第一次正眼看他:“你還有多久?”
“到日落。”
“半日若說不明白呢?”
“你去告契,蘇姑娘去占鋪,羅鋪主去籌他急用的那筆錢。至于我,”顧衡拍了拍剛裝回去的門板,“至少今晚還有門關。”
這句惹得外頭有人發笑。笑聲不大,卻不再全沖著他。
顧衡心里把兩邊的話過了一遍。
蘇小滿要的不是十二貫,她要一個能擺攤過冬的屋檐。
鄭九疇也未必急著占鋪,他只怕二十四貫交出去,明日再冒出**張紙。
至于羅成禮,嘴上說缺錢,眼睛卻總往巷口看,像怕某個熟人經過。
三個人都在催他認賬,卻沒一個人肯先說自己最怕什么。
顧衡又去看范三橋。對方從進門起句句替別人說話,自己卻既不拿契,也不押錢。他盼著顧衡把這樁買賣談崩。
一個聲名爛透的小牙人最好對付。只要讓他在橋頭認下牙保,再把賠不起的人趕出青槐街,顧守義留下的客源、舊賬和人情,便會自然流進另一個牙人的手里。
范三橋今天帶來的與其說是公道,不如說是一場趁火收鋪。
顧衡想通這一層,反而不急了。他把三張契分開放好,又請圍觀的酪婆記住每張紙擺的位置,免得半日后有人說換過。蘇小滿見他連一個街邊婆子都請來作眼,嘴角動了動。
“你倒是誰都敢用。”
“肯看清楚的人,比有名聲的人好用。”
“這話別讓三位老見人聽見。”
“所以我只說給你聽。”
蘇小滿哼了一聲,沒再把契搶回去。
這點默契很薄,薄得經不起一句假話,卻夠他們先走完青槐街。
顧衡把門閂遞還給她,兩人一前一后出了巷子。
顧衡把粥碗端起來,一口喝凈。
涼的,餿了一點。
“日落橋頭,我給三位一個說法。”他放下碗,“在那之前,紙都留下,人誰也不許跑,鋪子誰也不許動。”
羅成禮臉色一沉:“憑什么聽你的?”
“憑鄭老板的二十四貫還在錢袋里,憑蘇姑娘真敢拿門閂敲人,也憑你最不想把這事鬧到官面。”
羅成禮下意識往巷口看了一眼。
顧衡知道自己猜中了,卻沒追問。
范三橋笑道:“半日工夫,你拿什么翻賬?”
“拿你們都沒說的那一半。”
他說得鎮定,心里其實只理出了一團線頭。前世處理**,好歹有同事、有檔案、有能夠調取的記錄;如今他連大晟一貫錢究竟能買多少米,都要靠街坊的臉色猜。半日之內,任何一處年月錯了,范三橋都能把他重新釘回那塊木牌上。
可他也有一點勝算。這里的人把許多事記在紙外:哪日漲水,誰家辦喜事,哪張案板是誰抬進門,哪一頓飯曾經少收過錢。紙可以添字,半條街共同過過的日子卻很難一口氣改掉。
他要找的,正是這些不值錢的小事。
蘇小滿見他盯著人群出神,用門閂輕輕碰了碰他的鞋尖:“先說好,查不出也得還錢。”
“查出呢?”
“也得還。”
“那我圖什么?”
“圖少挨一頓打。”
顧衡看了眼她手里的門閂,覺得這個目標很實際。更實際的是,蘇小滿雖然一句軟話沒有,卻已經從堵門的人站到了他身邊。半日還沒開始,他至少有了第一個肯陪他去查的人。
蘇小滿正要譏諷,忽然看見顧衡從破賬夾層里抽出一小片紙。
那紙只有兩指寬,邊緣毛糙。她把自己的舊契搶過來,將缺掉的一角往上一湊。
嚴絲合縫。
殘角上只補全了半句話:
“三年鋪錢,先付訖。”
蘇小滿盯著那四個字,呼吸一下重了。
顧衡翻過殘角,背面還有一行更小的字,是養父顧守義的筆跡:
“此非鋪債,是蘇家替顧家擋過一回。”
顧衡抬起頭。
門外的人都在看契紙,只有范三橋在看那冊破賬。
他的笑,第一次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