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確實沒準備往下跳?”
蘇遷翊第二次聽見這個問題,終于開始反思自己坐在江邊的姿勢是不是不太吉利。
江岸***的空調開得很足,他甚至感覺有點點微冷。
墻上的電子鐘剛過六點,外面卻還亮得晃眼。
打印機隔一會兒響兩聲,角落里的飲水機咕嚕冒了個泡,把原本就不算熱鬧的值班室襯得更安靜。
蘇遷翊低頭看了看自己。
白色Polo衫,黑色直筒褲,兩只鞋都好端端穿在腳上。
怎么看也不像臨走前特意換過衣服,再說了,真要跳了他至少也會提前去吃頓好的吧。
“沒有。”
對面的**看起來也就二十七八歲,袖口挽到小臂,額前還有剛才跑下江堤時留下的汗。
他沒有繼續盯著蘇遷翊,只是點點頭,把紙杯往前推了一點。
那里放著一只沾了灰的藍牙耳機,還有一部正在充電的手機。
屏幕隔幾分鐘亮一下,基本都是軟件推送,偏偏每亮一次,蘇遷翊還是會垂眼看過去。
**順著他的視線瞥了一眼。
“報警的人說,喊了你三次,你都沒反應。”
“戴著耳機,沒聽見。”蘇遷翊一個小熊攤手。
“你還坐在警示牌里面。”
“那邊以前是親水步道。”蘇遷翊眨巴著眼睛解釋,“我小時候經常去。”
**看著他,表情的懷疑完全藏不住。
蘇遷翊自己也覺得這句話說服力比較有限,端起水抿了一口。
又補了一句:“今天位置選得確實不太好。”
不是,他真就只是想找個安靜的地方坐一會兒。
誰知道坐了不到二十分鐘,兩個**從江堤上跑下來,后面還跟著一個牽泰迪的大爺。
大爺滿臉緊張,那只泰迪倒是挺興奮,繞著他叫了半天,差點把牽引繩纏在他小腿上。
手機剛好1%的電,耳機里還放著歌。
蘇遷翊越解釋,大爺看他的眼神越擔憂,最后甚至伸手拍了拍他的肩。
“娃兒,想開點。”
蘇遷翊張了張嘴,又閉上了,他覺得大爺連憂郁兩個字怎么寫都不會。
行吧,為了讓熱心市民安心,他很配合地跟著來了附近***,主要是給手機充點電。
**翻了一頁登記本。
“姓名?”
“蘇遷翊。”
“哪個翊?”
“立羽那個翊。”
筆尖在紙上停了一下。
“剛才問你今天遇到什么事了,你沒說。”
蘇遷翊捧起面前的紙杯,又喝了一口。
水有些燙,舌尖被麻了一下。
他把杯子重新放回去,指腹沿著杯壁輕輕蹭了兩下。
“被甩了。”其實說出來好像也不是天要塌了。
至少面前**的表現不是。
**的筆尖在紙上停了一下,隨后把登記本往旁邊挪了挪。
“別緊張,不是審你。”他的語氣松下來,“主要確認一下你現在情緒穩不穩定。剛分?”
“兩個小時。”
年輕**愣了一下,旋即反應過來。
“行,我這個問題問得不嚴謹。談了多久?”
“三年。”
“那確實挺久。”
蘇遷翊捧著紙杯,又低頭喝了一口。
水還是燙的,看來剛才那兩分鐘并沒有對它造成什么實質影響。
**看出他不太想展開,沒有繼續刨根問底,只隨口問了一句:“鬧得很難看?”
“沒有。”
“她說不喜歡了。”
**噎了一下,接不上來。
“我本來想過怎么解決異地的問題。”
蘇遷翊頓了一下,又覺得這話聽起來不太完整,“見面、課表、距離,連周末的車次都看過。”
年輕**聽了半天,臉上多了點很淡的無奈。
“你這是談戀愛,還是做項目?”
“本來出了問題就要想辦法。”
“但人家沒準備和你一起解決?”
