鎖龍池在不夜宗后山深處。
山路被兩側的古松夾著,積雪壓彎了枝梢,偶爾有風過,便簌簌落下一**白。
楚文啼踩著沒過腳踝的雪往上走,身后留下一串深淺不一的腳印。
他走得不快,呼吸勻長,呼出的白氣在面前凝成一小團霧,又很快散開。
每月十五,元水活性最盛。
這池子里的水是煉丹的上好引子,宗門里不是沒有專人負責取水,但楚文啼一向自己來。
倒不是不放心別人——元水的取法有講究,玉瓶入水的角度、收瓶的時辰、池底鎏金紋亮到第幾圈時下手,差一點藥性便打折扣。
這些東西說起來繁瑣,做起來卻是手感,教也教不明白。
繞過最后一叢灌木,鎖龍池便到了。
池子不大,約莫十來丈見方,四周被密林環抱,積雪覆在池面上,只中間留了一汪深不見底的暗青色。
水面上沒有結冰,明明是三九天氣,那水卻泛著微微的暖意,蒸出一層薄薄的白霧,貼著水面緩緩流淌。
傳聞上古曾有一條龍魂被鎖在此處,老祖以整座山的靈脈鎮之。
千年過去,龍魂早已沉寂,鎖龍池的水卻沾了那龍魂散逸的靈氣,成了宗門難得的煉丹引子。
楚文啼在池邊蹲下,從袖中取出一只玉瓶。
池水清澈得過分,能一眼望到底。池底鋪著一層鎏金色的紋路,像是某種上古陣法留下的痕跡,紋路間有金光緩緩流動,忽明忽暗,仿佛什么東西在深處翻了個身。
他將玉瓶探入水面,瓶口斜斜向下,接了半瓶水。
鎏金色的光芒從池底幽幽浮上來,流光婉轉如游蛇,在水波間來回穿梭。
楚文啼盯著那光看了一瞬,覺得今日的鎏金紋比往日亮了些,但也沒有太在意。
正要收瓶起身,一聲極輕的、斷斷續續的抽泣從林子里傳來。
他動作頓住。
那聲音太弱了,弱得像風里將斷未斷的蛛絲,稍不留神就會被雪吞掉。
但楚文啼的耳力何其敏銳,幾乎是在第一個音節入耳的瞬間,他就分辨出那不是風聲,也不是鳥叫。
是個嬰兒。
他把玉瓶封好收進袖中,循著聲音的方向走去。
林子里的雪更厚,沒過了小腿。
他撥開幾根低垂的松枝,走了大約半盞茶的工夫,終于在雪地里看見了那個東西。
一團雪白的棉布,擱在兩棵老松之間的凹地里,幾乎和滿世界的白融在一起。
楚文啼走近了才看清——是個小孩兒。
棉布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張臉。
臉凍得青白,嘴唇泛紫,眼睛緊閉著,睫毛上結了一層薄薄的霜。
胸口有極輕微的起伏,證明還活著。
他在原地站了一息,然后蹲下去,散開神識往四周探去。
方圓三里之內,沒有活人的氣息。
不止如此——雪地里連腳印都沒有。
不是被新雪覆蓋了,是根本沒有人走過的痕跡。
只有一縷極淡的空間波動,正以小孩兒躺著的位置為中心,緩緩消散。
楚文啼伸手探進棉布包,摸到一把細細碎碎的東西。
掏出來一看,是火屬性的靈屑,原本應該是整塊的靈石,被人捏碎了,均勻地裹在布包和襁褓的夾層里。
他指尖捻了捻,靈屑已經完全涼透,一絲殘余的溫度都沒有。
品階不高,市面上隨處可以買到的那種下品火靈石。
他把靈屑放回去,又把小孩兒抱起來。入手的分量輕得不像話,隔著棉布都能感覺到那具小身體的冰涼。
小孩兒的臉貼在他胸口,凍得硬邦邦的棉布硌在手心里,像抱著一團雪。
楚文啼低頭看著那張凍得發紫的小臉,輕嘆了一聲。
真是造孽。
不等他多惆悵,懷里的小孩兒就哭了起來。
