銅鏡映出一張陌生面容，嬴佑凝視良久，終于接受了這具軀殼的來歷。
前世記憶如潮水般涌來，車禍墜落的畫面在腦中反復閃現。
他本已魂歸冥府，卻不知靈魂跨越千年，落入此地少年體內。
鏡中人名喚嬴佑，乃是大秦帝國最尊貴的血脈傳人。
嬴政長孫，扶蘇嫡子，正統之名壓于天下諸王之上。
“始皇帝之后？”
唇角微揚，眼中掠過一絲冷光，“這身份倒值得珍藏。”
可笑意未盡，眉間已蒙上陰云。
扶蘇之子，終將不得登臨九五之尊。
沙丘宮中，嬴政駕崩，皇位未傳長子，反落入胡亥之手。
只因扶蘇所持儒學，與始皇帝推崇的法家截然相悖。
** 心術深不可測，縱是長子，亦難逃權謀傾軋。
功蓋三皇，德超五帝，這般人物豈容子嗣背逆天命？
扶蘇遭嬴政放逐邊陲，本意是磨礪其擔綱天下之重。
誰料此舉竟成胡亥篡改遺命的契機。
最終胡亥登臨九五，而那位被貶遠方的長子，飲鴆而亡。
連同嬴政親手締造的秦*，也在胡亥手中二世而終。
胡亥**后，為絕后患，將扶蘇一脈盡數鏟除。
嬴佑凝視銅鏡，輕嘆一聲：“這老父真教人頭疼。”
他忽而勾起嘴角，“罷了，爹不爭氣，便由我來撐起江山！”
笑意漸斂，眸光如刃，銳利如寒星閃爍。
既已降臨此世，身為嬴政長孫，執掌秦國最尊貴血脈，怎容皇權從指間滑落？
叩門聲輕響，門外傳來溫婉低語：“佑兒，可安好？父親能入內否？”
聞聲怔然，那身影正是自己在此界的父君——大秦長公子扶蘇。
起身啟扉，望見扶蘇儒雅立于階前，良久才喚出一聲：“父親。”
“嗯。”
扶蘇含笑，眉目似春風拂面，“稍好些了？皇祖宮中設宴，欲攜你共赴。
若未痊愈，便留在家中休養，為父代你應承。”
話音入耳，心口泛起暖流。
雖非嬴政鐘愛之子，卻對親生骨肉傾盡慈愛。
前世孤苦無依的嬴佑，第一次在扶蘇身上觸到血脈親情的溫度。
抬首淺笑：“我已無礙，父親。”
“那便隨為父進宮覲見皇祖。
他性情剛烈，切莫觸怒。”
扶蘇牽起他的手，緩步前行，口中輕語：
“若惹了禍，只管躲至我身后，我常令他惱火，多這一回也不打緊。”
足下步履輕快，臉上浮著笑意。
真是個令人安心的父親。
可惜結局終究悲涼。
但今時今日，既是扶蘇之子，豈能坐視其墜入深淵？
扶蘇引著嬴佑步入恢弘大殿，殿中笙歌繚繞，燭火映照龍椅之上。
他躬身行禮，聲音清亮：“兒臣拜見父皇。”
嬴佑凝視那道玄袍身影，心神震顫。
這便是始皇帝？他的祖輩。
嬴政執樽而坐，目光如刃掃過群臣，最終停駐在父子二人身上。
“那個少年，為何不跪拜君上？”
威壓之聲回蕩梁柱之間，嬴佑驟然驚醒，急忙俯身叩首。
“孫兒參見皇祖。”
嬴政微微頷首，眸光微閃：“多年未見，竟已長成這般模樣。”
身為大秦之主，權柄千鈞，連血脈至親也難常聚。
“父皇，佑兒初臨宮禁，難免拘謹，望您寬宥。”
扶蘇立于前側，將嬴佑掩在身后，語氣溫和。
嬴政輕笑，眼中卻掠過一絲隱晦的倦意：“你為父，遠勝為子。”
話音落，指尖一指側畔空座：“去吧，坐下。”
扶蘇垂手應諾，牽起嬴佑的手緩步就位。
嬴政目光一冷，袖底暗動。
此子怎似泥塑木雕，毫無鋒芒？
但眼下宴樂正盛，終未多言。
“奏樂！起舞！”
席間絲竹再響，錦緞翻飛，樂聲如潮。
“李斯——”
嬴政忽然抬聲，刀尖挑起一塊鹿脯，“來此！”
“臣在，陛下！”
李斯快步趨前，衣袂翻飛，滿臉恭順。
嬴政含笑舉肉：“照舊，肥者歸卿，瘦者留朕。”
“喏！”
李斯接過鹿肉，剔盡脂膏吞入腹中，只將枯骨遞還。
滿殿歡笑，君臣相得。
