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說了沒？魯川師兄的新電影立項了，現在正滿世界招演員呢。”
“你們猜，演員能在**內部招嗎？”
“廢話，人家本來就是**出來的，不招自己人招誰？肥水不流外人田啊。”
“那可是金陵七***的紀念片，劇本據說審了七遍才過。現在全校都在傳。”
“魯川師兄這回怕是要原地飛升了吧？”
教室最后一排的角落里，曹凡慢慢睜開了眼。
眼前的光線糊了半秒，才勉強對上焦。
***空蕩蕩的沒人。
旁邊幾個腦袋湊在一塊兒，嘰嘰喳喳的，吵得他太陽穴突突直跳。
他低頭瞅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洗得泛白的灰色T恤。
桌面上攤著一本《表演基礎理論》，書頁邊角卷得像被狗啃過。
他在桌肚里摸了一下，摸出一張學生證。
封面上印著四個大字：******。
內頁照片上的人頭發比現在短一截，表情板正，嘴角往下壓著。
名字那欄寫著：曹凡。
他把學生證合上了。
記憶的碎片從四面八方涌進來。
2006年。
**表演系大二。
他攥著那張學生證擱在膝蓋上，指節微微發白。
上一世他活到四十多歲。
學了四年數學。
做了三年社畜。
三十五歲才轉行進文娛行業。
從頭開始學拉片、分鏡、攝影、剪輯。
好不容易熬到有點起色。
然后一睜眼，就坐回了這張椅子上。
“大侄兒！”
對面一只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曹凡抬頭。
一張黝黑的、圓潤的、還帶著嬰兒肥的臉湊在他跟前。
皮膚曬得發紅，鼻梁上有一道淺淺的白印。
楊蜜。
她扎著馬尾，穿著寬松的校服T恤。
胳膊上一圈一圈曬出來的分界線明晃晃地露著。
“你想什么呢？我叫你三聲了。”
“沒想什么。”
“獨幕戲的排練你上點心啊。”
“我告訴你，期末成績是按組打的。”
“你要是演砸了連累我，我下回還管你叫大侄兒。”
旁邊一個女生轉過頭來笑。
張小斐，那時候臉還圓著。
袁珊珊也探頭，嘴里嚼著口香糖。
曹凡看了她們一圈。
前世他在短視頻上刷到過這些人的頒獎典禮和紅毯照。
隔著屏幕，隔著十幾年。
現在她們就坐在他旁邊。
曬得跟剛從操場跑完八百米似的。
“你放心，砸不了。”他開口。
楊蜜哼了一聲轉回去了。
曹凡低頭看自己剛才手肘壓著的那張草稿紙。
紙上沒寫表演筆記。
畫了一堆亂七八糟的線條和數字。
分鏡草圖。
一個俯拍鏡頭，人潮從巷道里涌出來。
灰白色的墻面占畫面左三分之二。
角標寫著：航拍，三千人量級，預算中。
他盯著那幾根線條看了好一會兒。
這畫是他自己畫的。
但他不記得什么時候畫的。
腦子里那些東西清清楚楚。
劇本結構、鏡頭語言、成本測算、發行周期。
整整齊齊碼在記憶里。
像有人幫他整理過。
前排的議論還在繼續。
“魯川師兄那個劇本，聽說尺度很大。”
“大尺度怎么過審的？”
“紀念片嘛，尺度大也是歷史真實。”
曹凡抬起頭。
魯川。
金陵七***。
他眼皮跳了一下。
那部片子他是看過的，不只一遍。
前世做拉片練習的時候他逐幀拆過兩遍。
后來越看越別扭。
鏡頭語言無可挑剔。
**演員也有一套。
但整部片子價值導向是歪的。
一個本該正視歷史的題材。
被拍成了某種角度下的自我感動。
說白了就是自嗨之作，而且價值導向也有問題。
他翻了翻桌上那本《表演基礎理論》的扉頁。
上面用鉛筆寫著一行他自己以前的字：
先演幾年戲，攢夠資本再轉。
