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金店是凌晨從墻里長出來的。
昨晚,這里還只是一排被燒空的沿街鋪面。天亮后,斷裂的水泥墻中間卻拱出了半間舊商店,綠色招牌斜斜**二樓廢墟,像一塊沒能完全頂出地面的墓碑。
招牌上的日期,停在七年前。
沈隨蹲在街對面的斷墻后,盯著櫥窗里那只藍白色紙盒。
***濾芯。
包裝已經受潮,右下角發黑,塑封卻還完整。只要里面的中空纖維沒霉爛,這東西至少能讓他少喝半個月帶著泥腥味的水。
災變后的第三個月,半個月已經很長了。長到足夠一個傷口結痂,也足夠一個人為了三升凈水,把另一個人的腦袋砸開。
沈隨低頭看了一眼機械表。
秒針在十一和十二之間來回顫抖,始終邁不過去。
附近的時序還沒穩定。
這意味著店里的東西可能是真的,也可能只是一層依托現有物質重構出來的舊影。拿得走,未必留得住。運氣差一點,濾芯剛離開這條街,就會爛成一把黑灰。
但總得試。
沈隨把表塞回袖口,右手握緊一截三十多厘米長的螺紋鋼筋。鋼筋一端磨出斜口,另一端纏著從自行車內胎上割下來的膠皮。不好看,但握得穩,扎進骨頭里以后也不容易脫手。
風從巷口卷過。
櫥窗上幾滴昨夜留下的雨水,正緩慢地向上爬。它們越過玻璃裂縫,在半空停了一瞬,又一顆接一顆落回原處。
沈隨沒再看。
這地方會不會塌,什么時候塌,不歸他管。他只關心自己進去以后,還能不能出來。
店門被卷簾卡住,只在底部留著不到半米高的縫。左邊櫥窗破了個洞,邊緣掛滿碎玻璃。沈隨昨晚踩過點,知道從那里進去最快,也知道玻璃下面藏著一根透明釣魚線。
有人比他先來過。
線的一端系著空罐頭盒,只要碰動,整條巷子都能聽見。
沈隨沿著斷墻往前挪了兩米,停住。
罐頭盒沒有響。
巷子里卻多出了一道呼吸聲。
很輕,壓得很穩,就在五金店右側那條窄道里。
沈隨沒有探頭。他從墻根撿起一小塊碎磚,往后方彈了出去。
碎磚落地,滾進積水。
窄道里的呼吸頓了一下。
與此同時,五金店二樓傳來一聲刮擦。
像硬物拖過水泥地。
沈隨握緊鋼筋,抬頭看去。
一只手,從二樓破損的窗沿垂了下來。
灰白,干瘦,五根手指全朝掌背翻折。腕骨周圍長著幾片渾濁結晶,隨著手臂晃動,晶片彼此摩擦,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那只手在半空摸索了幾下,忽然攥住窗沿。
一張臉從黑暗里倒著探出來。
半邊頭發還在,另半邊頭皮卻被灰白結晶撐裂。它的眼珠一動不動,鼻翼卻在快速抽搐,像是在分辨街上幾道屬于活人的氣息。
徘徊者。
沈隨沒動。
窄道里的人也沒動。
那東西掛在二樓,脖子一點點擰向右邊。幾秒后,它忽然松開窗沿,身體從四米高處直直墜下。
砰!