嬴佑凝望那抹背影，心頭泛起寒意。
母親……正是此人之女。
按理，該稱一聲外祖父。
可就是這人，與趙高、胡亥合謀，屠盡其家。
緣由不過是一場****的歧路罷了。
若由信奉儒學的扶蘇登臨大寶，李斯這位法家魁首又將如何自處？
權柄二字，最是令人沉溺。
為攫取權勢，李斯終是與外人聯手，謀害了女兒一家。
殿中忽聞一聲冷哼，如冰刃破空。
嬴政手中鹿肉頓滯，目光如炬掃向發聲之人：“淳于越，你有何言？”
那被點名者挺身而出，躬身行禮，聲如鐘鳴：
“陛下與丞相共食，不合典章。”
“臣懇請二位正視禮制，重申悔過。”
話落，殿內死寂無聲，連呼吸都似凝滯。
李斯側目怒瞪，嬴政卻唇角微揚，眸光如刀：
“淳于越，你是要教朕如何執掌天下？”
父皇，兒……
扶蘇尚未言盡，便被嬴政一聲斷喝截住。
“讓他講！”
龍威震殿，聲若雷霆。
扶蘇聞言頓住，再不敢多語。
嬴佑見狀，眉心微蹙，暗自搖頭。
怎的這老爹總護著外人，偏生不念親緣？難怪陛下厭之。
“陛下，郡縣之制與分封相較，前者不過新創，遠不及古制久遠。
周室***基業，皆賴分封而立。”
“反觀今朝郡縣，養出李斯、蒙氏兄弟這般唯命是從之徒，豈非大弊？”
話音未落，李斯即刻起身，目光如刃：“淳于越，你是在質疑我大秦律法不如舊制？”
“周天子尚且不與臣子共飲同食，此等行徑，何其卑賤。”
嬴佑聽罷，胸中怒火翻騰。
這等迂腐之言，竟妄圖動搖祖制根基。
“蠢物！”
他低啐一句。
扶蘇慌忙拽住其衣袖：“佑兒，不可失儀。”
話音未落，淳于越已轉目望來，唇角微挑：“方才那句，是沖我來的？”
嬴佑冷笑，直視其眼：“正是。
你這老朽，滿口陳詞濫調。”
“身為儲君，在朝堂之上**臣屬，有違禮制，您……”
話未完，嬴佑猛然前踏一步，一拳砸向對方面門。
“禮？你管個屁！”
殿中驟靜，連嬴政也微微抬眸。
往日只當長孫不過是扶蘇的影子，未曾料他竟有此膽魄。
如今看來，倒是真有些血脈之氣。
一拳過后，嬴佑毫不停歇，翻身壓上，拳頭接連落下。
“你算何物？敢論我 ** 功過？”
“祖宗掃**，定四海，萬民歸心，功高蓋世，豈是你這書生能評說？”
拳雨傾瀉，聲聲砸在皮肉上，言語夾雜其間。
平日里，他或可舌戰群儒，此刻卻連喘息都難。
誰見過這般無禮行徑？純屬蠻橫！
——
蒙恬與蒙毅兩人此刻端坐于席，目光凝滯于眼前景象，神色間透出幾分贊許。
那等迂腐之輩，若真有錯處，何須多言？動手便是正理。
我外祖父與蒙氏二老皆為大秦開疆拓土的功勛之人，你竟敢貶低為趨炎附勢之徒？你有何功績，敢論及此等忠良？
不過一介貪慕虛名的書生罷了，竟敢妄言郡縣制不如分封，荒謬至極！
周室***基業，因分封而裂，諸國爭伐五百載，此事你又作何解釋？
大秦歷經烽火方得天下一統，你卻要我朝重拾舊弊，復歸割據之局，豈非存心亂政？
嬴佑之語如雷貫耳，在殿中久久回蕩，滿堂皆驚。
這少年不過十六春秋，竟能言辭如此鋒利，實屬罕見。
年歲雖輕，然能言敢行，已是難能可貴。
如今他不僅開口，更已付諸行動——淳于越已然鼻青臉腫。
方才 ** 諸人無不心頭暢快，視其為心聲化身，替自己說了那句不敢說出口的話。
李斯凝視外孫，眼中溢滿疼惜，卻又隱隱困惑。
扶蘇性情溫厚，素以仁義為本，斷不會教出這般剛烈之子。
而其母乃我親女，自幼知禮守節，怎會誕下如此桀驁兒郎？
百思不得其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