那哭聲斷斷續續的,沒什么力氣,像小獸在雪地里找不到母獸時發出的哀鳴。
聲音悶在他胸口,震得胸腔微微發麻。小孩兒一邊哭一邊往他懷里鉆,臉使勁蹭他的衣襟,拼命汲取那一點暖意。
楚文啼條件反射地收緊了手臂。
他收過兩個徒弟了,大的已經金丹后期在外面游歷,小的也金丹初期了,都是聰明省心的苗子。
帶孩子這種事,他以為自己多少有些經驗。
然而事實證明……他確實搞不定。
風雨居里,被喂了半盞靈露的小孩兒哭得震天響。
靈露是溫過的,入口不涼,但小孩兒喝了之后哭得更厲害了,小臉憋得通紅,拳頭攥得緊緊的,怎么哄都不行。
楚文啼抱著他在屋里轉了一圈,哭聲沒停。
又把他放在榻上輕輕拍背,哭聲更大了。他試著用靈力托舉,結果靈力剛一靠近,小孩兒就癟嘴,像是察覺到了什么不對勁的東西,反而哭得更兇。
楚文啼無法,只得重新把他抱起來,一手托著后腦勺,一手兜著**,學著當年帶徒弟的姿勢來回晃。
晃了半盞茶的工夫,哭聲終于小了些,變成了斷斷續續的抽噎。
但一放下就哭。
一放下就哭。
試了三次,楚文啼放棄了。
“粘豆包。”他低頭看著懷里那張哭得皺巴巴的小臉,面無表情地吐出一句。
小孩兒當然聽不懂,只是攥著他衣襟的手又緊了緊,攥得指節發白。
那只手太小了,五根手指加在一起還不如他一根拇指粗,卻攥出了一種溺水者攀住浮木的力道。
楚文啼看著那只手,沉默了一會兒。
天色已經全黑了,窗外不知什么時候又開始飄雪。廊下的老桃樹枝上壓著厚厚一層白,偶爾有夜鳥撲棱著翅膀飛過,抖落一小片雪霧。
他想了想,抱著小孩兒往硫火池去。
硫火池在后山更深處,是一處天然的溫泉,水底有地火脈經過,一年四季水溫不冷不熱。
楚文啼偶爾會來這里泡一泡,舒緩修煉后凝滯的經脈。
他沒把握帶這么小的孩子撕裂空間,御劍又怕冷風給吹出個好歹,索性走過去。
夜里的山路不好走,積雪沒過了腳踝,踩上去咯吱咯吱響。
小孩兒倒是不哭了,但攥著他衣襟的手始終沒松開,臉埋在他肩窩里,呼吸淺淺的,帶著一點鼻息。
走了約莫一炷香的工夫,硫火池到了。池水清澈溫熱,水面蒸騰著淡淡的白霧,周圍的山石被地熱烘得微微發燙,石縫里長著幾叢耐熱的靈草,在夜色里泛著幽幽的熒光。
楚文啼蹲在池邊,單手解開棉布包,把小孩兒慢慢放進水里。
接觸到溫水的瞬間,小孩兒渾身一顫,然后整個人都軟了下來。
臉色肉眼可見地好了許多,從青白轉為蒼白,又從蒼白轉為微微泛紅。
小聲哼唧了兩聲,緊攥的手終于稍稍松開了一些。
楚文啼松了口氣。
他這才騰出手來,從棉布包里翻出那塊玉佩。
玉質不算好,是市面上最普通的那種青白玉,邊角磨得圓潤,像是被人貼身戴了很久。正面陰刻著一個字,筆畫瘦硬,刀鋒利落——郁。
他拇指摩挲著那個字,腦子里把修真界里有名有姓的郁氏都過了一遍。
北域的郁家是修仙世家,出過兩個化神修士,但血脈傳承一向單薄,近百年更是人丁凋零。南疆倒是有一支姓郁的散修族群,但實力平平,族中最高的不過金丹中期。
這兩家都不像是能把孩子扔到不夜宗后山的。
他又想起那把火屬性靈屑,想起那道空間波動。靈屑品階極低,說明不了什么——但也正因如此,反而古怪。
能用空間傳送把一個嬰兒送到這里的人,修為起碼元嬰起步。元嬰修士身上會沒有更好的御寒之物?偏偏用最便宜的火靈石捏碎了取暖?
