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實本身就是最大的假面。就像月亮不需要偽裝成月亮，祂掛在那里，每一個水面都以為看到了全部。
——倒水大師
松脂燈下，左肩紗布滲著暗紅的男子從懷里掏出一塊拇指蓋大小的碎片，“姨夫你也別嫌少，我好歹還拼死帶回來個偏旁。”
楊矜庭看著那焦黑的碎片，臉部肌肉一抽一抽的跳。
站得筆直的男子微微頷首，眼里流露出的傷看起來比身上還痛，“父親，是我大意，沒能及時發現那是沖脈的月令帛書。”
沖脈的財富已無法用‘富可敵國’來形容，即便只是一小塊記錄的月令帛書，用料不僅價值千金、更可能有著意想不到的功效奧妙。
“聿修弟弟千萬別這么說，我替你作證，分明是那帛書先動的手——不對，是先動的火。肯定是它被你看的害羞了，這才，烈、火、焚身。”
楊矜庭身旁站著的旗袍女子適時開口打圓場，“家主，聿修這孩子過目不忘，不如讓他把看到的畫下來，算是將功補過，可好？”
楊矜庭當即拉過陸蟬凝脂如玉的手腕，又對書案前站著的楊聿修冷哼一聲：
“聽到了還不去畫？老規矩別忘了。”
楊聿修一瞬僵硬的身子稍稍緩了過來，他向陸蟬感激欠身，小心地捏起焦黑的碎片，在書房尋了個陰影處鋪開紙張，動筆時還能聽到金屬淌過液體的聲音。
楊矜庭的煩心事眼看能撥開云霧，眼底掛著的青紫都支棱起來，一時喜出望外地要去摟陸蟬的細腰，陸蟬半推半就，有些**地輕推他一把：
“家主，孩子們還在呢。”
沈予奪雙腿交叉斜倚著墻，玄色府綢襯衫的領口松垮，露出滲著血漬的紗布邊緣，手里轉刀的動作聞聲一頓，人已經邁開長腿往外走。
“我這人最大的優點就是識趣，不該看的已經看完了，剩下的，我不看。”
月上柳梢，夜風吹皺一池清波。
二樓西側的門外傳來腳步聲，很輕、不緊不慢、步伐間距一致，落地時腳跟先著腳尖后落。
“聿修哥哥，是我。”
月光透過窗欞，傾灑在煙灰色的軟緞旗袍上，琥珀色的瞳色變成半透明的淺金色。
楊聿修打**門時，看到的就是這樣盛滿清泉的眼眸。
“怎么傷的這么重？”
楊聿修敞著門，一邊將沒穿好的衣服扣好，一邊接過藥箱往里走：
“看著嚇人，其實是小傷。”
他抬手替她把鬢邊碎發攏到耳后，指尖擦過耳廓：
“別怕，望舒，我不是好好的回來了嘛？”
顧望舒的睫毛濕成一簇一簇的，鼻尖泛起淺淡的緋紅，偏過頭，肩膀微微發抖：
“我給你上藥。”
楊聿修虛攬著顧望舒的肩膀，讓她坐在床邊，自己拉了把椅子在她對面坐下，兩人的膝蓋幾乎相觸，距離近的能聞到血腥氣里混著的生鐵味。
顧望舒微微蹙眉，鼻尖翕動。
楊聿修解開襯衫扣子，手指在第三顆扣子那里滑了一下，沒解開。
他低頭看了一眼，唇角浮起自嘲的弧度，神色黯然。
顧望舒起身，手覆在楊聿修的手背上，輕聲道：“我來吧。”
衣襟往兩側滑落，在袖口堆疊。
暖黃光暈下，楊聿修胸腹的線條一覽無余，肌肉薄而結實，貼著肋骨勻稱地分布。
他右手搭在膝上，左手自然垂在身側，衣袖遮到腕骨。
窗外的夜風仍在搖曳，月上中天。
“手。”