他很懷疑這位哥純是在吃瓜,你好歹演一下呀,至少筆晃兩下唄。
“至少把我解決了不是。”
現在想想,確實挺合理。
反正都是解決問題,江黎染的方式還直接一點。
人家都準備關服了,他還在提交優化方案,得了,又成馬戲團的頂梁柱了。
蘇遷翊捏著紙杯的手指收緊一點,杯沿被壓出一小塊凹痕。
**看見了,沒有出聲安慰,也沒有說什么“以后會遇見更好的”。
他只是低頭把登記表上的空格補完,給蘇遷翊留了一會兒安靜。
過了片刻,他才重新開口:“有能聯系到的朋友或者家里人嗎?”
“包的。”
蘇遷翊頓了一下,又補充:“只是沒人知道我在這兒。談戀愛的事,家里也不知道。”
年輕**笑了笑:“保密工作做得挺徹底。”
“還行。”
“父母現在在哪兒?”
“我爸在外地,我媽在醫院。”
“住院了?”
“上班。”
“醫生?”
“嗯。”蘇遷翊隨意點了一下頭。
**點了下頭,沒有再提讓家長來接。
桌上的手機震了一聲,終于充到30%。
蘇遷翊伸手拿過來。
屏幕最上方是林主任五分鐘前發來的消息。
“晚上臨時加臺,路過給我帶份飯,清淡點。”
下面還有一句。
“別買粥。”
要求不算多。
蘇遷翊想了一圈,暫時沒回。**右上角也亮著一個紅點。
他點進去。
江黎染的頭像還在最上面,情侶標已經**了,旁邊那個養了很久的大火花卻還在,顏色深得發紫。
蘇遷翊審視了一會兒,點進資料頁。
親密關系,**。
情侶空間,關閉。
綁定標識,取消。
每點一次,系統都要再問一遍是否確認。
蘇遷翊一次次按下確認。
最后輪到置頂。
他的手指懸在屏幕上方,停了幾秒,還是點了下去。
聊天框落回普通***中間,很快被各種群聊擠了下去。
頁面忽然空了許多。
**在對面靜靜看著,把登記表合上。
“身份核對沒問題。以后心里不舒服,可以找朋友聊,也可以來這里坐會兒。”
蘇遷翊覺得后面半句有點像冷笑話,誰家好人沒事往***跑。
他指了指門外。
“江邊也能去,坐警示牌外面。”
“知道了。”
蘇遷翊站起來,把耳機裝回盒里。
走到門口時,他想了想,還是認真補了一句:“下次我去廣場。”
**抬眼看他。
“廣場也有人報警怎么辦?”
“那就證明我長得確實比較需要社會關懷。”
值班室里安靜了半秒。
旁邊一直沒說話的輔警低下頭,肩膀抖了一下。
蘇遷翊覺得自己應該算解釋清楚了,禮貌地揮了下手,推門出去。八月的熱氣立刻貼到身上。
天還沒黑,太陽已經斜到樓群后面,醫學街兩側的影子被拖得很長。
旁邊的醫科大搬了校區,往日熱鬧的商鋪空了大半。
那家他和江黎染以前常吃的黃燜雞也關了門,老板正把鍋灶一件件往三輪車上搬,不知道準備去哪里繼續謀生。
蘇遷翊站在門口看了兩秒。老板認出他,抬手打了個招呼。
“今天吃不到咯。”
“看出來了。”
“過兩天搬新地方,地址貼門上。”
“行,到時候去照顧生意。”
蘇遷翊說完才想起來,自己以后也不一定還會來這條街。
他沒把這句話補上,轉身去了旁邊的餐館。
林主任說隨便。
隨便就是最不隨便的選擇。
蘇遷翊打包了一份番茄牛腩,把蔥花單獨裝,又去便利店拿了瓶常溫酸奶。走到收銀臺前,他想了想,把酸奶換成了溫牛奶。
空腹喝酸的,林主任晚上又要胃疼。
醫院離醫學街不遠。
蘇遷翊熟門熟路上了六樓。電梯門一開,冷氣和消毒水味一起迎面撞過來,護士站的電話響個不停,走廊盡頭還有小孩壓著嗓子哭。
他從小在這里等林主任下班,閉著眼都不至于走錯。
辦公室門開著。
林主任正低頭翻一沓檢查單,鼻梁上的眼鏡往下滑了一點。
旁邊站著個穿白大褂的中年男人,手里還夾著一支沒蓋筆帽的簽字筆。
“裴叔。”
蘇遷翊打了聲招呼。
裴長陵抬起頭,先看見他手里的袋子,又看了看他的臉。
“來送飯還是來掛號?”