要么是倉促間隨手抓的,要么是故意掩人耳目。
楚文啼把玉佩翻過來,背面空著,什么都沒刻。
他盯著那個“郁”字看了很久,總覺得這根線懸在那里,牽著什么沒解開的東西。
但這些碎片拼在一起,怎么也拼不出一個完整的答案。
正思索著,耳邊傳來咕嘟咕嘟的聲音。
楚文啼一轉頭,就看見那小孩兒已經滑進了池子里,正大口大口地喝著硫火池的水,小肚子肉眼可見地鼓了起來。
他眼疾手快地一把撈起來,水珠順著下巴滴答往下淌,小孩兒被他拎在半空中,烏溜溜的眼睛無辜地看著他。
楚文啼也看著他,有點心虛地移開視線。
他又不是故意的。
剛想完,小孩兒嘴巴一癟,仰頭哇地哭了。
軟手軟腳地在半空中撲騰,跟條離水的魚似的。
楚文啼條件反射地把他抱進懷里。
哭聲頓時止住,像是被掐斷了線。
小孩兒直勾勾地盯著他,眼眶里又開始泛淚光。
楚文啼眼疾手快地抬手捂住他的嘴。
小孩兒愣住了,淚珠子還掛在睫毛上,一晃一晃的,沒掉下來。
那雙眼睛又黑又亮,映著硫火池水面上的粼粼波光,像兩顆剛洗過的黑石子。
楚文啼一挑眉。
他就知道什么都難不住他。
高高興興地抱著包好的小孩兒往回走。
路過一片渡渡羽叢時,他順手摘了幾把,那是一種生長在溫泉附近的靈植,葉片蓬松柔軟,天然帶著暖意。
他把渡渡羽圍在小孩兒周圍,暖和得像個小窩。
小家伙卻不消停。
一會兒抓他的頭發,一會兒去夠他發間垂下來的珠鏈。
楚文啼被他拽得低了低頭,眉頭微動,但沒躲,任那只軟乎乎的小手在發間胡亂撥弄。
珠鏈被扯得叮鈴響了兩聲,小孩兒被那聲音吸引,又伸手去抓,拽得他耳垂跟著一歪。
他嘶了一聲,低頭看了眼懷里那雙亮晶晶的眼睛。
到底什么都沒說。
約莫半個時辰后,小孩兒終于折騰累了,靠在他肩窩里呼吸慢慢變勻,攥著頭發的手也松開了,軟軟地垂下來。
嘴角掛著一絲亮晶晶的口水,蹭在他的衣襟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楚文啼輕輕把他放回榻上。這次沒醒。他直起腰,看向窗外,天邊已經泛白了。
廊下的桃樹枝上壓著厚厚一層雪,一只不知名的鳥落在枝頭,抖了抖翅膀,雪簌簌落了一地。
他在桌邊坐下來,把玉佩放在桌上,盯著那個“郁”字又看了一會兒。
窗外雪還在下,落在老桃樹枝椏上,簌簌有聲。
屋里很安靜,只有小孩兒偶爾翻身的窸窣響動,和炭盆里火苗**木柴的噼啪聲。
還是想不通。
不低的人,為什么要把一個孩子扔在雪地里?
那把靈屑是故意的,還是匆忙中隨手抓的?
那道空間波動的主人,和這個孩子是什么關系?
他揉了揉眉心,暫且把這些問題擱下了。
天光大亮時,小孩兒又醒了。
這次沒哭,只是睜著眼睛四處看。
凍傷退了之后,能看出原本的模樣了——眉毛淡,鼻梁挺,下頜收得窄,將來長大了應該是個清秀的孩子。
那雙眼睛轉了一圈,最后定在楚文啼身上,一動不動地看了很久。
然后伸了伸手。
楚文啼走過去,一根食指被那只小手一把攥住。
攥得不算緊,但也不松,就那么穩穩當當地握著。
小孩兒的手掌軟得像一團剛揉好的面,掌心熱乎乎的,和昨夜冰涼的手感判若兩人。
小孩兒半點不怕地仰頭看他,眼睛一眨一眨的,看了很久。
然后嘴角動了動——像笑,又不太像,只是嘴唇往上彎了一下。
楚文啼愣了。
那一瞬,窗外恰好有一塊積雪從桃枝上滑落,噗地一聲砸在地上。
晨光從云層縫隙里漏下來,斜斜照進屋內,落在小孩兒半邊臉上,把那一彎淺淡的笑意映得清清楚楚。
過了幾息,他別開視線,看向窗外。
雪停了。
“……好吧。”
他抽了抽手指,沒**。
那只小手攥得比剛才更緊了些,像是本能地知道這根手指是這世上最牢靠的東西,松開了就會掉進無邊的雪夜里。
楚文啼低頭看著那只手,沉默了一會兒,在榻邊坐了下來。
“先收著吧,全是緣分使然。”
小孩兒當然不會說話。
他只是攥著那根手指,呼吸漸漸平緩下來,睫毛顫了顫,又合上了。那只手一直沒有松開。
楚文啼坐在榻邊,腦子里忽然閃過一個念頭——他想不起昨天是去鎖龍池干什么的了。
然后才想起來,元水瓶還擱在袖子里,忘了送去丹房。
算了。
他看了一眼窗外。
雪后的天色格外清透,遠山的輪廓在晨光里顯得棱角分明。
廊下的桃枝上,那只不知名的鳥還在,歪著頭,隔著窗紙往里看。
楚文啼沒有起身。
他就那么坐著,讓那只小手攥著他的手指,聽著小孩兒均勻的呼吸聲,在晨光里坐了很久。
桌角的玉佩靜靜地躺著,那個“郁”字被晨光一照,刀痕里積著的細碎塵埃顯得格外分明。
窗外的老桃枝上又落了一只鳥,兩只鳥并排站著,嘰嘰喳喳叫了幾聲,一起振翅飛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