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衡抱著紙箱剛到電梯口，邱遠的電話就頂了進來。"城西，倒閉工廠**。今晚不簽，明早**的人就進場。你過不過來？"
半小時前，魏東成才把**合同通知推到他面前。項目不是他拍的板，臨時改主意的也不是他。真出了事，名字倒只剩他一個。紀衡懶得耗，簽字，走人。七年，上午九點清零。
九點半都沒到，他問的已經是另一件事：“什么貨？”
“控制盒、電控箱、傳感器，型號很雜。賣家急，來了十幾撥人。”
半小時后，人已經在城西倉庫。木箱一路堆到最里面，叉車擦著人來回倒。高志明守著桌子，嘴很硬：“兩百多萬，一口價。今天能付款，貨全拉走。”
旁邊有人笑：“高總，你這批東西放半年了，還兩百多萬？”
高志明把煙往桌上一摁：“放一年也是這個價。便宜不了。”
紀衡本來真就是來看一眼。高志明伸手去拿合同，他目光順過去，忽然頓住。手腕旁邊，多了個東西。
四十多萬。
很淡，沒框，也沒聲。紀衡盯了兩秒。太陽曬花眼了？
他先掃旁邊幾個買家。沒。再看高志明，還在。高志明起身接電話，那串數也跟著走。搬貨工頭從面前晃過去，什么都沒帶出來。
紀衡沒聲張。搞不懂就先別懂，看著。
有人先報了一百多萬，貨今天拉，錢兩個月后給。高志明張嘴就罵，那串數卻一下往上躥，也到了一百多萬。紀衡心里一緊。原來條件一換，這東西也跟著換。
紀衡沒急著報，先在倉庫里轉了一圈。貨是真雜，箱子上全是灰，標簽新舊混著來。邱遠越看越搖頭：“值肯定值點錢，但不好出。很多型號是給特定設備配的，你拿回去，碰不到買家就是廢鐵。”
“高志明為什么這么急？”
“廠房今晚到期，外面還有人堵著要錢。再拖到明天，東西還能不能由他賣都不好說。”邱遠又壓低聲音，“所以別聽他嘴上硬。真有人今晚把倉清了，他比誰都想簽。”
紀衡又看高志明。四十多萬，還掛著。為什么會有，他不知道。準不準，也不知道。可邱遠剛才那些話要是真的，高志明嘴里的兩百多萬就水得厲害。試一下，至少值得。
倉庫外這時停了輛黑色越野車。下來個三十多歲的男人，白襯衣，手上空著，助理跟在后面。進門不問價，也不翻清單，直奔最里面那排木箱。蹲下，看標簽。邱遠聲音低了：“孟驍。遠瀾的人。”
這個名字紀衡聽過。別人嫌麻煩的舊貨、爛資產，孟驍偏敢碰。去年一批酒店壓倉設備，他接過去沒多久，翻了幾倍。
高志明看見孟驍，臉上的硬氣明顯多了點：“孟總，貨都在這兒。還是那個價。”
孟驍沒接價，手指在一只木箱上停了幾秒，問：“這一排，單賣嗎？”
高志明搖頭：“不拆。”
高志明旁邊那串數卻動了。四十多萬，抬到七十多萬。孟驍才問一句。
紀衡沒再看孟驍，自己也走到那排箱子前。幾年前的機器控制盒，二手市場不是沒有。問題就一個，型號停產了。他敲了敲箱板：“高總。”
高志明轉頭。
“我今天全款，整倉拉走，不拆，不驗。裝卸費你結清。合同也寫死，貨是你的，后面誰來爭，算你的。”
高志明沒立刻說話：“你先報。”
紀衡扯了扯嘴角。再看高志明，還是五十萬出頭。“六十萬。”
倉庫里幾個人都笑了。有人連頭都沒抬：“小兄弟，砍價不是這么砍的。”高志明臉也沉了：“六十萬你連門口那兩排都別想拉走。”