肩膀先落地,骨頭撞出一聲悶響。
它趴在地上,左臂彎成一個不自然的角度。下一刻,錯位的肩關節自行扭轉,皮肉底下傳來連續的咔咔聲。
徘徊者撐起身體,朝窄道爬去。
沈隨依舊靠在墻后。
那邊的人如果死了,他可以晚點過去搜身;如果那人能殺掉這東西,他也省得動手。末世里最不值錢的是同情,最值錢的是別人先替你試錯。
窄道里傳來布料擦過墻面的聲音。
一個年輕男人退了出來。
灰色連帽衫,舊工裝褲,身形偏瘦。右手握著螺絲刀,左手藏在身后,臉上沾了煤灰,看不清原本膚色。
他看見徘徊者,沒有叫,也沒有跑,只向左退了半步。
那半步,恰好讓開了五金店的櫥窗。
徘徊者猛撲上去。
年輕人側身,螺絲刀朝它眼窩扎下。動作不慢,角度也準,可那東西的頭顱卻在最后一刻猛地錯開半尺。螺絲刀擦過眉骨,只帶下一片結晶。
徘徊者右臂橫掃過去。
年輕人抬臂一擋,整個人撞上櫥窗。碎玻璃嘩啦震響,藏在下方的釣魚線也被帶動。
一串空罐頭盒在店里炸開。
沈隨的臉色沉了下去。
聲音一傳出去,附近有什么東西都會往這里靠。更麻煩的是,櫥窗里的濾芯盒被震得往前滑了一截,已經貼近破口。徘徊者再撞一次,紙盒就會掉進地上的積水和玻璃渣里。
沈隨不再等。
他從斷墻后沖出,鞋底踩上一塊傾斜的廣告牌。金屬板猛地壓下,另一端翹起,狠狠撞在徘徊者膝彎。
那東西身體一歪,卻沒倒。
它的脖子驟然擰向沈隨。
灰白眼珠,終于動了。
沈隨看見它撲來。
也看見它還留在原地。
兩個動作重疊在一起,一個快,一個慢。前者張嘴咬向他的喉嚨,后者的左肩才剛抬起。破碎的動作在他視野里拖出幾道淡灰色影子,彼此擠壓,分不清哪一道才是此刻。
沈隨太陽穴狠狠一跳。
他沒有后退,反而朝那道最淡的影子邁了一步。
徘徊者從他身邊擦過,一口咬在他剛才站立的位置。
那里還殘留著一個模糊的人形。
不到半秒,人形便被撕碎。
沈隨已經貼到它側后方,鋼筋斜著送進后頸。尖端撞破結晶,又沿著頸骨縫隙扎進去半截。
徘徊者劇烈掙扎。
沈隨雙手壓住鋼筋,想把它釘向地面。
上一刻,他還聽見罐頭盒撞墻;下一刻,徘徊者已經把他推到櫥窗邊。
一兩秒,或者更短。
足夠死人。
徘徊者反手抓向他的臉。
一根螺絲刀從旁邊狠狠刺進它耳道。
年輕人沒有松手。他握住刀柄,用肩膀死死頂住那東西的頭,沖沈隨低聲道:“往左。”
沈隨沒有問。
他猛地將鋼筋向左一擰。
頸椎深處傳來一聲脆響。
徘徊者的身體驟然失去支撐,先是跪下,隨后整個向前栽倒。年輕人及時抽出螺絲刀,退到兩米外,沒有趁沈隨短暫失神時靠近,也沒有去撿掉在地上的濾芯盒。
沈隨拔出鋼筋。
粘在尖端的不是血,而是一層半透明的灰漿。它沿著螺紋緩慢往上爬,爬到一半便失去活性,干裂成粉。
他用鞋底把粉末碾進泥里,側耳聽了幾秒。
遠處某條街上,傳來第二聲刮擦。
剛才那一下,已經把別的東西引過來了。
“最多五分鐘。”年輕人說。
沈隨看向他。
對方正把螺絲刀上的污物擦在**衣服上,手很穩,呼吸也沒亂。剛才那副勉強支撐的樣子,已經不見了。
沈隨問:“什么五分鐘?”
“附近那幾只東西過來的時間。”年輕人抬了抬眼,“如果東邊那條路沒堵,可能只有三分鐘。”
聲音仍然低啞,但那股虛弱感已經淡了。
沈隨走到櫥窗前,撿起濾芯盒。包裝很輕,他晃了一下,里面沒有任何響動。
他撕開塑封。
紙盒是空的。
沈隨盯著盒底看了兩秒,抬手把它扔到年輕人腳邊。
“你的?”