他拿橡皮把那行字擦掉了。
鉛筆灰落了一桌面。
他用手掌抹干凈。
“曹凡，你聽見沒？魯川師兄那片子招演員，你不去試試？”
“不去。”
“你平時不是挺想跟組？”
曹凡把草稿紙翻了個面。
從筆袋里抽出一支水筆。
下定了決心。
“我要拍。”
“拍什么？”
“電影。”
張小斐轉過來看著他。
嘴里的半塊餅干沒咽下去。
“你？拍電影？”
“嗯。”
“你一個表演系的，拍什么電影？”
楊蜜也轉回來了。
“你發燒了？”
“沒有。”
“那你說胡話？”
曹凡低頭在草稿紙背面寫下一個名字。
《金陵照相館》。
他記得這部片子。
前世上映的時候首周排片不到百分之三。
靠著口碑一點一點拱到三十億票房。
拍攝周期五十四天。
**成本不到一千萬。
視角小，人物少。
不翻大場面，不刻意煽情。
全片的核心道具是一臺老式雙反相機。
主角是照相館的老板。
把那個時代里普通的、沉默的、被碾碎的人收進底片里。
立場穩。
尊重歷史。
他腦子里把這個項目的所有節點過了一遍。
題材敏感，需要備案。
歷史類場景需要實景或搭景。
群演費用是大頭。
攝影設備可以租。
膠片機太貴，得用數字機。
賬本在他腦子里自動攤開了。
場地，八十萬。
道具置景，一百萬。
服裝、化妝、群演調度，兩百萬。
攝影器材租賃，八十萬。
后期，一百萬。
宣發，備用金，雜項，湊到八百萬。
他在這幾個數字底下畫了一道橫線。
八百萬。
楊蜜把腦袋探過來看了一眼那三個字。
“你寫什么呢？”
“預算。”
“什么預算？”
“拍電影的預算。”
楊蜜看了他三秒。
伸手拍了一下他后腦勺。
“行了，別做夢了。”
“下課陪我去排練室對詞。”
“你投不投資？”
“投什么？”
“電影。八百萬成本。”
楊蜜把書包甩到肩上。
“我零花錢一個月八百。”
“你自己算算要攢多少個月。”
她背著書包走了。
張小斐沖他笑了一下，也跟著走了。
袁珊珊把嚼完了的口香糖包進紙巾里丟進垃圾桶。
臨走回頭看了他一眼。
“曹凡，你剛才畫的那些格子是分鏡嗎？”
“是。”
“你什么時候學的？”
“一直在學。”
她點了一下頭，沒再問，走了。
教室里人慢慢散空了。
曹凡把那張草稿紙仔細疊好揣進褲兜里。
把課本夾在胳膊底下，走出教學樓。
他沒往排練室走。
校門口那道鐵柵欄剛推到一側。
他邁出去，往街對面那個網吧去了。
蘇晚晴要是知道他翹課。
大概會第二天在走廊上用那雙眼睛盯著他看。
但他管不了那么多了。
網吧里光線暗。
煙味和泡面的氣味混在一起。
他開了一臺機子。
把《金陵照相館》的劇本框架從頭到尾在腦子里過了一遍。
原版的底色很高級。
克制，不動聲色。
用底片來記錄絕望。
但有幾處人物動機的邏輯不夠嚴絲合縫。
一個配角為什么要選擇留下。
主角最后那場閉店的戲少了點鋪墊。
他在新建文檔里敲了幾行字。
補三處人物弧光。
再加兩場群像戲。
用航拍，把人潮的壓迫感碾進屏幕里。
最后那場戲他換了。
原版結尾是主角投降。
他不要投降。
他把最后一幕寫成了一組快速剪輯的歷史照片。
從那年之后逐年延續，一年一張。
沒有解說詞。
沒有畫外音。
沒有音樂煽情。
那些照片自己會說話。
他保存了文檔。
把標題改成《金陵照相館》項目書。
屏幕的藍光映在他臉上。
網吧角落里有人打游戲敲鍵盤。
聲音急躁地噼里啪啦響。
他靠在椅背上閉了一下眼。
他都要放去。
不做評判，只有照片。
任人評說。
因為槍炮不需要修飾和簡化，真相亦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