“先送飯。”蘇遷翊把袋子放到桌上,“掛號得看科室績效。”
裴長陵笑了一聲。
“臉色比病人還差,熬夜了?”
“江邊風大,吹的。”
這也不算假話。
林主任終于舍得從檢查單里抬頭。
“讓你帶頓飯,怎么這么久?”
“路上配合了一下基層工作。”
“什么工作?”
“保護市民生命安全。”
林主任皺起眉。
蘇遷翊已經把餐盒拿出來,十分自然地越過了這個話題。
“番茄牛腩,沒放辣。蔥在旁邊,牛奶還是溫的,等你出來應該剛好能喝。”
筷子、紙巾、濕巾被他擺成一排,連裝餐盒的塑料袋都順手折好,放到了桌角。裴長陵在旁邊看了半天,嘖了一聲。
“你家這個挺會照顧人。”
他把筆帽扣回去,半開玩笑地說:“以后談對象,至少餓不著。”
蘇遷翊拆牛奶吸管的動作停了半拍。
剛剛結束體驗服務的那位,大概不太認可這項核心競爭力。
他若無其事地把吸管放到餐盒旁邊,沒有接話。
林主任倒先笑了。
“你別夸,他不是會照顧人,就是愛操心。讓他帶個飯,他能先問我三遍吃什么。”
“你前兩遍都回隨便。”
“隨便不行?”
“你上次說隨便,最后只吃了兩塊餅干。”
“那天忙。”
“你哪天不忙?”
裴長陵抱著手臂,在旁邊看得津津有味。
“看吧,記得還挺清楚。”
林主任伸手拿筷子,順便瞥了蘇遷翊一眼。
“他什么都要確認一遍,不看著別人按他說的做就不放心。給陽臺上的花澆水,都恨不得排張值班表。”
“那叫科學管理。”蘇遷翊糾正。
“花同意了嗎?”
蘇遷翊沉默了一下。
那盆無盡夏目前看起來確實沒有什么發言資格。裴長陵終于沒忍住,笑出了聲。
“林主任。”蘇遷翊把濕巾推過去,語氣誠懇,“吃飯期間不要隨便公開患者病史。”
“你還知道自己有病?”
“比喻,主要是保護醫患關系。”
林主任懶得理他,低頭吃了一口牛腩。看樣子味道還行,至少沒有皺眉。蘇遷翊又等了兩口,確認她確實會吃,才拎起桌角的塑料袋。
“那我走了。”
“回去把錄取材料再檢查一遍,九月一號別忘帶***。”
“昨天檢查過了。”
“那就再檢查一遍。”
蘇遷翊看著她。
林主任也看著他。
行。
這方面一脈相承,誰也別說誰。
他轉身走出辦公室。
手機在口袋里振了一下。蘇遷翊幾乎沒有思考,立刻拿了出來。
不是江黎染。
張錫彥在群里發了一張游戲戰績,順便艾特所有人,說再也不和許隨雙排。蘇遷翊盯著消息看了兩秒,沒有回復,把手機按滅。電梯下到一樓,玻璃門外的天已經開始發暗。
他走出醫院,沿著醫學街慢慢往回走。遠處就是他的高中。校門旁邊的紅榜還沒撤,被晚風吹得微微鼓起來,上面密密麻麻印著名字和學校。
蘇遷翊原本也想過,等錄取結果出來,要特意過去找自己的名字,拍張照片留著。
后來一直沒去。
現在隔著一條街,已經看不清哪一行屬于他了。
他站了一會兒,最后抬起手,朝那個方向很輕地揮了一下。
“再見啦。”
聲音很快散進了蟬鳴里。
“我的高中時代。”
他轉身離開,沒有再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