紀衡點了下頭：“那算了。”
他轉身就走。真不是演。手里那點錢，離職補償加存款一共十幾萬，剩下的得找邱遠借。六十萬，已經頂到他現在敢碰的邊了。
再往上，萬一這玩意兒第一次就看錯呢？自己的錢賠了還能認，邱遠的錢也砸進去，味道就不一樣了。
他等的其實不全是高志明。還得再看一次。那串數，到底是真東西，還是他今天倒霉倒出幻覺了。
走到門口，高志明的手機響了。他接起來以后說了幾句，肩膀就塌了半寸。電話掛斷，他盯著紀衡的背影看了一會兒，忽然叫住他：“七十萬，裝卸你自己出。”
紀衡停下，回頭。還是五十多萬。“六十萬，半小時內簽。”
“六十五。”
“六十。今晚貨必須全部出庫，這條寫清楚。”高志明咬著牙，剛要說話，孟驍從最里面走了回來。
孟驍第一次開價：“七十萬。”
高志明眼睛亮了。紀衡先看孟驍。沒，什么都沒有。再看高志明，數已經頂到八十萬左右。紀衡這下更明白了。孟驍不是拍板的人，可他一報價，高志明的心就跟著變。
紀衡沒作聲。沒動。邱遠急了，手肘撞他，他低聲說了句："等。"
孟驍看著高志明："七十萬，最里面那排我單拿。其他你繼續。"
高志明一愣。紀衡也停了一拍。孟驍一進門眼睛就釘在那排箱子上，他看得出來。高志明馬上擺手："不拆。拆了更沒人要。"
"那就算了吧。"
孟驍走得比紀衡還干脆。轉身時，手在木箱上輕輕帶了一下。紀衡目光跟著那只手。怪就怪在這兒，這人進門到現在，別的東西一下沒碰。
一分鐘后，高志明重新坐回桌邊：“六十二萬，裝卸你出，今晚清空。”
他余光掃到那人旁邊浮著的數停在六十萬左右。
“簽。”
合同推過來，邱遠額頭上全是汗："你真買？"
"真買。"
"那你錢呢？"
"……借我一下。"
邱遠那口氣還堵著，紀衡字已經簽完了。
公章按下去的時候，紀衡眼前一空。
剛才一直掛在高志明身邊的數字隱去了。
紀衡盯了幾秒。沒了。真沒了。他這才把那口氣吐出來。
行，至少這一筆是真的。
但這事擺明了還沒完。
這東西只告訴他高志明肯賣到哪。孟驍為什么肯拿七十萬只買一排？不知道。那排舊控制盒到底值多少？還是不知道。
倉庫外，孟驍沒走。他站在越野車旁打電話，看見紀衡出來，抬手指了指最里面那排木箱：“今晚最好別把那批東西拆散。”
紀衡停住腳步：“為什么？”
孟驍笑了笑：“拆散了，你可能會后悔。”他說完上車。車門關上之前，紀衡看見他又低頭摸了一下剛才拍過木箱的那只手。
越野車剛開出園區，紀衡的手機響了。
陌生號碼。“紀先生？”電話那頭語速很快，“東橋智造。聽說你剛收了一批舊型號控制盒。”
邱遠站在裝車口，盯著孟驍的尾燈：“他專門跑一趟，就為了提醒你別拆？”紀衡顧不上他。電話里在催，叉車也沒停，司機隔著兩排箱子扯著嗓子問，最后兩箱到底裝不裝。
紀衡抬手讓司機先停最里面那排，轉過身捂住另一只耳朵："你們想要？"
"不只想要。"對方說，"那批貨今晚別動。我們馬上過來。"
邱遠一聽"馬上過來"，臉色就不太對了。再回頭看那排箱子，味道已經變了。"剛簽完就有人追上門？"他聲音壓得很低。紀衡沒回，只讓人把那排單獨留下。孟驍那句"別拆"，這會兒再想，怎么看都不是隨口一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