顧望舒抬眼看他，固執的不去觸碰那截被有心掩飾的腕骨。
楊聿修嘴角彎起，勾勒出的酒窩愈發明顯：“幾處破皮，待會我自己來。”
他重新穿上襯衫，微敞的領口剛好露出鎖骨的末端，三兩道血痕擱在這副溫潤清雋的骨架上，平添幾分欲說還休的病態美。
顧望舒沒再顧及女兒家的矜持，直接拉過他的手，把衣袖往上推，楊聿修的手臂一僵，沒有掙開。
腕骨上方兩寸，血管的走勢清晰可見，在一條淡青色脈絡上，排著不規則的窟窿眼。
“又是觸靈？你不要命了嗎？”
顧望舒又急又怒，聲音都高了不少。
觸靈者，能感知殘留的記憶和畫面，以血為媒，燃燒壽元。
而頻繁使用會讓重現的畫面信息變得殘缺模糊，是以迫切的時候會借助外力、或是，外物。
楊聿修幾乎沒見過顧望舒大聲說話，他嘴角勾起的意外弧度里還有一絲藥湯的苦味。
他抬手，指背輕柔克制地從顧望舒的眉尾一路滑到耳廓：
“姑姑和父親的賭局期限將至，我不想看到他背負失敗者的罵名。望舒，我能為家族做的太少了，還讓你為我擔心。”
顧望舒垂下眼，沒多會又抬起臉，那雙似月化水的眼睛澄澈見底，情緒深邃的望不到盡頭：
“聿修哥哥，我可以幫你的。”
楊聿修聞言，眼底愧疚更深了，“我知道望舒是個心軟的好女孩，但是陸姨好不容易帶著你們脫離七十二門，我也只想讓你無憂無慮的。”
他剛要繼續說，顧望舒先一步截住，“別說什么‘太晚了回去休息。’，我不走，我要幫你。”
顧望舒視線掃過桌上圈圈畫畫的紙張，字字穩當，“一個人推演總有看不全的地方，我繼承了母親的能力，我可以試試。聿修哥哥，讓望舒為你做些什么，好嘛？只有你和我知道。”
顧望舒安靜又倔強地站在那里，楊聿修沉默幾秒，若是再拒絕，反而辜負了這份真切。
“好，那就謝謝我們望舒。”
七十二門各有獨立于世的絕技，雖然遠遠不及至高存在的沖脈，但勝在生生不息。
時間和意志會帶領力量不斷向上攀爬，觸及極限，正面迎上血脈的不穩定。
窗外老梧桐樹的影子斜斜地鋪在地上，連葉子都不再翻動。
絹紙攤開在書案上，殘筆的墨痕在光暈下泛著微光——
‘月神歸，眾水開，血脈如燭，無油則滅。沖脈九百一十二年，月神歸墟，眾水斷流。’
顧望舒眼尾彎彎，眼神里有一點等待確認的緊張，更多的是壓不住的小小雀躍。
楊聿修的目光在紙面上來回掃過，忽而輕輕倒吸一口氣，臉頰的酒窩深陷，眉頭舒展開來：
“望舒，做得好。你幫了大忙。”
顧望舒頓時羞澀起來，蜷起手，無意識地用拇指指腹來回摩挲食指左側。
楊聿修欲言又止，臉上的欣喜內斂，“望舒，真正要脫離七十二門，最好是徹底遺忘，甚至是**自己。盡量不要讓旁人知曉你繼承了能力，當然，這只是我的建議，我只希望你好好的，不要被牽扯進旋渦。”
顧望舒重重地點頭，神情嚴肅認真，“我知道的，聿修哥哥。這是我們之間的秘密。”
楊聿修的手掌貼住如瀑青絲，顧望舒被他的溫和吸了心神，上半身前傾，手臂從他的腰側穿過去，小心翼翼避開傷處，側臉壓在心跳的位置。
“聿修哥哥，我真的很開心能幫到你。”
楊聿修的下頜抵在她的頭頂，喉結滾動，緩緩抬起手，掌心隔著旗袍緞面，溫柔輕拍。