“不是。”
“你知道它是空的。”
“知道。”
鋼筋尖端抬起,停在年輕人的鎖骨前。
對方沒有退,只低頭看了一眼。
“放個空盒在櫥窗里,再用罐頭盒做警報。”沈隨說,“等看見盒子的人替你清掉附近的東西。辦法不算新。”
年輕人說道:“但你還是來了。”
沈隨回答:“因為我還沒決定,是拿濾芯,還是拿你的命抵這趟路。”
年輕人笑了一下。
這次不像先前那樣虛弱,也不像被救后硬擠出來的感激。那笑很短,帶著一點被戳穿后的興味。
“真正的濾芯在地下庫房。”她說。
沈隨手里的鋼筋沒有放下。
“幾支?”
“發貨單上寫著十二支。時序重構以后還能剩幾支,我不知道。”
“入口。”
“店里。”
“你為什么不自己拿?”
年輕人抬起左手。
她的左腕纏著一圈電線,電線末端連著卷簾門內側的配重鎖。鎖已經被拆開一半,卻還卡著最后一道**。
“門一開,下面的人就會聽見。”
“下面有人?”
“有。”
“幾個?”
“我看見三個進去。兩把弩,一把改過的射釘槍。”
“出來幾個?”
“一個都沒有。”
沈隨盯著她,沒有接話。
對方抬手擦過喉結的位置。隨著指腹抹動,一塊用醫用膠貼在頸前的軟墊被揭了下來。
她再開口時,嗓音恢復了本來的音色。
是個女人。
聲音溫和,甚至顯得有點懂事,和她手里那把還沾著灰漿的螺絲刀很不相稱。那層刻意壓低的沙啞褪去以后,真正留下來的東西,反而更難分辨真假。
寬大的連帽衫遮住了身體輪廓,臉上的煤灰也蓋過眉骨和下頜線。不是異能制造出來的另一張臉,只是手法熟練。沈隨回想了一遍剛才的接觸,發現自己仍然不能確定,她身上還有多少地方是假的。
“季歸鴉。”她說。
“真名?”
“名字能用就行。”
沈隨點了點頭。
“沈隨。”
季歸鴉看了他一眼,像是在判斷這兩個字有幾分可信,最后卻沒有追問。
地下忽然傳來一聲悶響。
兩人同時轉頭,看向五金店。
那聲音隔著地板,沉而有力,像有人正用肩膀撞鐵門。
一下。
又一下。
季歸鴉臉上的笑意消失了。
沈隨問:“你說進去的人,一個都沒出來。”
“對。”
“那下面是什么?”
“不知道。”
第三次撞擊落下。
櫥窗里殘留的玻璃輕輕發顫。緊接著,一個男人的聲音從地下傳了上來。
“開門。”
聲音很近,仿佛說話的人正把嘴貼在地板背面。
“我們找到濾芯了。”
季歸鴉盯著卷簾門下方那片黑暗,右手已經重新握緊螺絲刀。
沈隨沒有動。
地下的人等了一會兒,又重復了一遍。
語氣、停頓、音量,與剛才分毫不差。
“開門。”
“我們找到濾芯了。”
遠處巷口,拖拽聲正在逼近。
沈隨抬起鋼筋,挑開卷簾門下沿。
“你開鎖。”
季歸鴉蹲到配重鎖前:“下面的呢?”
“先拿到濾芯。”
“拿到以后?”
沈隨看著門縫后不斷擴大的黑暗。
“再決定誰該活著把它帶走。”
鎖簧發出一聲輕響。
卷簾門向上彈起半尺。
一支弩箭猛地從黑暗里射出,擦過沈隨耳側,釘進他身后的墻。
地下那個男人的聲音再次響起。
“你們是誰?”
而遠處巷口的刮擦聲,也在這一刻同時停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